狼烟在阵云

狼烟在阵云

天近拂晓,山边并无半寸日光,反而乌云渐聚、朔风怒号,渐渐又飘起雪来。

天地含悲,同望着雁门前赵军将士的这一场苦战。

匈奴人多,攻势十分激烈,怎奈狭道地势太险。赵军虽不足三千人,但人人不畏死,个个争先,占着地利,反而守得滴水难入。

匈奴人每攻上一步,都要花一分惨痛的代价。

放眼望去,但见狭道上死伤遍地,尸体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匈奴人,还是赵军。

血肉横飞,惨烈之极。

匈奴人的羽箭仍是不住地射出,弯刀仍是不住地向前。赵军将士,却越来越少,赵军的守势,也渐渐地颓靡了。剩下还有几百人,退守在关门前的一座小土丘之上。

公孙坚一边射箭,一边靠近李湛,大声道:“挡不住了,我来拖住匈奴人,你带着弟兄们撤回关去。”

李湛回头一看,四下里匈奴人正蜂拥而来。他明白公孙坚之意,与其让余下的几百人送死,不如退回关门再寻转机。公孙坚身为主帅,早已决心一死以报死去的弟兄;可雁门之危总要有主持大局之人,故此他才叫李湛带人回撤。

许多时候,谋死易,谋生难。

但李湛却绝不能舍下公孙坚,他大喝道:“你们走,我来断后。”说着跃入匈奴之中,一剑刺中前面一个匈奴人的肩膀,那匈奴人大呼一声,仰天跌倒。

两名匈奴人手持弯刀冲上前去,被公孙坚嗖嗖两箭射中。远处朱老伯大声赞道:“好箭法!”话声未毕,一明匈奴人纵马冲近土丘,弓弦响处,一箭正射在公孙坚的颈上。

公孙坚哼都未哼一声,轰然倒了下来。

朱老伯脸上变色,大呼一声,挥起铁锥,也冲入敌阵,杀开一条血路。匈奴人见他如此悍勇,尽皆骇然。

李湛见到公孙坚倒地,竟无暇再去伤悲,只是与匈奴人死拼硬搏。可一剑一剑下去,反而身边的赵军兄弟越来越少,匈奴人却越围越多。他晓得关前已无法再守,他自己更是精疲力竭,渐渐支撑不住。

迎面匈奴人一刀砍来,李湛手臂酸痛,竟然抬不起来,眼见得无力躲过,只听得远处有人大声叫道:“李湛……”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仿佛方才还在哪里听过。李湛愣了一愣,听得那声音又唤道:“湛哥哥……”

李湛心中一跳,猛然抬头望去,四周都是匈奴人遮天蔽日,只有雪花潇潇而下。

似柳絮飘扬,似梨花翻飞。

刹那间,四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漫天雪花中,他眼前似乎出现一人,秀发如柔云流水,明眸如秋水明星。她只微微笑了一笑,光采比春日里的梨花还要夺目。

原来世间真有矢志不渝至死不忘。

李湛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楚楚、楚楚……”突地精神一振,就势在地上一滚,躲过了这一刀。回目四望,却并不见盈盈的身影。

但望见北面一阵云雾腾空而起,又听见朱老伯大叫道:“那是什么?”李湛凝目去看,只见前面风雪扬得极高,更听得里面隐隐传来金鼓之声。

刹那之间,风雪翻涌扑面而到。晓色苍茫之中,现出了数十条骑马的身影,向李湛所在之处飞扑而来。

李湛一凝神,听得远处有人大叫道:“李湛,李湛,你在哪里?”李湛听到这声音,惊诧不已,扬声问道:“蒙茵?”语声未毕,便见到蒙茵手持长剑,飞驰到李湛身边,一剑刺倒了一个正欲举刀的匈奴人。

对面另有一人纵马如飞,倏忽抢在李湛之前,杀翻几人,转瞬又杀入匈奴人兵队里。那人大声道:“李兄,亏得还赶得及救你。”却是冯劫。

李湛见他来处雪尘大起,显是还有大军赶来,心下又惊又喜,高声道:“冯兄,你们怎么来了?”

“是楚楚叫人……”话说了一半,冯劫已无暇答他,只是不住劈杀,又指挥着人左突右杀。蒙茵跃下马来,一边厮杀,一边回答道:“冯劫同我说,你们在雁门与匈奴人死战,秦王哥哥不肯出兵救人……”她连杀了两个匈奴人,又道:“……我便偷了大哥的兵符,调出了云中的大军……”

“是秦军……”李湛方才微松的心,反而沉了下来,一时错愕,竟不知如何回应蒙茵,只是回手又刺死了几个攻来的匈奴人。

只见雁门关前秦军源源不绝杀到。他们兵坚人足,又一鼓作气,一阵冲击后,匈奴人的后军已经大乱,前军也是军心摇动。战不多时,远处匈奴单于的大旗调转了头朝北,所有匈奴大军虽败不溃,部众都跟着单于的大旗缓缓向北退却而去。

冯劫站在雁门关门前,望着四野里白雪染红、死尸山积,还有断剑折刀、死马破旗。他平生第一次带兵打战,竟然能打得匈奴单于退败,这一仗实在是打得光彩之极。他心中不由得有些得意。突然间听到身后打开的城门门扇和城壁之间,隐隐传来抽泣声。

他一呆,转身到了门后正欲细细察看,夹缝的黑暗中有刀光一闪,他躲闪不及,却听“当”的一声,一把短刀落地,一条冰冷却柔软的身子扑入了自己的怀中。

“你别……”冯劫察觉怀中分明是个姑娘,心觉不妥,正欲推开来人,垂头一看,突地瞪大了眼睛,立在地上,便连动都不会动了。

他根本不曾料到会在此地见到含冬,更未曾料到会在此时此刻见到她。他惊喜交加,轻声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楚楚叫我躲在这里,她说只要我能多躲一阵子,就一定会见到你,”含冬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水滚滚而下,想到方才自己躲在门后,从门缝中瞧见关外的惨烈战况,心中所受的煎熬,突地反手一掌,重重地打了冯劫一个耳光,恨声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我……恨死你了!”

冯劫被她一掌打得有些懵,极想辩解,突然之间似乎想到了什么,霎那间竟热泪盈眶,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含冬,轻声道:“亏得你还恨我”。

有情、方有恨。

期盼过、希冀过、总是难以心死、总怀一丝眷恋,才要去恨。

含冬微微一愣,也紧紧紧紧抱住了他。

却听一旁蒙茵气急败坏的声音道:“你们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谈情说爱,李湛呢?李湛去哪里了?”

含冬猛然惊醒,抓着冯劫的胳膊抬起头来,惶声道:“你们见着楚楚了么?”

※※※※※

盈盈奔出郡守府,见着府外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匈奴人。远远望去北关,外面似乎有人一波一波地撞着城门,偶尔有一两个匈奴人从城门不知哪里的缝隙中钻了进来,便被守门的赵军一剑杀了。想来方才不过是一条漏网之鱼,恰好撞到小虎的刀尖上了。

城门虽未破,可李湛呢?

她心头忐忑难安,思来想去,决意跃上城头瞧个究竟,便听身后含冬奔跑着呼叫她:“楚楚,你要去救李大哥?我同你一起去?”

“一起去?”盈盈哑然失笑,她顿住了身子,回头道,“你不想留着命见冯劫吗?”

含冬默了一默,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可我也不想见着你和李大哥出事。”

盈盈一怔,目中突然好似闪耀着点点水花。她笑了笑,捉住了含冬的手腕,带着她一直到了城门旁,笑道:“你就呆在此处,可以瞧到外面的动静。匈奴人若攻进来,你便躲去门后,若不轻举妄动,他们也想不到你藏在后面,能躲一时便是一时。”她仰起头,望了望天色,又低声道:“不过,我想……只要你能多熬上一些时辰,便一定能见到冯大哥。”

她再不理会含冬,身形一闪,轻飘飘上了城墙;一立定身子,却几乎喘不上气来,更面色煞白。她只得倚着一侧的城墙,一边微微喘气,目光一刻不停的在下面交战人群当中搜寻着。

却瞧不见一点李湛的身影。

她似乎听到朱老伯的声音,更见到远远一箭射死了公孙坚。盈盈的心狠狠地一颤,右手死死的握紧了霄炼。转目瞧见李湛就在前方不远处,与匈奴人激战不休。他身上染满鲜血,独木难支,几乎被砍中一刀。盈盈惊呼着:“李湛、湛哥哥……”再无暇自顾,跃身直下了城墙。

她左闪右避,几乎将要抢到李湛身旁。忽听见不远处朱老伯的声音:“那是什么?”她急忙抬头,只见前面风雪大起,雪雾中几人纵马飞出,当先两人便是蒙茵与冯劫。

蓦地里远处号声大作,战鼓雷鸣。只听得铁甲铿锵,数万只马蹄敲打地面,漫山遍野的骑兵涌了过来。

盈盈又惊又喜,恰见到身旁一名赵军将士中箭跌下马来,她顺手夺过这匹白马,直奔到李湛身旁。李湛方自躲开砍来的一刀,便被她抓住手掌拉上马来。

后面喊声大振,匈奴数十骑急驰追来,十数只羽箭并排射出。李湛回身劈落羽箭,却见盈盈前方左右两只羽箭飞来。他力道已成强弩之末,勉力开了右边一支,但左边那一只,却已“噗”地一声射入了盈盈的左肋之下,透过背部,又刺入了他的左腹半寸。

盈盈只觉得胸下一股透骨之寒,牵动胸口的痛楚,朝着四肢快速地蔓延开去。她再也支持不住,几乎翻身滚下马去。李湛急忙拉住了她的身子,狠狠一掌击在马臀上。那白马放开四蹄,疾奔而去。

身后匈奴人追赶不上,又疏疏落落的射了几箭,都落在马身之后。白马冲着风雪,冲破人群,一路朝西北去得远了。

李湛听到耳边厮杀声越来越轻,自己全身力气早已耗尽,几乎动弹不得。只听得马蹄声响,两人俯首伏在马背之上。白马渐行渐远,直至雪渐渐停了,四周静谧无声,雪地上白茫茫地一片平阔,唯有寒风在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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