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孺子情
夜又深了,本已停了两日的冬雪,又开始飘了。
雪花很大,似柳絮般一片片飘飘而下。
秦王宫偏殿的殿门紧闭着,赵政就背着手站在门外。整个秦王宫,现下唯有这偏殿的灯火最辉煌,可他的脸在明烛灯下,看来却很黑。
还有些坐立难安。
不过片刻,大门便从里面被人打开,赵高从里面迈步出了来。见到赵政殷切的面容,他只是摇了摇头,赵政瞪着眼睛看他,他仍是规规矩矩地带上了门。
却刻意留了一条缝。
赵政这才轻哼了一声,他朝一旁挪了挪身子,从门缝里面往里瞧着,殿内赵高刚刚亲手换过的烛火燃得透亮,里面的情形自然都瞧得清清楚楚的。
蒙恬是一本正经地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布帛,几卷书卷。他凝望着灯火,仿佛在沉思。盈盈则嘴角带着笑,坐在一旁的炉子前,好整以暇地温着酒。过得一会,她起身到了蒙恬身边,在他面前的布帛上指了指,轻声说了几句,又回到了炉火前,专心地温着酒。
蒙恬却因她刚才的几句话,眉头松开,冲着她又说了什么,她背着身轻声地回应着。两人越说语速越快,越说便越是默契,到得最后,蒙恬似乎说了什么很要紧的话,她回过头去,重重颔首,又和蒙恬对视一笑。
赵政已是瞧得目瞪口呆。
这个混账蒙恬,那日便不识趣,楞头楞脑地在要紧时刻冲了进来,他还未来得及叫他出去,盈盈却立刻将他赶了出去,留着蒙恬在偏殿里整整呆了一晚。
若只是这一晚便也罢了,孰料蒙恬也不知见了什么鬼,得寸进尺,除了白日被他召到议政殿议事,这几日几乎是日日夜夜,都呆在这偏殿里。
就这么与盈盈没头没脑地呆了好几日。
殿内盈盈温好了酒,倒在酒樽里,送去给蒙恬。赵政看着她苗条的背影、婀娜的风姿,忍不住喃喃道:“寡人真是蠢透了……”
一个蠢字骂自己,的确不为过。
那日他本可以不许蒙恬来见她,不许蒙恬进这偏殿,不许蒙恬留在这偏殿里,不许蒙恬再来见她……他能叫蒙恬有千万个不许,可他就是不敢……
实在不敢……
他怕自己轻举妄动,惹恼了那蠢丫头,后果便不堪设想。于是索性将自己变成了一个蠢人,蠢得这几日只能大被独拥、孤枕难眠,蠢得只能傻傻地在殿门外站着,有苦无处诉。
赵政越看越是恼火,那里坐的本该是他,饮着酒的也该是他,怎么就成了蒙恬?霸着他秦王的偏殿,喝着盈盈亲手温的酒,听她温言软语地说着话……。
尤其是那蠢丫头,每喝一口酒,脸就红上一分,灿若云霞动人,可他却连摸一摸都不能。
但是他虽然恼火,却一点法子都没有。
赵高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到了一百,右手轻轻一带,将殿门闭上了。赵政眼前一黑,什么都瞧不见了,立刻转过头来,气恼地指着赵高。
赵高低声道:“秦王还是请回罢!”
“请回?”赵政已经跳起来了,只是声音还压得低,“你要寡人回哪里?” 赵高神色自若,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盈姑娘说,今夜她还要和蒙恬……”赵政一边听,一边正来来回回跺了好几步,突地到了赵高面前,打断了他:“她同蒙恬在说什么?”
“小人不晓得。”赵高立刻闭起了嘴,闭得很紧,好似他的嘴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一般。可他越是这个样子,赵政却晓得他一定在撒谎。
“你……你……”赵政指着他,越发恼了,声音也高了,“你也敢瞒寡人了?”赵高忙低声道:“秦王若想晓得,不如明日召蒙恬去议政殿,再问个清楚。”
“你当寡人没问过么?”赵政哼声道,“他只会讳莫如深……”他上上下了打量着赵高,不住地点头:“喏喏喏,便是你方才那个样子,开口闭口说不晓得。也不知蠢丫头给你们吃了什么药。”
赵高面色顿时一僵,见赵政再未深究,这才勉强笑了笑:“盈姑娘方才说了,秦王若是寂寞,便去叫几个歌姬舞姬来……”
“歌姬?你当她安了什么好心?”赵政连连摆手,“你又不是没见过她前几日的样子,岂不是火上浇油,叫寡人吃苦头?”他垂下头,缓缓朝前走,背在身后的右手手指聚在一起轻轻地搓着,突然停下了脚步,又默了一默,转过身来,冷然道:“莫不是她晓得了什么?”
他眼角上挑,目光淡淡地望着赵高:“可是你不小心漏了风声?”
“小人分得清轻重,绝不敢坏了国事。”
赵政“唔”了一声,直起了身子:“可寡人总觉得她有什么事情,瞒着寡人……”他来回踱了几步,冷漠的目光又渐渐变得温柔,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算了算了,都由着她罢。来日方长……”
※※※※※
雪停了,天边有星,天色蒙蒙亮。
蒙恬正从布帛中抬起头,见到东边泛白,心中不由得叫了声“糟了”。他急忙站了起来,对着靠在炉火旁的盈盈道:“盈姑娘,末将还要去议政殿……”垂头一看,只见盈盈面容煞白、眉头皱得紧紧的,竟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愣了一愣,忙道:“姑娘可还好么?”
“不妨事,”盈盈一把捉过酒樽,微微抿了一口,展眉笑道,“是有些困了。”
“大约是这几日太过操劳了,”蒙恬见她脸色不佳,不由得劝道,“末将与秦王议完边关防务,今日便不来打搅姑娘了。姑娘好好歇上一日。”
盈盈也未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她望着蒙恬半晌,微笑道:“蒙大哥,多谢你!”
蒙恬朗笑道:“姑娘说哪里话,这几日蒙恬获益匪浅,是末将该对姑娘言谢才对。”
盈盈低声道:“我谢得不是这个……”她仰着头,喟声道:“蒙三姑娘做事,绝不如你谨慎,她要偷你的兵符,并非易事。便是一朝得手,你若要阻止她,也是轻而易举……”
蒙恬目光闪动,面上笑道:“秦王亦有出兵之意,只是想借末将之手,末将便也顺水推舟……如今秦王也只是训斥了茵茵几句,并未责罚蒙氏一族。”
他见盈盈要起身,急忙一手扶住了她,端正了面色,低声道:“秦王虽然一心灭赵,可秦赵同源,将来秦赵两国都是秦王的子民,秦王都一般的爱惜。可若是匈奴人占了赵地,赵国百姓岂不是如猪狗一般,任人欺凌?真有那日,蒙恬又岂能坐视?”
抵御胡虏,本就是七国的共识,故而北面六国皆修筑长城。若有人因一时之利,放匈奴入关,危及中原,必遭天下人唾骂。
何况那一个“胡”字对赵政至关紧要。
所以秦王假手于蒙恬,蒙恬便假手于蒙茵。
也正因此,赵政又借盈盈之请,赦了蒙家和冯家。
这其中一些关节之处,蒙恬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盈盈自不能与蒙恬详说,可耳中听着他激扬慷概的话语,不禁心中欢喜。她凝目望着蒙恬,俯身一拜:“盈盈谢过蒙将军。”
这一拜一谢,却又别有含意。
蒙恬怔了一怔,立即朝着盈盈也是一拜:“蒙恬绝不敢有负姑娘所托。”
两人直起身来,面对面瞧了一眼,蒙恬突地笑道:“茵茵这丫头,绝想不出窃符救赵的点子。”
可若她不这样做,秦王又怎能堂而皇之地出兵救赵。
“她同我说,是听了那个叫冯劫的小子的怂恿。但不知冯劫,又是受谁的指使?”
盈盈忍不住莞尔:“那便要让冯大哥的爹爹,好好地查一查了。”说罢,手一伸:“我送蒙大哥。”
两人举步,缓缓出了殿。放到到了秦王宫门口,却听见外面有人大声道:“秦王不在宫内,公子还是回去罢。”盈盈凝目一瞧,便见着守门的几名侍卫,正拦着一名男童。那孩子不过六七岁大,一眼望去,盈盈竟觉竟有些面善。
“小公子,你怎么来了?”蒙恬扬声叫道,转头低声对盈盈道,“是六英宫的公子。”
初一?
盈盈顿时明白了过来,这孩子瞧着面善,是因为他同南瑶夫人,几乎长的一模一样。
他虽然长相不似赵政,毕竟是秦王长子,可雪地之中,他只着了一件单薄的衣衫,袖口几处还有污渍,立于西风之中瑟瑟发抖,似乎久已无人照顾。
盈盈急忙拉他进了宫门。蒙恬脱下身上的外袍裹在他身上道:“小公子,你怎么一早来这里?”
“我想见……父王……”初一童声稚嫩,口中在答蒙恬,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转过来,目光悄悄地在打量盈盈的裙脚。蒙恬和盈盈瞧见了,皆有些惊讶。蒙恬和声道:“人人晓得,秦王每日此时都在议政殿议事,你怎么……”
“哦,我……我……一定看错时辰了。”初一结结巴巴地的道,转身便要跑出宫去。盈盈一把拉住了他:“你穿的这么少,着凉了怎么行?没人照应你么?”
初一听她同自己说话,仰起头望着盈盈,目光在她滴溜溜地打转,却又倔强地咬着下唇,默不作声。蒙恬对着盈盈打了一个眼色,低声道:“自从半年前南瑶夫人自请幽闭六英宫,便无人管教他了。”
他的声音很低,可初一却似乎猜到他对盈盈说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悲哀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但他吸了吸鼻子,居然忍住了。
蒙恬禁不住脸色有些黯然。盈盈更忍不住,拉住他的手,柔声道:“这半年,你都不曾见过你娘么?”
初一摇头:“南瑶夫人从前也极少见我。”
南瑶夫人?盈盈楞了一愣,又问道:“那你来见秦王,是想叫他让你见你娘么?”
初一道:“是……不是……”
蒙恬沉下声:“究竟是不是?”
初一嘴角抽动着,好一阵子了,才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道:“我听人说,父王从宫外带回来一位夫人,她穿着紫色衣服,我便想见见她……”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小手,已经悄悄地伸出去,紧紧地攥住了盈盈的袖口,好似生怕盈盈会就此离他而去。他的面上又是畏惧,又是委屈,还有一种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还不晓得隐藏自己的情绪,见盈盈不曾拒绝他,突然手一松,整个人都扑到了盈盈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小声问道:“你就是他们说那个夫人是不是?你叫盈盈,同南瑶夫人一样,是从魏国来的,是不是?”
盈盈蹲下身来,很温柔地回答道:“我是从魏国来的,叫盈盈,你娘同你提起过我么?”
初一抱着她,将脸凑到她的耳边,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地问她:“那……你就是我娘么?”
盈盈整个人都愣住了,也没有没法子回答他的这句话。她只能轻声道:“这话,是谁同你说的?”
“是南瑶夫人告诉我的。”初一大声道。
他是自始自终,都只称呼南瑶为夫人。而南瑶夫人,又怎么会同他说这样的话?
盈盈心中惊疑不定。可看着他对自己一脸的孺慕之情,心里却只觉得很是酸楚。她叹了口气,牵住初一的手,低声道:“你跟我来。”
※※※※※
今夕无雪,月亮已经升上中天。星光稀稀落落地闪烁着,淡如雪光,淡淡的照着秦王宫。
赵政信步到了偏殿前。四下无人,殿门轻掩。
他正要推门,却停了一停,仍是照例先从门缝中瞄一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殿内桌案上的孤灯,照着灯前一大一小的两个人。
一名紫衣云鬓的年轻姑娘,垂着头望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念书。那孩子神采飞扬,她则巧笑嫣然。
突然之间,有些模糊又很清晰的记忆浮上了赵政的脑海。像是他突然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邯郸的一座酒楼里,有一名美貌的妇人,也是这样望着自己的孩子,瞧着他念书的。
若是后来,那名美貌妇人未曾在雨夜离开邯郸,等那孩子长大到七岁时,大约就是他眼前的这个场景。
若那孩子再在长大些,那妇人也年老了些,两人之间,又该是什么样子?
赵政目光微微一黯。
眼前的紫衣姑娘,和他脑海中的美貌妇人的影子,竟然缓缓地重叠到了一起。眼前一时是蠢丫头,一时却是那名妇人。
那妇人瞧着他温暖而亲切的笑容,仿佛从不曾消失过,只是缓缓地,流转到了盈盈的脸上。
这个蠢丫头,她是这世上仅剩唯一的一人;与他不是血亲,却又血脉相连的一个人。
他当初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想错了她,赶走了她?
一阵凉风吹来,吹散了他的记忆,赵政顿时回过神来。他侧着身,悄悄进了殿内,却仍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不去惊动她们。
她竟然在教初一背《司马法》。
初一好似背错了一段,盈盈笑着道:“不是不是,你这里念错了。若是你父王小时候,是要被人打手掌心的。”
初一又想笑又好奇,歪着脑袋问:“娘……姨娘你见过我父王小时候么?”
盈盈摇头:“可我见过我大哥,被我娘打手掌心。想来秦王小时候……也该是一样的。”
初一又问:“那你娘打你了么?”
盈盈想了想,仍是摇头:“我爹娘从来都舍不得打我。”
初一道:“我从前几次见父王,说错了话做错了事,父王瞧也不瞧我一眼,也没有罚我,也是因为他舍不得初一么?”
盈盈一愣,低声道:“是。”她轻轻抚着初一的头,柔声道:“你父王有许多事情要做,来不及看顾你,你莫要放在心上。”
她的语声很温暖,充满了安慰,初一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赵政的心中却是一涩,突地想起当年在邯郸的酒楼里,那美貌的妇人,也是这般同自己的孩子解释:“他身上背了好重的担子,不能照应你,不是他的错,你不能怪他……”
他喉咙里一阵酸楚,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初一回过头,见到他在,急忙站了起来,行礼道:“初一见过父王。”盈盈却就手将他拉坐了下来,一边招手道:“阿政,你来。”
他也不晓得盈盈要他做什么,但他还是很顺服地走了过去。盈盈轻轻一瞪他,他便老老实实地坐到书案前。
他在左,盈盈在右,初一就坐在两人的中间。
他坐得有些远,心里还有些膈应。他虽有二三十个子女,可其实,他从来也不曾同哪一个这样亲昵过。盈盈却刻意朝着他这边挤了挤,将初一挤到了他身边。她对着初一笑道:“这《司马法》,是秦王打小便背得滚瓜烂熟的。现在初一背一段,叫父王听一听,初一背得可好么?”
初一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声音都有些颤巍巍地:“古者,以仁为本,以义治之之谓正。正不获意则权。”他越背越快,声音越稳:“争义不争利,是以明其义也。又能舍服,是以明其勇也。知终知始,是以明其德……”
赵政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整个偏殿的空气中,立时变得冷漠而又寒峭。初一不敢再背,身子朝着盈盈缩了一缩。盈盈却又在瞪着赵政,他翻了个白眼,指头在桌案上敲了敲,轻声道:“是以明其智也。若有德无智,这样的人,又有什么用处?”
“背错了,便要打手心。”盈盈笑着,从一旁拿过一簇新的毛笔,递到赵政的手里。初一紧紧抿着嘴,慢慢地伸出左手:“姨娘说,都是让打左手的,右手要还留着写字。”
赵政将毛笔在手上微微一掂,想来想去,在初一的手上轻轻敲一下,沉声道:“下次再背错,可不是这样轻易饶过了。”
初一垂头称是。可他一回头望着盈盈时,脸上却都是惊喜之色。赵政瞧在眼里,心中又是一阵恍惚,却听盈盈又笑着打岔:“初一罚过了,现下是秦王受罚。”
“罚我?”
“不错,”盈盈眉眼聚笑,“身为父王,却不曾对初一的学业严加督促,难道不该罚么?”她将那毛笔放到了初一掌心之中,笑道:“这一次是初一来罚。”
初一将笔紧紧攥在手心,抬着小小的脸,期待地望着赵政。
赵政的脸色阴晴不定,好久,才抿了抿唇,将右手伸到书案之上,头却扭到了左边不看,只觉得那笔筒,在他的手心上,轻轻地刮了一下。
他又是一愣,突然又想自己第一次见到七玄古梨的心情。
近亲,情更怯。
他讪讪地笑了,头未转回,右手却顺着一伸,在初一的脸颊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
夜更深,月更明。
一名内侍蹑手蹑脚地,将熟睡的初一,从盈盈的怀中抱了出去。
赵政轻轻揽住她,见到她的脸色憔悴微白,柔声道:“很累么?”
至少他第一次晓得,陪一个七岁的幼童几个时辰,竟是这样身心俱疲。可盈盈只是摇头微笑,柔声道:“我瞧你累才是。你从来都不曾陪初一玩过么?”
她一向洞察秋毫。
赵政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笑:“今日……果真才是第一次”
盈盈嫣然一笑:“真不晓得你是如何做人爹爹的。难道秦王真的有那么多事要忙么?”
赵政接口道:“忙的,忙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实在苦得要命。”
但也甘之如饴。
盈盈笑着瞪了他一眼:“又说胡话。”
怎么初一不在眼前,他便立刻少了几分稳重,又成了那个言辞无忌的混小子?她虽然很喜欢,却不晓得还能再多瞧几天。
若能再给她些时间,她能为他做的事,一定比如今更多更多。
可惜她的时间却那么少。
可惜他们之间,凭空少了六年。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地环着他的腰,轻轻唤他:“阿政……阿政……”她的音色柔软,好似带着几分痴,又带着几分醉,听在赵政的耳朵里,简直是要将他的骨头都要酥掉了。
他一向晓得怎么抱女人,怎么逗弄她们。可蠢丫头……她却一直都很青涩,不晓得怎样才能挑逗男子,也不晓得有时候她不经意的动作,更又能让人火热难耐。
就像此刻,她又悄悄地伸出手,爱怜地抚着他的手。
她的手柔白纤美,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惶惑之意。她身上的紫罗衫,很轻、很薄。
好似一层淡淡的紫雾,罩在她身上。
可她身上,却依然有一种夺目的光彩。
她的手已经很滚烫,可她竟然又踮起脚,去亲他的脸颊。
赵政愣愣地瞧着他,然后又很奇怪地笑了。盈盈查觉到自己方才的冒失,脸顿时也热了,心也跳得快了。
这个无赖,究竟想把她怎么样?
突然间便觉得一股力量扯住了她,她的人落在他怀里,他已攫住她的唇舌,转眼就把她压在了席榻上。
他的唇温柔缠绵,叫她觉得战栗不已。
他轻轻放开她,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他的唇离着她的唇只有半寸,呼吸相容,仿佛他们是一体的,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她双颊绯红,如同天边彩霞,清纯中透着丝丝妩媚。他忍不住,又重新堵住了她的唇。
他的手掌,情不自禁的穿过她的秀发,慢慢地向下。而她身体里,好似钻进了两队密密麻麻的虫蚁,一起轻轻地咬着她。
啃着她的身子的,叫她疼痛煎熬。
啃着她的心扉的,叫她意乱情迷。
他的吻一路下滑,落到了她的脖子上,仍不肯罢休。
盈盈有气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低低地喘气:“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虚弱,却带了一种欲拒还迎的味道。赵政的嘴角微微弯起:“我要吃了你!”
他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轻柔。
从前那些火热缠绵、那些尘封的记忆顿时全部复苏过来,充斥了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赵政吻渐渐落到了她的胸口。他想去解她的亵衣,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不要……”
他愣了一愣,听见她说:“很丑!”
他那一剑,留下的伤痕,很丑。
无尽的后悔,顿时把赵政的心紧紧地拽住,绵绵密密的心疼,四面八方地把他裹住。他轻轻地抱住盈盈,在她耳边说:“蠢丫头,对不住。”
盈盈身子微颤,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从来都不需要他说对不住。
赵政又在咬她的耳垂,叫她颤抖得更厉害。他低声道:“蠢丫头……”
“什么?”
“我想听小扶苏叫你娘……”
赵政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他的眼中,是从来都不屑遮掩的情意和甜蜜。盈盈的心口一紧,复而一涩,心跳仿佛要跳出胸膛,她喘着气:“阿政,你别……我……”她突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猛地一伸手,用力推开了赵政。
她避开了他。
赵政的身子顿时有些冷了,目光直落在她慌乱痛苦的脸上。突然叫想起了她从前说的那一句话:“我从来也未曾想过,要做秦王的妻子。”
她仍是回绝了他。
难道做他赵政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叫她这般为难么?
赵政的心中,猛地涌起一股怒火,脸色也瞬间阴沉。他站起了身,双眸阴鸷地望着书案上将息的烛火,冷声道:“你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为了什么回咸阳来?”
曾经患得、继而患失,如今又是患得。
他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心魔的桎梏。
他不要她的人回来了,却与他同床异梦。
盈盈勉强撑起了身子,嘴唇动了两动,想同他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纤柔而窈窕的身形,已虚弱地倒在地上。
赵政只听得身后重重一声闷响,蓦地一回首,便瞧见了盈盈倒在地上,一手捂在胸口,双眼痛苦、惶惑而又无助地望着他。
就好像他是无边黑暗中的唯一光亮,是她唯一的希望。
烛光映在她身上,紫衫黯若血污,显得她清丽的面容苍白如死。赵政被惊得呆了一呆,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冲上去,便抱住了她。
盈盈的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面上的痛苦,却更加强烈。平日那般镇静而理智的赵政,此刻却全然没有了主意,只晓得惊惧地抱住她的身子,渐渐地觉得自己身子,竟也和她的一样冰冷。
盈盈的手颤抖着,去触碰赵政的脸,她的声音颤抖更是厉害:“阿政……阿政……”
她已说不出别的话,只有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赵政颤声道:“蠢丫头,你……你……怎么了?”
盈盈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面上露出凄然之色:“阿政,你别走……”
赵政抱得更紧:“我不走,我怎么会离开你?”
他终于恢复了些神智,大声叫道:“赵巽,赵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