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尽两心事
殿门“砰”地被撞开,赵高就像一支箭一般从殿外冲了进来。见到赵政抱着盈盈跪在榻前,他不由得一呆,但即刻便明白了过来,伸手便点了盈盈心口几个大穴。
“盈姑娘身上有药。”他瞧着赵政。赵政的声音都已因紧张而嘶哑:“在……在……哪里?”猛然醒悟,急忙探手到盈盈的怀中、衣袖中,先后摸出一个小瓶子及一个白玉盒子来。
她身上的瓶子各种各样,换了一个又一个。可这个白玉盒,却是从来未曾更换过的,他曾经见盈盈用过,用来放蘼心草和《长桑》医经。
“就是这个盒子。”赵高以目示意。赵政打开盒盖,里面早已没了靡心草,却放了两颗小指大小的药丸。他立刻取了一颗,喂到盈盈的嘴里。
赵高扶着盈盈靠坐在榻上,并以内力帮她催化药效。不过一刻钟,见到盈盈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脸上也有了些红晕,赵政才觉得舒了一口气,放心下来。
可心绪一转,又立刻皱起了眉头。
他的目光在盈盈、赵高、玉盒上一一扫过,冷冷地道:“你们有事瞒着寡人?”
赵高心中一惊,正要解释:“小人……”盈盈已先开口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是虚弱,有气无力的:“同赵巽无关,是我不许他同你说的。”
赵政的目光淡淡垂了下来,很是轻描淡写的样子:“不许他说什么?”
可赵高却晓得他越是这样,便越是疏忽不得,立刻回答道:“盈姑娘在雁门时,为了救李湛……”只是提到李湛两字,他又犹豫地看了赵政一眼,见他双眼沉沉地盯着地面、丝毫不动声色,才接着道:“……左肋中了一箭。这几日,姑娘一直在偷偷地服药……”
赵政身子一侧,挡在赵高面前,伸手微微掀开盈盈身上亵衣一角,隐隐见着她左肋洁白无暇的躯体上,果然有一道圆圆的伤疤,周围还隐隐带着血。他默默瞧着,突然探手到她背后,果然身后又是一道伤疤。
他心中又惊又恼,冷冷地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来:“李湛……”偏殿内忽然沉寂了下来,三人之间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赵政的面色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甚至还笑了笑,只是他的笑容中,还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便是为了那个姓李的,你宁可叫自己受这样的苦?”
盈盈叹了口气,哀哀地道:“阿政,我想喝酒。”
赵政冷笑:“这酒还是少喝些好,喝多了,心也不免长偏了。”
盈盈轻轻的咬了这唇,柔声道:“是我怕你等得心急,所以等不及箭伤痊愈,便要赵巽带我上路。又是我在路上逼他守口如瓶……阿政,都是我不好,累你忧心了……”
“是怕我心急,还是怕他的雁门……”赵政顿了一顿,扭过头来,瞪着赵高,提高了声音,“愣着做什么?没听见么,你们盈姑娘要喝雁门的酒……”
赵高低低应了一声,出了殿去,过得一会,托着一碗药进来:“此处是秦国,便没有什么赵国的酒。”说着将药放在榻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赵政就靠在榻边,席地而坐,不管赵高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盈盈。盈盈勉强挪了挪身子,伸出手端过药,可手却一直不停的发抖,抖得几乎将碗里的药都要泼溅出来。
赵政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站起了身,从她手中夺过药碗。
盈盈抓着他的手,将药碗朝自己拉近些,慢慢地喝完碗中的药。她吐了吐舌头,苦笑道:“我真不爱喝这些药,好苦……”
赵政没有瞧她,他的眼睛在瞧殿门;虽然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口中却一点安慰都没有,甚至还轻哼了一声。
可盈盈却仍是笑了,她的手也没有放开,她低声道:“我不许赵巽告诉你,就是怕你晓得我这伤痛的来由,便会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我如今是什么样子?”赵政转过身来,注视着她。盈盈拉着他的手,摇了摇:“阿政,我好累,你陪着我。”说着,挪动身子腾出半张席榻。
赵政的脸色一直比墨还要黑,却还是躺到榻上,只是不肯与她靠近。
殿外星月高、夜色浓,淡淡的星光,照在榻上两人的脸上。
她长长的头发散落,柔如水。
他却一脸的冷淡,还紧紧抿起了嘴。
盈盈伸出左手,搭在他的右肩上,又将自己头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唤他:“阿政,方才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政这才缓缓转过身来,默默地看着她,终于也拥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紧,却又刻意避开她左肋的伤口。
盈盈感觉到他胸口起伏、喉节上下牵动,听到他闷闷地道:“若我不以雁门安危要挟,你可是就要留在那里了?”
盈盈“扑哧”一声,轻轻地笑了。
有些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她心里很明白。
他对她很冷淡,对她冷嘲热讽,甚至对她发脾气。但那也只不过,是因为他心中被一根叫“嫉妒”的针在刺着。
虽然每动一下,盈盈便觉得钻心的疼,可她还是紧紧地抱住赵政。她笑得那么温柔,那么甜蜜,虽然他瞧不见:“傻瓜。”
“是不是?”他仍执意要问个究竟。盈盈抬起头,叫他瞧见她甜甜的笑:“阿政,我回来了。”
他的眉毛已经轻轻地扬了起来,可又立刻又拉下脸:“半年前在竹林里,你便同我说你要同他回邯郸的。”
盈盈心头微微一窒:“可我还是回来了。”
赵政叹了口气,低声道:“可我那时只怕你一走,便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盈盈柔声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怕你想起是我刺了你一剑,不肯原谅我……”
盈盈笑了笑,左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口:“我也一样刺了你一剑,你不恨我么?”
“那不一样,”赵政哂笑一声,“赵巽同我说,当时一群太医束手无策,只当救不活我了,可没料到不过十二个时辰,伤口竟然几乎痊愈,只有一条浅浅的疤痕。”
“南周子说霄炼随过随合,果然不曾说大话,”盈盈叹气道,“可惜那些太医不晓得,用药不得法,反而叫你心肺受了损,叫这喘症足足拖了六年。”
“我见自己非但没死,便连乐极蛊的症状也没了,心中其实已经越来越明白,定然是自己弄错了,”赵政低声道,“你当时说下蛊要肌肤相触,我却误以为一定要……那样两人相亲方可。我刺你的这一剑是为了杀你,你刺我却是为了救我的性命。可我又不愿认错,宁可这样将错就错,一直错下去。就当你是真的要害我,我也好理直气壮地少一些愧疚。”
“我那一剑刺得那样狠,我真怕你……”他眼里露出的一丝忧虑恐惧之色,沉默了许久,接着道,“赵巽说当夜有人潜入秦王宫把你救走了……”说到了这里,他低低笑了笑:“七国之大,我也不晓得你藏在那里。六国前前后后送来那么多公主美人……我心里便想:蠢丫头,你还不回来么?你瞧我身边有这么多漂亮的女子,你若再不回来,我便要去喜欢旁人……”
他的声音很轻松,好似真的在谑笑,但一双眼眸,却始终垂头看着盈盈。
还有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可他晓得盈盈都知道。
六年来,他绝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心中无穷的悔意;不能叫任何人晓得,他有多思念一个人。
每一个春日艳阳、细雨黄昏,他都会想她。
她究竟在哪里?是生是死?
她在干什么?
是成了一座孤坟,孤零零地留在无人知晓的山头?她一个人独自悄悄流泪,悔不当初?还是她寻到了新人,从此将他抛掷脑后?
是他亲手刺得那一剑,他本不该、也没有资格再想她,本也不该痛苦。可是他偏偏会想,偏偏要痛苦。就如同这六年未曾痊愈的喘症,缠绵在身,无药可治。
她不知在天,不知在地,不知在何一方?
盈盈仰着头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忽然有泪光涌出,过了很久,才慢慢地伸出手,擦去泪水,笑道:“傻孩子,怎么竟做这样的傻事。”
赵政那双有些漠然的眼睛里,却渐渐流露出又痛苦,又甜蜜,又快乐,又悲伤的神情来。
他轻轻的抚着盈盈的秀发,低声道:“六年……好在你还活着。活着便好。只要你活着,一切便还有转机,你我便还有相见的一日……只要你活着,便是喜欢了旁人,我也能将你抢回来。”
盈盈靠在他的胸口,没有再说一句话。她不能看他,心也慢慢地也沉了下去,又开始绞痛起来。
她晓得许多事情最终都会瞒不住的,所以虽然她一早便计划了用箭伤来掩饰自己的病情,可她也想过到哪一日,她是要将一切同赵政说明白的。
她本以为他经历过一次死别,或者心中已经能看的开了。
可此刻看到赵政的脸、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她忽然才明白他心中对“失去”的恐惧,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深。
明明她从一开始就已料定了结局,却仍是不晓得该如何与他散场。
她听见赵政轻轻叹息了一声:“蠢丫头,你怎么就忍心离开了我六年?”
“是我不好,”盈盈忙柔声回应他,“三贴虽救了我,但用的药太过猛烈,不知怎得,叫我慢慢地失了忆。”
所有的话,每一字每一句话是真的,只不过还有些话,却都被她隐藏了起来。
“就此忘了我,同……他从头再来,不好么?”赵政笑,却不敢看她。
“我也不晓得……”盈盈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我曾也想就此忘了你,却又自己暗暗炼了药;却又骗三贴说,这药必要以七玄古梨做药引,否则便无效了……”
“你想忘了我,又怕忘了我?”赵政心头不禁一漾。盈盈缩了缩身子,腼腆地笑了:“那时我思前想后,矛盾重重。心想,若我到了哪一日,真的将什么都忘了,却还能回到竹林,见到七玄古梨,那我……一定……”
因为就算记忆会消失,可她对他的心意,却一定会留下来。
到那个时候,她就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晓得自己无法恨他、忘不了他,还是将他看成比什么都重要。
突然之间,赵政听见自己的心里,好像有春风在吹动;觉得自己心上蒙着的一层冰,也一寸寸溶开了。他摸着盈盈苍白憔悴的脸,他眼圈也红了,凄然道:“为了我,叫你吃了不少苦。”
盈盈凝目瞧着他,瞧了许久,终于嫣然一笑,柔声道:“我愿意。”
短短的三个字,其中情意,铺天盖地。
让赵政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仿佛要溺死在其中。可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忍不住又低低哼了一声。
若不是因为一个人,盈盈是决不会再回到竹林的。
他的声音又冷漠了起来:“他对你就这么要紧,你不顾自己性命也要救他。”
盈盈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
盈盈没有说话。
她晓得无论她说什么,赵政的心里都有一根刺,所以她还是什么都不要说才好。
“做官不过都尉;做事一事无成;性格拖泥带水,还常常受伤拖累他人,”赵政声音拉的长长的,充满不屑之意,“这种人,累人累己,天生就是倒霉的命……”他眯着眼睛,有意无意间瞟向盈盈。
“他如此不成器,可李家上上下下护着他;冯劫和茵茵为他两肋插刀在所不惜。连你也要为他中了一箭,”他的声音透着心灰,“他一定很像你爹,姑姑也一定也很中意他。”
可他呢?
若他不是秦王,世上还有谁会如此待他?
他文不能测字、武不能上马,脾气更是坏得无人能及;惟一能倚仗的,不过是一个秦王的身份,尚且是他千方百计从他人手中夺来的。
世人畏他敬他,只为秦王手中生杀予夺的权利。
而李湛,他一无所有,但他依然是李湛,依然有人为他心甘情愿。
李湛身上所系的一切父子之情、朋友之谊,是他赵政所不能有的。李湛那种舍己为人的情怀,他赵政永远做不到。
这是李湛最令他害怕的地方;也是他最觉无力的地方。这种一无所有孤独的感觉,便是做了秦王、拥有天下也不能改变。
只有盈盈会明白,他的这种悲苦是多么深,多么可怕。
赵政垂下头,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你若喜欢他,才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盈盈却笑了。
她抱着赵政,依偎着他,轻轻道:“可我已经喜欢了你。”
“我不信。”赵政想笑,可嘴上仍是很强硬。他很心虚,可又非要问:“那你说,若是从前没有吕不韦从中作梗,姑姑带走了我,我住在你家,然后他也来了,都住在你家里。他是武安君的儿子,我却寄人篱下无家可归,你会选谁?”
“我选你。”她没有半分迟疑,就回答了他。
赵政一愣,垂下头,看到了盈盈的笑容,还有那双充满了怜惜之意的眼睛。
她眼里的情意,如千万只手,拥抱住了他。
赵政心里忽然觉得说不出的愉快,有些东西,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臆。
榻边的灯火突然熄了,窗外的星光却骤然亮了。
淡淡的星光之下,盈盈的脸温柔得好似二月渭水般的柳絮。
“我在代郡我会选你,在咸阳我会选你,在邯郸我会选你。我一直一直,都只会选你。”
“他不好么?”
盈盈摇头,目中露出淡淡的伤感,缓缓道:“任性一次,便已足够了。我再没力气,去这般待第二个人。”
有些话她从来也不会说,有些事情她从来也没有期待过,有些人她也从来不会再靠近。因为她一早,便已下了决心。
只喜欢了一个叫赵政的人,便足以耗尽她毕生的气力。
赵政张开手,想要紧紧的抱住了她。盈盈却轻轻地朝后退开了些:“可你有窈窕夫人,还有三两百的……”她很努力地想板起脸,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赵政摸着盈盈的脸,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笑眯眯地道:“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
他闭上眼睛,将她的一双手紧握在手里,只要能永远握住这双手,他再也不要什么别的。
他终于相信盈盈也是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