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路易蹉跎
冬月十五,雍城外,大地一片萧然。
两骑骏马急如星火般向西而来,直飞进雍城西城门。不过须臾,城楼上的火把便即燃起,照见远处秦王与群臣的一干车驾,浩浩荡荡地驶入雍城,驶向蕲年宫。
再过十余日,秦王便要在宗庙举行祭祀大典。
上祭天地鬼神,下祭历代祖宗。
国之重典,无人敢有丝毫马虎。
可天,却又下起了雪来。
一夜之间,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了雍城,覆盖了咸阳,整个关中都沉浸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鹅毛大雪漫天而下,无论内侍们打扫得多勤快,这蕲年宫的宫内宫外始终覆着一层洁白。
赵政就踩着雪,缓缓地朝着蕲年宫内的秦王寝殿而来。
风雪扑面而来,他也未曾在意,忽然停下脚步回过了头来。
赵高就跟在他的身后,低着手打着伞,勉强遮住他另一手托着的一件吉服。偶有雪花飘落在上面,红白相映,衬得这吉服愈发喜庆。
赵政轻轻伸手,掸开了吉服上的雪花,却不曾留意雪花飘落在他自己的脸上,慢慢地都融化成水。
他的眼眉之间很是舒展,还含了一种隐隐的喜悦。
他这短短三十余年岁月,早已做了二十多年的秦王,可他却从未曾这般喜不自禁过。因为方才,他就在外面的大殿里,当着宗正和文武百官的面,亲手将这吉服交到奉常手里,可一时心血来潮又收了回来,匆匆赶回寝宫来……
他还不曾让盈盈过目。
她过几日要穿的,总得是她心中喜欢的。
前面便是寝殿了,赵政又停下了脚步,侧着头瞧着偏殿里面透出的昏黄之色。
雪夜寂寂,一灯如豆,却更让人觉得格外的温暖。何况灯下,是她一贯无怨无悔的守候。
他笑了起来,还愈发有些按捺不住,疾走两步,推开偏殿大门,高声叫道:“蠢丫头……”
冷风骤然涌入,桌案上的烛火随着风不住晃动着,几乎快要熄灭了。殿里有他的回声,由轻至无,盈盈却不在。
他的心骤然僵冷了起来,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秦王,小人方才好像瞧见……”赵高跟了进来,压着声音,朝着殿门外使了一个眼色,又出了门去。
赵政漠然地瞧了烛火一眼,轻轻地掩上门,跟在了赵高的后面。
大雪之中,天地都是混沌不清的。他一言不发,就这么跟着赵高,在黑暗的角落之间走着,到了不远处一个箭楼之下。
四面漆黑,唯有下面一个小门的门缝中露着微光。
门突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人慢慢腾出了半个身子,门里射出的烛光,照在他一半的身子上,是一名男子。
门里面又伸出一双白生生的手,拉着男子的手。
绵绵密密的大雪中,她的声音也是绵绵柔柔的,似在珍重再见,又再三叮咛。
过了很久,那男子才慢慢走出小门,沿着墙角的暗影往前,他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回过来头。
门边站了一位姑娘,一身紫色长裙,长发披肩,温婉若天上仙子。
任谁都舍不得离她而去。
赵政目光冰冷地盯着眼前的一切,一言不发,只是鼻子轻轻地哼了一下。赵高的影子却立刻远开,飞上树梢,落在箭楼之上,跟随着方才那名男子的身影,消失在了茫茫无际的蕲年宫外。
而赵政一人,则慢慢地、悄悄地,一步一步,沿着原路踩着台阶,进了寝殿。
偏殿里面仍是空无一人,开门带入的冷风,将烛火瞬间便吹灭了。
他就在桌案旁坐下。
他的眼睛,也不晓得该瞧哪里才好,哪里都是黑黯。
这寝殿里,烛火亮时,便有些黯淡凄凉;此刻骤然黑暗下来,更显得说不出的悲惨萧索。
他就默默地坐着。
黑暗之中,若不是他的喉节,在轻轻地,上下滚动着,他几乎就成了一尊冰冷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脚步声轻轻响起,有人点亮了烛火,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低呼着他:“阿政……”
他却根本连看都没有看那人一眼,只是拍了拍旁边的席位,淡淡地道:“你……去哪里了?”
盈盈立在他身旁,眼神中有些迟疑,但终于在他身旁坐下。
“我以为你今夜同他们有许多要事商议……”她又迟疑了很久。他沉默坐着,依旧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凝视着盈盈,低声道:“蠢丫头,你方才去哪里了?”
盈盈一愣,垂下头来,避开他的注视,笑道:“傻孩子,这样大的雪,我能去哪里?我只是去瞧瞧外面雪下得有多厚。”
赵政端详着她,缓缓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扣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目中带着深思。
盈盈叹了口气,道:“你不信我么?”
赵政笑了笑,仿佛听到了一件十分可笑的事。他摇着头,笑道:“我怎会不信你?”
他就如往常一般,揽住盈盈的肩膀,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可若是往常,盈盈这样偎着他,很快就会睡着了。今夜,她却似乎有些坐立难安。
他的心里又轻轻哼了一声。
他们之间,隔着一把剑、一道伤、漫长的六年。
还有一个李湛。
他早该明白,一切本就不该似从前。
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思绪零乱如麻,什么都在想,却又好似什么也无法去想。
而盈盈,却觉得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时不时便有一丝不安闪现出来。
她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
大雪纷飞的寒夜,两人相拥而坐,却没有一丝温暖亲密之感。不知要说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四周围又空又冷,好似滴水便能成冰。
而窗外,雪渐渐小了。慢慢地,雪中开始夹杂了雨;又或是这雪,渐渐地变成了雨。
殿外有人大声高呼:“赵高大人有请秦王……”
盈盈倏然直起了身子。她从未见赵高会在如此深夜来打扰赵政,叫她心慌更甚:“阿政,赵巽他……”
可赵政只是淡淡地扫了盈盈一眼,笑了一笑,径自出了殿去。甚至,还亲手为她将殿门闭好。
他要她安安心心地地,就在这偏殿里好好呆着。
一名内侍,还有一队黑衣黑甲的飞鹰锐士候在外面。他微微颔首,那名内侍提着灯笼,撑着伞引着他朝前走去。这条路便是赵高和他方才走过的,再走十来丈,前面就是那座箭楼,那道小门。只是这眨眼之间,雪停了,雨来了。
冬日的雨,寒冷更甚冰雪。
抬眼望去,雨幕中,小门依稀可见,小门里仍是透着微光。
赵政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雨水打湿半幅袍子,紧紧裹在他的腿上。内侍瞧见了,侧了侧身子,低声道:“秦王若是不便,不如先回……”
“不便?”赵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寡人哪里不便?”
内侍立刻将头一垂,再也不敢说话。却听前面“哐”一声,一条人影破门而出。屋内跟着便是赵高的喝声:“好不容易逮住了,莫叫他再逃了。”
赵政身后的飞鹰锐士闻声,朝着赵政躬身一揖。其中三人率先揉身上前,便将那逃出的身影围在了中间。其中一名侍卫夺身便是一剑。
那人侧身让过,左手扣住侍卫的脉门,右手全力一掌,将他长剑震得脱手。自己却就手一抄,长剑挥动,便要冲了出去。但觉四面八方逼来的剑芒,竟是一次盛似一次,一道剑芒闪过未消,便有他人的第二道剑芒逼了过来;第二道剑芒犹存,第三道剑芒又至。他只能不住地闪身躲避,纵然此刻有长剑在手,却无法以招式相搏。只能退守,拿不得一点主动。
抬目望处,正望见眼前不远处站着一人,却是赵政。
赵政就这么背着手,静静地看着他,目中寒光却越来越亮,突然微微地笑起来:“李兄,既然来了,怎的不与武安君父子见上一面,便要走了?”
李湛心头一凛,只觉肩膀一阵冰凉,原来左肩上已被划了一剑,四周更重重有无数的黑甲侍卫。而赵高的长剑,已经逼到了他眉间。他暗中长叹一声,拼尽最后余力,拨开了赵高的长剑,便要孤注一掷去取秦王。
不待他出手,背上、小腿上又是两剑划过,他不由自主腿一软,单腿跪倒在了地上。左右有人顺势扭住了他的双手。赵高长剑一挺,便指在了他的喉间。
赵政缓缓踱上前来,围着李湛转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缓缓道:“李斯说,若留你一条性命,李牧或能对寡人心存感激,由是归顺寡人。寡人本也有一两分犹豫,才叫你一再脱身而去。不过现下……”他的目光在赵高的剑尖上一落,淡淡一笑,半低下身子,在李湛的耳边悄然道:“寡人再不能冒这个险了……”
赵高手中长剑,立刻作势往后一收。突然前方雨夜之中,犹如幽灵般现出一条人影,一身紫衫,面容苍白,双目莹然。
她幽幽地长叹了一声,声音却是冷冷道:“你若要杀他,便连我一起杀了罢。”
赵高的长剑正要递出,闻声立刻心头一惊,和李湛一起扭首望去。只见盈盈便站在一旁,内侍手上的灯笼,映着她脚边的一滩水印,又映上她苍白的面容。
可赵政却是一动不动:“蠢丫头,你又来了?”
盈盈颤声道:“你……你……真要杀了他?”
赵政深深吸了口气,微微笑着转过身来:“我自然要杀他。”
盈盈走到李湛身边,望着赵高手中的长剑,双目一阖,垂下双手,道:“那你便将我一道杀了好了,反正我与他……死生与共!”李湛听她这样说,只觉胸间一股热血上涌,伸出手去,握住了盈盈的手掌。
赵政面色阴沉得可怕,久久沉默,哑声道:“你可晓得你在说什么?”
盈盈睁开眼睛,扬声道:“我自然晓得我在说什么。我早已与湛哥哥种了同心蛊,生便是一起生,要死便是一起死。”
突然间天上雷声轰轰,雨势更大。
那挑灯的内侍手中一抖,灯笼随着颤了一颤,恰好照到赵政的脸上。烛火中看来,竟是一张全然没有血色的面孔,好生的阴森恐怖。
内侍吓了一跳,手一松,灯笼掉到了地上,便被雪水淹灭了。
其余众人心头更是一片凝重,只是齐齐地望着天上的雨势,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见箭楼上面的水珠自檐头倒挂而下,有如珠帘一般,流到雪地上,将地上的雪融成了水浆一般。
除了电光一闪时,四下一片黑暗,谁也看不见谁的面色。
雨声隆隆之中,赵高重重地咳了一声。那名内侍如梦初醒,慌忙捡起地上的灯笼,冲进箭楼下的小屋,取出火烛,用袖子挡着风雨,颤颤巍巍地回来。
许久的沉寂,终于被这微黯的火光击散。
赵政仍是默然立着。狂风吹着暴雨从箭楼一侧的屋檐上打下来,如馨鼓般的打在地上,也打在他的身上。雨水将半幅衣袍淋湿了,脚上的鞋子,就浸泡在雪水与雨水之中。
一样的风雨交加,袭上了盈盈的衣裳、发丝,将她身子也几乎都打湿了。可她就是动也不动,嘴角就如平常那般,似乎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这雨越大,越打在她的身上,她心里倒是越舒坦。
她就这么和赵政僵持着。
一旁的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谁也不敢先动,更不敢乱动。只不过是片刻时间,人人都觉得极为漫长,更不知道他们两人要这样再站多久?
突然一阵疾风,不知从哪里卷来一片枯叶,卷入了他们两人之间。叶子未曾还未落地,便见一旁剑光一闪,赵高手中一挺,长剑再挥,直朝李湛咽喉刺了下去。
李湛心头一寒,盈盈亦不禁神色大变。
她抢先一步,挡在李湛身前,目光冷冷地瞧着赵高,冷声道:“我方才说了什么,你不曾听见么?”
亦或是分明听见了,却仍要刺这一剑。
赵高目光闪烁,凝注了她半晌,又瞥了一眼赵政,见他不动声色,这才悻悻将长剑退后半尺,对着李湛冷笑道:“要救自家父亲,不能凭自己的本事,尚要仰仗他人之力,算什么英雄好汉?”
冰冷的言语,有如鞭子。
李湛只觉得心头一震,脑中灵光一现,好似隐隐想到了什么,抬目去看盈盈,盈盈正回身望向李湛。目光相对,李湛似乎都有许多话要问,可竟怎么也问不出来。
盈盈微微笑了笑,柔声道:“你我之间,还分什么彼此?”
她转过身来,缓缓地道:“赵国已是强弩之末,一个武安君根本无关大局。武安君是我爹娘的至友,湛哥哥曾跟随我爹娘多年。秦王,你瞧在我娘从前的情面上,放我们与武安君归赵……”
“放你们归赵?”赵政霍然转首,目光森森,逼视着盈盈。他将“你们”两字拖的好长,眼里却露出满是讥诮的笑意:“既然如此,怎不叫你爹娘与他种什么同心蛊啊?”
盈盈咬了咬唇,低声道:“你又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对你不住,你恼我恨我,骂我便是,又何必这样去编排我爹娘……”她开始时不过语气沉重,但后来不知为何,心头一阵酸楚,声音哽咽,再无法说下去,竟以手掩面,轻轻啜泣起来。
赵政眼角一挑,斜斜地瞧着她全身湿透,肩膀微微抽动,就好似方才那片风雨中的枯叶,心中微一犹豫,却见李湛伸出了手,手指才触到她的肩头,盈盈便翻身扑到他的怀里,轻轻地抽泣。
李湛轻抚着她的头发,轻轻叹着气,眼中充满了柔情,充满了关怀与怜惜。他低声道:“你不必为了我去求他。”
他宁可她是在为她自己的性命,而这样去哀求赵政,求赵政与她种下同心蛊,救下她的性命。
可若是为了她自己,她绝不会这样低声下气。
她总是为了别人,忘了自己。忘了她自己这二十余年遭受的,其实比任何人漫长一生的痛苦都要多。
他已然救了她的性命,便绝不愿她这一生再为自己多生一些些的苦悲。
盈盈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笑了一笑,柔声道:“我晓得……我晓得只有你,才会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
赵政漠然斜觑着这一幕,瞧着盈盈在李湛怀里抽泣,又看了一眼李湛。两人目光相过时,赵政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
他低下身,凑到盈盈耳边,低声道:“好了好了,这一次又是我错了,是我又叫你为难了,是不是?”
盈盈抽动的肩膀一停,缓缓回过头来。赵政见她满脸泪痕,眼眸一垂,见到她的手上也是沾满泪水,不由得笑着摇头,取过她的手掌。
他用自己湿漉漉的袖子,在她的手掌上一下一下地擦着,又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将她拉了过来。他的嘴角含笑,声音又是那么温柔,好似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只是笑道:“真是个蠢丫头,你要救他们父子,同我好好说便是。你这样故意来气我,真当我瞧不出来么?”说着,手中一紧,那双仿佛是能洞悉入微的眼睛,瞬也不瞬的凝注着盈盈,扬声道:“赵巽,带李兄去与武安君好好聚一聚。莫要叫他们受一丁点的委屈……”
赵高应了一声,头一垂,长剑便架到了李湛的脖子,又招呼两边的飞鹰锐士,将他绑了起来。赵政拉侧过身,对着盈盈耳语:“还不跟我回去?一次这样,两次这样,总要这样,为了旁人和我做对……”他的语气里一股子宠溺,似乎已完全想得明白因果,又如从前那样爱惜盈盈了。
她晓得他聪明,一定能在一团乱麻之中,找到头绪。
她也不晓得他到底明白了多少,猜疑了多少?
但为了李湛,她不能不跟他走。
她轻轻挣脱赵政的手掌,走到李湛面前。李湛还未开口,她己掩住他的嘴。她柔声对李湛道:“不管他们将你带到什么地方,你都等着我。我一定会将你们救回来。”
她的声音是那么坚定、有力。任谁都能听得出她的决心。
李湛被绑束着,立在风雨中,轻轻点了点头。
赵政转过了身,不经意瞥见内侍仍是战战兢兢地捧着火烛。他笑了笑,一口便吹灭了。
烛火灭了、烛火又明,可已经不是方才那一盏了。
此刻的冬雨,却和三十年前的邯郸一样,沁人心骨地冷。
赵政踩着雨雪,独自缓缓而归。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紧紧交握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继之而起的却是一股冷煞。
雨瓢泼般地下,时而是雪,时而是雨,屋檐上、树枝上都是一串串的冰柱,整个蕲年宫似乎都被冻住了一样。
可这雨仍是在下,已经连着下了十来天了。明日,便是秦国年尾的祭祀大典之日。
秦王寝殿的偏殿里,至始至终,都只有盈盈一人。
桌案上有菜有饭食有四季鲜果,她都没有动过,唯有这酒,她已经喝了二十六樽。
盈盈仰头,将酒樽内的最后一滴酒滴入口中,然后晃了晃酒樽,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十余日来,一切仿佛如常,没有人拘禁她,她可以做任何她要做的事情,只是赵政一直没有来过。
整整十日,她都不曾见到赵政的人影。
寝殿另一侧隐隐有群臣商议争吵的声音传来,仿佛刻意在衬托出这偏殿的凄凉与冷落。甚至,她仿佛都能听到赵政对着这偏殿冷笑。
他就在这寝殿之内,但他不愿意来,她更不能去见他。
她很清楚他的脾气,就算他聪明得猜透了一切,就算他要拿定主意选择不信,可他还是会忍不住去疑猜。
一定会有疑虑和焦灼,在一点一点地反复啃啮着他的心、消磨他的自信。
除非他退无可退,他绝不会来。
盈盈的目光,茫然望向窗外,雨仍在绵绵地下,仿佛要将那片晶莹剔透水晶般的世界越裹越厚。突然间,她的手突然发起抖来,抖得握不住酒樽,摔到了地上,她的眼中满是痛苦色。
他不在,她便不需掩饰。
她挣扎着,躺到了席榻上,蜷起了身子,眼睛灰黯无神,仿佛在无声地□□着。过了不知多久,她的双眼终于慢慢地合上,可是刚闭上不多久,她的眉头就忽然皱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就躺在一条冰冷的溪水中,透过粼粼的水面,瞧见赵政就站在溪水的这头,默默地望着她。
她想开口唤他,唤他到自己的身边来。天地虽大,若能在他怀里,她的生命才可获得安息。
但周围的溪水,慢慢凝固了起来,凝成了琉璃一般,困住了她,叫她不能动弹,不能呼叫。
真情假意,千言万语,她都不能说。
而他只是冷冷地望着,寸步未移。
阿政,我……
她忽然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伸入她的衣裳,轻抚着她的后颈。她挣扎着想去看是谁,但一只手又温柔地按住了她,一个又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低语:“蠢丫头……”
盈盈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毕竟来了。
她慢慢的张开眼睛,望着面前的一张脸。
他看起来比往昔更沉默、更骄矜,也更瘦了。
盈盈知道他是怎么会瘦的,因为他们都在忍受着相同的煎熬。
赵政一样在凝视着她,居高临下地地审视着她。他的眼睛看来很疲累,仿佛很悲伤,又仿佛很欢愉。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蠢丫头,怎的喝了这么多的酒?”
“秦王……”盈盈轻声唤他。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醉成这个样子,是决意不要参加明日的祭祀大典了么?”
“祭祀大典?”盈盈茫然应了一句。赵政笑道:“你忘了明日便是秦国的祭祀大典,我要带着你一同拜祭天地……”
“秦王……”盈盈长叹一声,“……你究竟要我怎样?”
赵政默了一默,站了起来,缓缓跺着步。
每走一步,便是“啪”的一声,缓慢而清晰。
过了许久许久,他缓缓抬起头来,笑道:“李牧父子同你爹娘私交匪浅,李湛对你又是一往情深。你……”他顿了一顿:“你的脾气……要如何回报他都不为过……”
他又沉默了许久:“等明日祭祀大典一毕,我便会放了李湛父子,他们若从此隐姓埋名不问世事,无论他们去哪里,我都会留他们一条活路。”
连手无缚鸡之力的韩非,他都要借刀杀人,何况是用兵如神的李牧?
他哪一次骗人来,不是这样的一本正经,只怕连他自己几乎都要信了自己。
“那我呢?”盈盈微微笑着。
“你……”赵政眯起了眼,看着她,“你永远都该是秦王的夫人,是我的妻子,只能呆咸阳,守在我的身边……”他没有再多说,他的手顺着她的颈脖,滑入了她的背。
“秦王忘了问,”她抓住他的手,“我肯不肯留在你身旁?”
“你肯不肯?”他定定地望着她,竟真的问了。
“我不肯,”盈盈想也不想就回答,“我与湛哥哥对着同心蛊发了誓,绝不会有负于他。”
赵政的眼神霎时变了,就像一根针、一把剑一样,刺入盈盈的眼睛。刺得她的心口的疼痛,又千万倍地翻涌起来。
他用左手挑起盈盈的下巴,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右手手臂一伸,拉住她的肩膀,将她扯在了自己的身下,吻上了她。
辗转反侧,探究寻觅,被她推开又贴了上来。
盈盈心口痛的几乎难以自持,但他的亲密又叫她禁不住地颤栗,一时间几乎忘却了心口的苦楚,只晓得软绵绵地贴着他。
不知不觉间,赵政顺着她纤细柔嫩的脖颈往下,撩开她的发丝,在她的胸口反复雕琢,来回啃啮。盈盈痛得昏昏沉沉,但是又清清楚楚地感觉得到身上,他最细微轻巧的触碰。
疼痛越来越盛,犹如刀山火海,盈盈开始模模糊糊地□□,只觉全身都已仿佛被撕裂了一般,痛苦得已近于麻木,使得她几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可突然间一个激灵,叫她恢复了神智,挣扎着道:“住手……”
他就停了下来,只是不是被她劝阻的,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盈盈的胸口。
忽然右手小指一勾,她的衣襟敞了开,露出了她雪白的胸脯。左胸前,是一道丑陋的疤痕,正正覆在心口之上。
他是第一次见到她胸口的这道剑痕,犹如细细的枝干,支撑着两朵栩栩如生的梨花。
一左一右、一朵五瓣,上面依稀,还能瞧出刻着字。
这样的东西,不是玉佩便是坠子,最合做男女的定情信物。用来做蛊信,更合适不过了。
“同心蛊,同心蛊……”赵政放开了她,直起身来,喃喃的念着,“为何这世上,会有同心蛊?”
他转目去看盈盈,等着她回答。
可其实他也不晓得他要等到些怎样的回答。
而盈盈,早已没了回答他的力气,她只能迷惘地望着赵政,望见赵政此刻的目光里,百味杂陈万般滋味。那里面含蕴的,似乎是对往事的回忆,对旧事情的绻念,伤心的忏悔,刻骨的痛恨……就如同以前她见过的一样,甚至更甚过从前的,还有那种凌厉的怨毒与仇恨。
他的声音很低沉、很暗哑,像是突然间也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但他的表情却像是在笑:“自回咸阳,你一再不肯与我亲热,便是不想叫我瞧见你胸口的秘密么?”
“你是为了李湛才回来咸阳么?”
“这些日子,寡人……竟都当真了……”
一切怎会突然变成了这样子?
为何她要用无尽的温柔将他孤身一人从万丈深渊中救出来,又将他从山峰上推下去?
他几乎不能动不能想,不能回忆从前,无法思及将来。脑海里一掠而过的空白后,是更甚的绝望和愤怒。
他缓缓起身,迈步要走。盈盈的神志已然有些不清了,却急急忙忙一把拉住了赵政的衣抽,哀求着他:“秦王,你放过李湛和武安君吧……”
“放过他们?”赵政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一早就看穿了寡人的心思么?”他轻轻抽回了自己的衣袖,一步一步缓缓地朝着地殿门走出去。
突然之间,他听见身后,盈盈勉勉强强地唤了他一声:“阿政……”
这声音他很熟悉,似乎她的牙齿还在打颤。那一日盈盈就是这样唤他,那一日回过头来,便见到她倒在了地上。这一次,他又停下了脚步,并没有回过来头。
他怎晓得她又是真是假?
她如今的死活,是李湛一人的事情,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他的右手一挥,从腰间扯下什么东西,“砰”地一声,狠狠地砸到了地上,四分五裂。
而他,则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瘦削的背影很快的就没入黑暗。
殿外夜色如墨,大雨倾盆而下,雨声如雷,雷声震耳,偶而有一两闪光,划破了无边沉重的黑暗。
这正是黎明前最最黑暗的一刻。
盈盈坐在地上,靠在榻边,面色铁青,浑身打颤,就似乎被沉浸在冰冻的寒潭里一样。她艰难地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盒,手一抖,匣子掉到了地上,碎了,一颗药丸滚出了极远。
她伏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挪动身子,终于摸到了那颗药丸,将它拾起放到了嘴里吞下,立刻又朝着另外一边摸索着,直到一粒两粒……六粒碎琉璃都紧紧地捏到了手里。
她喘着气,虚弱地躺在地上,望着满殿无边无际的黑暗,眼泪慢漫的流下面颊。
从今往后,她在他心中,总该烟消云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