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辰皆已没

参辰皆已没

盈盈靠在榻边,勉强以气运身数周,过得大半个时辰,觉得丹田中气渐渐充盈,苍白的脸上才有了几丝血色。

她深深地吸着气,扶着席榻勉强站了起来,踉跄走了几步,将将到得殿门旁,却又退了回来,只是呆呆地站在窗户旁。她面色憔悴,双眼默然凝注着桌案,听得外面雨打窗格的声音,如波浪一般,一层一层、一重一重,起伏不定。

她心中也是一般的起伏不定。

雨声渐渐稀疏,却听“笃笃”两声,有人在外轻轻扣窗。

盈盈心神一凝,一手扶在窗格上,沉声道:“什么人?”

一个年轻粗犷的声音,从窗格的缝隙中轻轻递了进来:“在下韩挺,奉公主之命,前来见过盈姑娘。”

盈盈微微吁了口气,靠近窗户,一样压低声音,问道:“可寻到武安君了吗?”

窗外那叫韩挺的人回道:“果如姑娘所料,秦王确将武安君父子囚在蕲年宫中。”

“果真是在蕲年宫里……”盈盈将身子靠在窗格上,喃喃地道,“秦王所在的地方,戒备再森严,都不会叫人疑心……”韩挺接声道:“蕲年宫高台之下三层,有一个地牢,武安君父子便被囚禁在内,平日里防守极是严密。若非李湛身上带着追魂香,我等着实寻不到这样隐蔽的地方。如今虽已晓得地方,要救人出来,仍是十分棘手。”

盈盈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曾说话。韩挺立刻又接着道:“我家公主与姑娘有言在先,我等自然会全力助姑娘救出武安君父子。只是我等统共也不过十余人,这蕲年宫内外有重重飞鹰锐士把守,实在想不到一个万全之策闯出宫去。”

盈盈长叹道:“事到如今,走一步是一步,先将武安君父子救出地牢,咱们再做计较。”

“公主也是如此吩咐,”韩挺应声道,“公主说夜长梦多,只怕迟则生变。她已经做了安排,再过半个时辰,蕲年宫内定有大乱。我等会趁乱救出武安君父子,又值蕲年宫西面宫门侍卫换岗……”盈盈接口道:“我便在那里等你们,咱们从西门突围而出。”

韩挺略一沉默,声音沉了一些:“此事虽难,但我等为了公主,死不旋踵。只盼盈姑娘,莫要忘了对我家公主的承诺。”

盈盈“嗯”了一声,微微颔首。韩挺停了一停,低声道:“不过在下倒曾听公主说……”却欲言又止。盈盈轻声问道:“瑶姐姐还有什么吩咐?”

韩挺低声道:“方才在下同公主商议出宫之策。公主无意中提及,秦国穆公时攻蜀,有个叫萧史的,本欲刺杀穆公……公主说,她听那个姓杜的说……穆公之女弄玉曾对萧史声泪俱下、苦苦哀求,甚至不惜替父而死。萧史不为所动,一剑刺入穆公左胸口。可秦穆公并未曾死。原来萧史被弄玉女色所迷,国仇私情难以两全,竟然不知从哪里寻了一把杀不死人的匕首……”

“杀不死人的匕首?”盈盈目光顿时落在了右手的宵练上,轻轻“呀”了一声。

“依姓杜的所言,穆公的剑伤第二日便自行好了,”韩挺道,“他立即叫人捉了萧史,关在这蕲年宫内。弄玉这才晓得原来萧史对自己己情深义重,后悔不已,便救了他自密道逃出蕲年宫,两人还在玄鸟面前立誓永不相负……”

“这故事,原来是这样的么?”盈盈呆了半晌,复又喃喃叹道,“我竟不知,南周子所言的,原来便是他们……”

“姑娘不必多虑,我家公主也只是随口一提,是在下多想了一层……”韩挺忙道,“若这传闻属实,蕲年宫中定有一条密道,通往宫外,咱们若是能从这条秘道走……姑娘同秦王交往密切,兴许秦王漏过口风,姑娘多想一想,或者也有眉目……”说到这里,他声音一顿,低声道:“在下告辞。”

但闻窗外衣袂风声,一闪而没,便再没了响动。

盈盈将窗子轻轻推开一条缝,窗外的一切动静,都在她的眼底。

只见窗外的雨已经越来越小,几乎已停了。四处挂满了晶莹的冰柱,地上则如同水晶铸成的一般。暗夜之中,整个蕲年宫都闪耀着明亮夺目的光芒。

她倚在窗旁,静静地等着。等着这雨雪浇筑而成的宫殿里,将会来的一切举动。

宛若有人掌着更漏一般,正过了半个时辰,蕲年宫四下里突然一片人喊马嘶,火把就如繁星般亮了起来。盈盈不敢犹豫,正欲推窗而出,却听这偏殿的殿门之外,几声细微得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接着有人高声道:“小人赵高,求见盈姑娘。”

盈盈心头一紧,目光在窗外又瞧了一眼,依稀见着就是蕲年宫的西北面,火光最旺。她俯首沉吟半晌,淡淡应道:“赵府令,你见我做什么?”

见她不肯开门,赵高上前两步,身子几乎抵在门前,声音又低又森冷:“小人为姑娘将秦王引至箭楼,已然仁至义尽。姑娘也该为小人,解了身上的毒……”

“解毒?什么毒?”盈盈目光一闪,截断了他的活。

“函谷关前的山道上的事情,难道姑娘都忘了么?”

“我确实记不得了,不过……”盈盈轻轻笑道,“你若肯将武安君和李湛带来见我,我说不定便想起来了。”

赵高“哼”了一声,紧紧地闭起嘴巴,不再说话。

过得一会,听见殿内盈盈轻声道:“为我端茶递药、引秦王至箭楼,不过是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语声幽幽,似笑似叹:“赵府令宁可自己毒发身亡,都不愿多做一点点对不住秦王的事……唉……”一声叹息,竟有无穷意味。

赵高楞了一愣,竟猜不透她话意里是褒是贬,沉思了片刻,退后两步,又扬声道:“方才南瑶夫人偷入蕲年宫,且假冒姑娘,意图行刺秦王……”

盈盈豁然抬头,张口欲说什么,嗫嚅着又强行忍了回去,黯然道:“瑶姐姐她……她……”

“她自陈乃是韩惠桓王之女,要报秦王灭韩之仇,”赵高冷笑道,“可惜功亏一篑,被飞鹰锐士一拥而上,乱剑砍死。”

盈盈缓缓垂下目光,稍有血色的面容又是苍白一片。隔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却已疲累至极:“瑶姐姐的尸身呢?”

赵高道:“小人已命人收敛,今夜便扔去乱葬岗,以免有碍明日的祭祀大典。”

他口吻淡淡,似极了一个人。

或者这本就是那人口中说出的话,赵高依样画葫芦再说一遍。

盈盈紧紧咬着牙,沉默着不语。赵高听殿内没有动静,又道:“姑娘,不问一下秦王可平安么?”

盈盈略为迟疑了一下,轻轻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在殿门上转动着,像是要看穿这殿门,看透到赵高的心里似的。她也一样,语声淡淡道:“我多问这一声,秦王便肯放了湛哥哥他们么?”

赵高默然不答,过得片晌,俯身拱手:“小人告退,盈姑娘也早些安歇吧!”

他躬着身子,缓缓退开三步,正欲转身离去,突听殿内盈盈轻声唤道:“赵巽……”

赵高轻轻扬起头来:“小人在。”只听得殿内盈盈极轻极轻地道:“天冷路滑,你……好自为之。”

赵高又是一愣,抬头望了望殿外,雨水已停,地上都是冰晶,冷风呼啸着卷过,倒真有几分崎岖难行。他的心胸之间,突然泛起一阵难言之感,默然转过身来,瞧了一眼这偏殿内昏黄的灯光,回头再往前方,只觉得寒风潇潇只中,竟然裹着几许暖意。

她是一贯待人体贴。可到了今时今刻,她又何必对自己多假颜色?

他心中疑云大起,却作声不得,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多谢姑娘。”缓缓出了殿去。

盈盈缓缓回到桌案前,对着案上的铜镜,缓缓从自己的双耳之上取下了一双紫绿相间的琉璃梨花坠。

放到了案上,又收回到掌心。

反反复复,欲舍还留,谁又知该如何取舍?

终于,她一掌推开窗格,一掌轻挥。案上烛火光本就微弱,被她掌风一扇,立即灭了,偏殿中立刻变得一片黝黑。她拧身便从窗户中掠了出去,朝西而去。

一路上只见无数飞鹰锐士手举火,四处搜寻。她小心翼翼躲避,径向西面奔去,只听前方呼喝之声越来越响,隐隐还有兵刃相接之声,行不数步,只见面前火光大盛,呼叱之声交应不绝。一侧身,正见着两名黑衣人与李湛一前一后自身前急掠而过。其中一名黑衣人身上还背了一人,正是李牧。四人身后十余名飞鹰锐士相差不过几步,紧追不舍。

一名飞鹰锐士见迟迟追赶不上,见着李湛在后,背上空门大露,右手长剑朝后做势,对准李湛后背便要掷出。

盈盈心中大急,轻呼了一声:“湛哥哥……”拦身到了李湛身后,左手拇指与中指一扣,便要发射指风。旁边另一名飞鹰锐士一剑横来,隔开了将要飞出的长剑,沉声道:“不可伤了这小子的性命。”

盈盈心中微松,手掌也垂了下来,却不料一旁又是几名黑鹰锐士追到,黑暗之中见着有人与自己人交战,不由分说,挥掌便往盈盈拍去。盈盈只觉左肩上一股巨力撞到,欲待趋避,已自不及,身不由主的往后摔去,霎时间身上真气四处游蹿,压得胸口昏昏沉沉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湛闻声,回头见是盈盈倒在地上,急掠而回,忙乱中一探盈盈鼻息,呼吸微弱。他急呼道:“楚楚、楚楚……”俯身抱起盈盈,与背着李牧的两名黑衣人聚到一处,且战且退。

盈盈被他这样抱着,几下颠簸,神智渐渐清醒,瞧见四面八方黑鹰锐士越围越多,只怕自己几人再也难以脱身。眼角却瞥见一处所在,烛火明亮,人影稀少,并无几个追兵。她轻声道:“湛哥哥,右前方是秦国宗庙,咱们朝那边走。”

李湛见她苏醒,心中大喜,道:“楚楚,你还好吗?”楚楚嗯了一声,再没力气说话,只是靠在他的怀里。

李湛与黑衣人足下不停,直朝宗庙奔去。到了门前,一名黑衣人一掌震开殿门,待众人躲入殿内,他立刻闭上了大门。

大殿仍如从前一般,四四方方,空空荡荡的,四周窗格,纱幔低垂。明日虽要举行祭祀大典,宗庙里却并无半点特殊装扮。较从前相比,一无更改,只是原来的青玉神案,换成了梨木案,上面还雕刻着几从花树。神案之上,无数火烛光芒之中,一座座已故秦王的牌位,早已擦得纤尘不染。

李湛扫了一眼四周,将盈盈轻轻放在地下,右手放在她后心灵台穴上,便要助她顺气呼吸。盈盈伸手,握住他的手,又笑着摇了摇头。

她不愿他,再在她身上多耗费一点点的气力。

李湛明白她的心思,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若是你出事了,我怎么办?”盈盈手掌被他紧紧握着,却不知说甚么话好,只仍是笑了笑,轻声道:“武安君呢……”

只听一旁有人朗声道:“老夫在此,毫发无伤……”

盈盈与李湛一起转过头去,只见那两名黑衣人也已将李牧放到地上。他似乎行动不便,也无法施展功夫,但瞧来精神仍是矍铄,料是秦王对他仍是礼遇有加。

两名黑衣人上前拱手道:“在下韩挺、韩栎,见过盈姑娘。”

盈盈忙屈身还礼:“盈盈多谢两位韩大哥仗义相救。”

两人中短小精悍的,乃是韩挺。他一摆手,再不多言。另一个身高臂长叫韩栎,急急问道:“姑娘可晓得我家公主……”

盈盈面露黯然之色,一时竟无言相对。韩挺与韩栎对视一眼,两人面上俱是悲怆之色。韩挺一拳砸在神案上,直砸得满桌的牌位晃得“哐哐”作响。他恨声道:“灭国杀主之恨,我韩国但有一人不死,便要将秦王赵政挫骨扬灰。”

盈盈身子微微一震,嘴角不禁露出苦笑。李湛瞧在眼里,却只是默不作声。李牧轻轻叹了口气,高声道:“奇怪,为何那些侍卫不攻进来?”

他这话一问,人人心头都是一怔。

李湛抢到殿门前,自门缝中向外瞧去,却“咦”了一声。众人见他行动古怪,一起到了门前,瞧向外面,不由得都是惊奇万分。

殿门之外,无数黑鹰锐士一手扶剑,一手持着火把,结成了整整齐齐的一道火墙,离这殿门约有百步之遥,将这宗庙围得水泄不通,却无人再上前一步。有人呼声遥遥:“不许放火,不许放箭。秦王有令,谁也不许靠近宗庙一步。”

这话声虽远,可庙内的五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见了这等场面,个个心中不免惊疑交集,再闻得这呼声,个个心头都明白了几分。韩栎冷笑一声道:“有什么奇怪的,我家公主说过,这盈姑娘可是秦王的心爱之人。想来秦王终归舍不得,不肯下杀手。早知如此,我家公主,还有咱们这十几个兄弟,都算是白死了。”

“住口,”韩挺厉声喝道,“咱们为的是公主的嘱托,其他的一概不论。”

韩栎转过身去,再也不望盈盈一眼,可面上却满是轻蔑不屑之意。

李湛心中微喟,将门轻轻掩上。窗格之间,瞧见外面火光满天,天色也渐渐明亮。李牧叹气道:“便是秦王一时不杀我们,可这样将我们围着,我们也一样无法逃出生天。”

围而不攻,终是待其不战自溃。

长平一役如此,六英宫剿灭嫪毐时,亦是如此。

六英宫一役,嫪毐也是这样躲入六英宫,最后却落个横死。

盈盈深知李牧所言不虚,思来想去终究是要自己拼尽最后余力,与赵政于千万人之前毁冠裂裳。她垂首愣了半晌,便要开门而出,李湛却已先她一步站到了门前,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从来都怜恤她,不愿她有一丝为难。

可他这样的滴水之恩,怎不值得她涌泉相报?

她笑了笑,正要伸手推开李湛,可突然间心头一动,回头瞧着殿中那张神案。

普普通通,梨木所造,上面雕刻的也是梨花。案边两枝梨花枝微微伸出,上面梨花一朵七瓣,正是七玄古梨的模样。

她心中怦怦直跳,伸手便在案上摸去,原先那一颗琉璃机关已然不见了踪影。她垂首沉思片刻,忽然扬声道:“韩挺,方才你同我说弄玉公主的故事,可否再说一遍?”

韩挺一怔,但仍是高声道:“是萧史不忍弄玉……”

盈盈手一抬,低声道:“我记得……你说他们是在玄鸟面前立的誓?”

韩挺恭声道:“公主确是这样告诉在下的。”

“玄鸟、玄鸟……”盈盈沉思道,“瑶姐姐可说是哪一只玄鸟?”

“这……”韩挺迟疑,“公主也是道听途说,姓杜的也未曾提及是哪一只玄鸟。”

“玄鸟、玄鸟……密道……”盈盈手抚神案,心中似明不明,一时难有决断,突然耳边似乎响起了谁人的声音:“置之死地而后生。既无去路,咱们唯有赌一把了。”这话与她心意不谋而合,她心中一定,勇气倍生,转过身来,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到一旁李湛关切的目光。

那日她站在雍城水壁之前,回身瞧见的,是赵政兴奋的面色,听见的,是赵政沉稳的话语。

她心中好生的失落,可见到李湛那样关怀的眼色,不免心中有愧。她对着李湛微微一笑,伸手在梨花枝上轻轻抚摸着,突然用手握住左侧的梨花枝前后一转。众人见她举止奇怪,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又到了右侧,如法炮制转动梨花枝。

她再三步并做两步,到了一旁的厚重的沙幔前,一把扯开。只见那纱幔之后一道石壁缓缓升起,露出里面一条火光幽幽的密道。

“这……”韩挺已然明白了过来,惊喜道,“莫非这就是那条密道?”

盈盈不知可否,只是低声道:“咱们既然出不去,与其困死,不如先入了这密道再说。” 说着,拉住李湛,转身便朝那曲折的密道里走去。韩挺和韩栎相视一眼,背起李牧,相随而行。

密道如从前一样,青石做壁,蜿蜒曲折,每隔十步,点着常年不灭的铜灯,一路走来,似乎有数里之长,这工程之浩大,实在叫人惊心触目。众人一边行走,一边惊叹,皆忖道:“想不到雍城秦王的旧宫竟藏有这样的地方……”

大约走了一两个时辰,穿过一道暗门,突然眼前豁然开朗,众人进入了一间石室,说是石室,其实更似殿宇。对面是又一面石壁,上面刻有浮雕,左手边一道长阶向上,也不知有几十级,石阶上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仿佛玉石。石阶之上有一座神龛,居中一只玄鸟,目光阴鸷,居高临下地瞧着众人。

韩栎只觉得心中生出一种不可形容的敬畏之感,几乎要伏倒地上。他放下背上的李牧,再环目四顾,心头却是一凉:“此处已是密道尽头,再无出路了。”

李湛扶住李牧,站直了身子。李牧低声道:“此处如此隐蔽,又设有秦国先祖玄鸟守护,莫非……此处就是传说中关于秦国国运的秦兴之地?”

“秦兴?国运?”韩栎顿时目光一亮,沮丧之意一扫而空,对着韩挺大声道,“咱们便是出不去,今日若能毁了这秦兴之地,毁了这秦国的国运,也是大赚了。”

“前有历代秦王励精图治,后有赵政奋先王之余烈,方有如今鞭笞天下之能,嘿嘿……”李牧摇头笑道,“毁一个秦兴圣地,又于事何补?”

“武安君可是被秦王关怕了……”韩栎冷笑道。韩挺双目一瞪,韩栎便再不说话。李牧“哈哈”一笑,靠近李湛,缓缓伸手,摸了摸他右眼上的伤疤,和声道:“湛儿,这几年为了我,你可是吃了不少的苦。”

李湛觉得父亲的手指在自己眼眉上轻抚,心中一阵激动,笑着摇了摇头。

“老夫何德何能,要这么多人拼死相救?”李牧摇头叹息,低声道,“此处既无去路,咱们便自密道回头,再与他们大战一场。”他凑到李湛耳边,声音更低:“秦王若真对楚楚手下留情,凭着你们的功夫,少了我这个累赘,当可逃出宫去。”

李湛闻言,心中一惊,抬起头来。铜灯里的烛火之光,刚好照在李牧的面上,照的他眼里的怜爱和面上的皱纹,都是一清二楚。

这一瞬间,李湛觉得爹爹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恍惚忆及从前,李牧每次大败匈奴而归时,他每次随众人看到爹爹,李牧的面孔,是那样的坚毅果敢。

即便后来他去了邯郸,一人在朝政中周旋,一人艰难抵御秦军。豪气虽消去了许多,但那种种自信坚忍的神情也未曾消失。

然而此刻,那种辉煌的神彩,却在这张面孔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老迈的父亲,对自己幼子的爱惜。

李牧虽然从不曾对他说过什么,可他晓得,赵王的无能早已消磨了李牧斗志,赵太后和郭开荒唐的卖国行径,更叫他全然心灰意冷了。

一死,何足惧?

不过是为了卫国、存家、护子。

李湛在心中长叹一声,笑道:“爹,楚楚已叫人送四位兄嫂去了蓬莱,你不想再见他们么?朱亥大侠就蕲年宫外接应,只要咱们一出去,便护送你去蓬莱,与赵伯父相聚。爹,这么多年,你不是很想念赵伯父他们么?”

“赵兄、白姑娘……”李牧望着李湛,目光倏然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喃喃叹道,“当初我便该听他们的,同他们一起离开赵国。唉,湛儿,若能与他们相聚,又怎么能不好?”他伸出一双手,轻轻搭在李湛的肩上,

李湛目光动处,瞧见一旁的楚楚,微笑道:“爹,还有楚楚……”

盈盈就站在那面石壁面前,双眼正直勾勾的盯着这石壁,竟已瞧得痴了。她的右手伸出,似要抚摸着石壁,似又不敢。手掌就好像凝结在了空中,一动也不会动了。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

一双眼中,俱是湿润晶莹。

好在李湛的这一声“楚楚”,已将她从沉思中惊醒。不待她迎上去,李牧已抢步走了过来,一把抓着她的臂膀,大声笑道:“好、好,我怎会忘了楚楚,咱们一家人都要团聚。”短短一句,然而在这“一家人”三个字里,不知包含着他多少亲情与期待。

一股温情,从李牧宽大的手掌中传到她身上。盈盈感激地笑着,伸出手扶住了李牧,望着一旁的李湛和煦的笑容。一时之间,心中竟百感交集,不能言语。

韩栎走到那石壁面前,瞧了几眼,脱口便道:“这不是……”

韩挺见他面色怪异,走到他身旁,定睛一看。原来那石壁上刻的是一幅画,左右两边竹林茂盛,居中是一株硕大的梨花树,梨花树上悬着一架秋千。秋千架旁,是一双男女,男子腰间悬着一块玉佩,侧着身,举着手,似乎正在同这女子细语。而那女子微微垂首,面上含羞带怯,还有几分欢喜。

这雕像栩栩如生,与真人一般无二。众人便是再不晓得这画中之意,却也瞧得清清楚楚,男子是赵政,女子便是盈盈。

韩栎回头,瞧着盈盈不住冷笑。韩挺站在墙面前仔仔细细瞧了许久,目光闪动,也在盈盈的脸上转来转去。

忽然之间,两人一左一右,掠到盈盈身前,齐声问道:“敢问盈姑娘,此处可是秦兴之地?”

盈盈抬眼望了两人一眼,右手背到了身后,漫不经心地道:“不错。”她退后两步,靠近石阶,扬声道:“那故事中的玄鸟,想必便是此处。我们四处找找,说不定能寻见出宫的密道。”说着,抢先一步走上这石阶。

韩挺目中露出一丝喜色,抢步冲到石阶上,追问道:“再问姑娘,秦王可是送给姑娘什么信物?”

“信物?”盈盈淡笑道:“是送过不少,韩大哥何出此言?”

韩挺伸手一指石壁,沉声道:“这石像刻的是谁,咱也不必说了。秦王手势向上,就在姑娘的耳边。整个石壁完好无缺,唯有姑娘的耳朵上,左右各有一个耳孔,似乎正缺了一对……耳坠子。”他上前一步,与盈盈并肩站在了一块石阶上,朝着盈盈,摊开了手。

他目光炯炯,逼人而来。

盈盈双目一转,只见除了韩挺与韩栎,李湛与李牧也是目不旁瞬,全神贯注听着两人建的对话。她沉默了许久,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对梨花坠子,递到了韩挺面前。

韩挺为人谨慎,虽听李牧猜测八九不离十,但瞧四周普普通通,想必此处另有机关开启圣地之门。又见这一路行来,这密道的机关处处都是与梨花有关,眼下瞧到盈盈手中正是一对白玉做成的梨花耳坠,晓得自己所料无差,当下大喜过望,一把便抓了过来。

盈盈淡淡笑了笑,就这么冷眼瞧着他。

韩挺冲到石壁前。李湛目光在他手上微微一瞥,嘴角一抹苦笑一闪而没。

韩栎接过耳坠,迫不及待便将耳坠插入石像上的两个耳洞之中,等了许久,却不见动静,韩栎又对这耳坠按、转、拔,可仍是毫无反应,顿时丧了气。韩挺沉思许久不得眉目,一拍他的肩膀,取下坠子,递还给了盈盈:“多谢姑娘。”

盈盈接过坠子,收入怀中,扬声道:“诸位,咱们还是四处寻一寻密道机关罢。”转身右手收到胸前,宵练早已握在了手中。

她快步走上台阶,到了玄鸟之前,俯身在玄鸟脚前微探,琉璃机关果如意料,已经消失不见影。耳边却突然听到轻轻的一声“哼……”便再无声响。

只有两道微弱的呼吸之声,在盈盈的耳边响起,此起彼落。

盈盈神情顿时呆住,电火光石之间,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宵练“当”地坠落在地。却见台下四人的目光都朝自己望来。她心中惊惶不已,竟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拾起宵练。众人见并无异常,又各自搜寻。

盈盈心头凛然,只觉双颊冰凉,原来额上汗珠已流了下来。她心亦在慌乱地跳动着,好不容易沉住了气,放缓脚步,走下石阶几步,跪在了玄鸟面前,心中默默祝祷。

渐渐地,她的目光清澈了起来,心头亦如目光般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转过身。目光在面前的殿宇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突然瞧见,壁上的数盏长明灯,焰苗虽不旺盛,但都是直直向上,但有一盏,焰苗更旺些,却左右晃动,似乎周围有风吹动。

她毫不迟疑,大步走下石阶,只见那几盏长明灯,青铜铸成一体,中间毫无缝隙。唯有那焰苗奇特的一盏,灯柱中间有一条缝,似乎是两段相接而成。

盈盈伸手扳了扳,这长明灯竟然朝着一侧倒了下来。

长明灯一动,青石壁间便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条黝黯深沉的地道。风从地道那一头灌入,四周长明灯中的焰苗顿时“嗡”的一声涨了起来。

众人都围了过来,见到这地道颓败阴暗,气息潮湿阴冷,仿佛已多年失修。

然后,便是这阴森破败的地道前方,隐约瞧见了天光。

李湛到了盈盈身边,他垂下头,她抬起头,两人目光相对,李湛轻轻握住她的手,放低语声,柔声道:“咱们走……”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当先步入这密道之中。韩挺和韩栎回头瞧了一眼,目光一接,同时点了点头,背起李牧,也随后掠了过去。

※※※※※

石阶、玄鸟、石壁、梨花,一切静寂无声。

风声响动,青石壁无声无息地开了又闭,一条人影飘然而出。

她的身法轻灵,几乎不曾发出丝毫声息。

她站在那石壁前,垂头凝思。

她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只是独自寂然沉思。石壁上的苍竹、梨花,衬着她身上飘飘的紫衫,她好似石壁上走出的仙子。

沉寂的大殿,突然响起了一声叹息。

一个阴冷的声音自石阶高处飘了下来,一字字道:“你还回来做什么?”语声飘渺,宛如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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