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当复归来

生当复归来

秦王政十九年,正月。

春风料峭,春雨绵绵。秦王宫的琉璃瓦上还有残雪,雨水混着雪水,从宫檐边上坠下,落到地上,发出晶莹的光芒。

宫女内侍分成两队,从秦王宫的大殿内鱼贯而出。过得片刻,里面又出来了一名内侍,出到殿门口,对着一名守殿的侍卫附耳说了几句。那侍卫听完,缄默着挥了挥手,里里外外的十余名侍卫也排成两列,沿着台阶便要离开秦王宫。

“慢着……”

远处疾驰来一匹骏马,赵高从马上一跃而下。他一面拾阶而上,一面轻声喝住了侍卫。他来到那名内侍面前,皱眉道:“怎么回事?”

内侍伸起脖子,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一早起来面色就不好。方才突然就发起脾气来,将人都赶了出去,一个都不许留。”

赵高“哦”了一声,也不怎么惊奇,只是抬起头,瞧了瞧这阴沉沉的天。

比起今晨,雨已然是下得小了,风也小了。

他没再搭理这内侍与侍卫,只将自己避到了宫檐之下。抖了抖半湿的衣衫,拧下了一把水,才匆匆走进大殿。

大殿的之右有一条长廊,长廊的尽头是秦王的寝殿。

长廊上的窗户敞开着,殿门却是紧闭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雨声凄清。

他将敞开的窗户一扇扇地闭上,才转过身,对着紧闭的殿门,略微提高了声音:“秦王……”

过了许久,寝殿里才传出一个无精打采的声音:“都办好了吗?”

“回秦王,都办好了,”赵高站的笔直,垂首低声道,“不过还要向秦王回禀一事。”

他靠得殿门近了一些,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两名飞鹰锐士看押十名工匠,一共十二人入了宗庙,按秦王所言扳动玄鸟殿上的长明灯,果然瞧见了那条密道。工匠们立即照吩咐毁掉机关封堵密道,之后出来十人……”

“……有两人竟在那秘道内失了踪。小人命人将这十人悉数灭口,本欲再来请示秦王是否再派人入宗庙搜寻。但第二日,那失踪的工匠和飞鹰锐士一起回来了……”

他说到此处,停了一停,寝殿内还是半点声音都无。赵高又接着说道:“据这两人所言,他们两人是最先进入那条密道的。两人走到了密道尽头,本想设法封堵出口,可不料一走出密道,回过头来,便不见了密道出口。”

“那工匠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他瞧出是这密道出口外,有人布了奇门阵法,似乎是不欲叫人发现此处。阵法极其精妙,他破解不了。出口所在正在雍城北郊,荒僻无人,两人勉强寻到一条路径自城外返回蕲年宫。不过就在密道出口不远处,竟又瞧见了两具尸体……”

里面终于才缓缓地“嗯……”了一声。赵高立即紧接着道:“据那名飞鹰锐士查看,两人正是劫走李牧的刺客,韩挺与韩栎。”

寝殿内又是好一阵子没有响动。赵高沉默了许久,轻声道:“小人心里寻思,莫非是盈姑娘……”话未说完,他又顿住了口,再不说什么了。

他就站在寝殿之外,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抽得人难受。可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等着。

隔了许久,听见里寝殿内那人黯哑着声音道:“你去外面……守着,寡人今日……谁都不想见。”

※※※※※

赵政就缩在寝宫的帷幔之后。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帷幔后面躲了多久了,也不知道要躲到什么时候。春雨都已经停了,可他似乎还是沉浸在回忆之中。

有些事情,不过才过去十余日,他已经开始淡忘了;可有些回忆,在心中却越来越浓。

有苦,有甜。

越浓越苦,又越浓越甜;越甜越苦,越苦又越浓。

无论是苦是甜,都令人心如刀绞。

他的心虽然绞痛,可他的嘴角,时而却又扬起了丝丝笑意。因为所有叫人痛苦的回忆中,总有一个袅娜的紫色身影,仿佛是二月春风中的杨柳,拂过他的脸,叫他满心都是欢喜和甜蜜。

倘若时光能倒回到六年前,他是否还会刺出那一剑?

回到十数日前,他还会不会执意要杀李牧父子?

还会不会砸碎了她亲手为他做的那块琉璃佩?到如今,便连一点碎片都寻不见。

会不会?

赵政不敢问自己,也不能。

毕竟人已去,往事已如烟,无力再追。

他站起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拉开帷幔,瞧着这空无一人的寝殿。

自返回咸阳,雨雪便不曾停过。昨夜他半夜惊醒,听见春雨窸窸窣窣落在殿外青石板上的声音,心里烦躁不已,便将秦王宫里的人统统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人躲到了帷幔之后。

有再多的人俯首称臣,他也不过是孤身一人。

他更不能叫人看穿,秦王心中也有忧惧。

他缓缓推开殿门,穿过空空寂寂的长廊,走到大殿中宫门旁。他刻意忍住了不去看,可眸光又不由自主地掠了过去,瞧在大殿左侧的那道门上。

那是秦王宫的偏殿。

有个身穿紫衫的女子站在门边,凝望着他,微微地笑,柔柔地唤他:“阿政……”

她轻盈的声音飘荡在这大殿中,殿穹广阔,余音袅袅。赵政心中一阵彷徨,目光四下漫视着,茫茫然走了几步,走到偏殿前,自然而然地举手推门。

就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在绑着他、迫着他、拉着他去寻她。

门内一间小殿,殿中横放着一张长榻,榻上被褥犹存,却早已无人迹。

他将自已的脸埋到被褥中。

枕席冷如冰,却依稀可辨她的梨花香。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默默坐在榻边,目光垂下,却瞧见榻边一个小柜的柜门不曾合严,露着一道缝,和一点青色。他就手一勾,抽出了一条青色的丝帕,素素净净的,还有香泽微闻。

是他在邯郸受了伤时,盈盈用来为他包扎伤口的。

他心头怦怦地跳,一把拉开了柜门。只见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青布衣衫。他右手提着衣襟抖了开来,原来是一件寻常农家男子的衣裳。上面还有几块补丁,针脚缝补得甚是细致齐整。

是那一夜,他留宿在夏家客栈时,她拿了夏三帖的衣裳为他改的。

再往下看,青衫下面,柜子一旁,放着六枚秦国半两钱,一把刻刀,一条薄薄的紫色亵衣,一把梳子,甚至还有一卷《司马法》。

梳子上,几丝长发,似乎还是他的。

他没有想到盈盈竟偷偷地收藏了这些东西。

难道她这般珍视两人之间的悲欢离合?

赵政心里突然一阵刺痛。他不能再看,急忙回过头,望到一旁的桌案,他的呼吸却忽然停止了。

桌脚旁,掉着一件东西。

好像是一串玉佩。

玄丝做缚,系住六颗形状大小不一的琉璃,正发着紫绿莹莹的幽光。

他虽然从来未曾见过这东西,可他一眼便瞧得出来,这一串琉璃,本该是那半个破碎的琉璃盏,本该是挂在他腰间的的那个琉璃佩。

可……

那夜他在蕲年宫亲手摔碎了,此后便不见了踪影,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又怎会被人用一样的玄丝,用一样的手法重新缚好?

赵政暗淡的眼睛中忽然有了光亮,心中的火苗骤然被人点燃,忍不住轻轻呼唤:“蠢丫头?”

虽然他自己绝不承认,但在他心底深处,却实实在在地盼着,那蠢丫头能为他再去而复返一次。

只要一次便好。

可无人回应,也没有一张如玉的盈盈笑脸相迎。

他目光又暗淡下来,过了很久,才黯然又唤了一声:“蠢丫头……”

依然是杳无人应,可席榻后面的床缦却微微抖了一抖。

他冲了上去,一把扯开床缦,面前露着一张惊恐万分的小脸。

却是初一。

赵政犹如被一桶冷水兜头浇下。他退后两步,直起了身,双手背到了身后,脸上变得很阴沉,冷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父王……”初一从床缦之后爬出,伏在地上。他满心惊惶,满面畏惧,忍不住脱口道:“父王,儿臣是想来……”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幼童,心中又惊骇万分,小小的脸蛋,早已变得苍白,嗫嚅了半晌,终于低声道:“我娘她……”

“你要来问你娘的事?”赵政“嗤” 地一声冷笑,目中满是轻蔑之色,“她做得出刺杀寡人之事,你当她还能活……”他慢慢走到窗户旁,推开窗子,目光凝视着窗外。突然间心念一动,沉声道:“谁是你娘?”

初一的身子斗然一震,呆呆地愕了半晌。他直起身子,仰头瞧着赵政:“父王,儿臣也想晓得谁是我娘?”他低声道:“那日南瑶夫人曾来见儿臣,她说……”

“她去见你?”赵政站在窗边,神情微微一变,“她什么时候去见的你?”

“就是父王和娘启程去雍城祭祀的第二日,”初一想了想,道,“她同我说,她将有远行,再不回来这秦王的咸阳宫阙了。她说,她虽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可与我有多年养育之恩,故而临行前特来探望我。”

赵政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初一见他辞色未变,大着胆子道:“她还说,盈盈……”他迟疑了片刻,接着道:“……南瑶夫人说我娘已然应允了她,以后无论我遇到什么事情,她一定会保我平安……”初一目中露出茫然不解之色:“儿臣这几日心里一直在想。南瑶夫人抚育儿臣多年,虽然她一直同儿臣说她并非儿臣的亲生母亲。可……她对儿臣多年爱惜照顾……我娘……对我也好,可细思起来,却比不上南瑶夫人……父王,倘若我娘真是我娘,她自当护佑自己的孩儿,又何须向南瑶夫人许诺?”他一口气说了大半心里的疑惑,终于长长透了口气。

“你倒也不算太蠢。”赵政斜目望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初一咂摸着他话里的意思,心里又惊又乱,跪在地上许久,道:“后来,娘也来跟我说,她也要有远行……”

“你说什么?”赵政霍然回首,闪闪发光的眼睛瞪着他,“你什么时候见过那蠢丫头?”初一回道:“便是十来日前,父王那时还在回咸阳的路上。”

赵政只觉得自己的眼眶一阵热痛,他盯着初一看了很久,一字字道:“她,来见你……”

初一见到赵政的表情,愕然一怔,但即刻垂下头去:“那天夜里,娘一人偷偷来寻我。我瞧她脸色极差,还当她天冷受了冻。她拿了一样……”他的手探到怀里,摸来摸去,脸色有些慌张,目光又在偏殿里四处扫视,见到桌案旁边的琉璃佩,不由得面上大喜,却先望了一眼赵政,见他面无表情,这才怯怯地走了过去,将琉璃佩捡了起来:“原来掉在这里了。”

他吁了一口气,将琉璃佩递给赵政,轻声道:“娘同我说,父王现下还想不明白,可他最是聪明,过上些时日自然就晓得了。将来,你若遇上过不去的难事,便将这琉璃佩给你父王,求他念在我的情面上,一定要宽宥于你。我虽无法亲自照料你,也算信守了我对瑶姐姐的承诺……”

初一的手一直高高举着,可赵政却不曾去接这琉璃佩,他呼吸渐渐短促,双眼仍紧紧地盯着初一,沉声道:“什么事情,寡人现下想不明白?”

他目光急切,初一有些吓到,急忙摇头道:“儿臣不晓得。娘只说了这些……对了,她还说平日里若有什么学业的问题,便去寻蒙恬将军,他一定会帮我。”

“她只是这么说么?”赵政神色不禁一阵黯然,但立刻又狐疑道,“蒙恬……蒙恬?”他扬声高呼:“赵巽,把蒙恬给寡人叫来。”

殿内殿外无人回应,似乎连赵巽都已舍他而去。

赵政又高声唤了一句:“赵巽……”

初一急忙磕了一个头,大声道:“父王,儿臣方才见到蒙将军来寻赵府令,两人争执起来,大约是怕惊扰到父王,便一起到了远处理论。是儿臣愚钝,以为这宫中无人,才偷偷进来,想到娘的寝殿瞧瞧……。”

“理论?争执……”赵政不禁冷笑打断了他,“好啊……他们果然还有事情瞒着寡人。你可听见他们吵什么?”

“儿臣不敢靠近,”初一苦苦思索,“只听见蒙将军提了几次什么三贴三贴的。”

“夏三帖?”赵政微微喘着气,指着殿门外,对初一道,“你去……去同他们说,要吵,就到寡人面前来吵。”初一起了身,急急忙忙要冲去殿去,赵政又冷声道:“叫他们把夏三帖也给寡人带来。”

初一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不到片刻,初一在前,赵高与蒙恬在后,三人进了殿来,行过礼,却都不说话。赵政的目光在赵高与蒙恬身上扫来扫去,阴沉沉地道:“吵啊……怎么不吵了?”突地面色一沉,厉声道,“都将寡人当成傻子了,一个两个都有事瞒着寡人。”

他面色森寒,声音狠厉,初一吓得身子颤了一颤。蒙恬仍是稳稳地站着,赵高却垂下了头。

“回禀秦王,”蒙恬瞄了一眼赵高,恭身上前,“末将今日,是来求秦王,将夏三帖赐予末将,随末将同去云中。”赵政嘴角牵了牵,淡淡道:“他在太医院呆的好好的,去你家里做什么?”

“回秦王,”赵高垂头低声,“秦王去雍城前,夏无且已经辞了太医院的职务,不再留在宫中。”

“去雍城前?”赵政一愣,即刻回过神来,“蒙大哥自然晓得他为何要走了?”

不唤他将军,却这般阴阳怪气地唤他“蒙大哥”,自然是意有所指。蒙恬怔了一怔,恭声道:“末将不知。”

“不知?”赵政冷笑道,“那你们两个吵什么?你来求寡人做什么?是不是因为赵巽捉了夏三帖?”

蒙恬默默垂头,不出一语。

赵政盯着他瞧了许久,回头盯着赵高:“你捉了夏三帖,可是为了解你身上的毒么?”

“秦王……”赵高面色一变,顿时扑倒在地。却听赵政淡淡道:“起来罢。”

他的脸色虽然冰冰冷冷,倒是很平静。

赵巽心里暗暗吃惊,他也不知秦王是如何晓得自己中毒之事,但他也不敢问。

赵政仰起头来,目光仰望天上,冷冷地道:“赵府令捉人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却不知蒙大将军为何要出手相助?”

蒙恬低默了一默,低声道:“末将受盈姑娘所托,为她照拂扶苏公子与夏三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敢有违。”

“她要你照应夏三帖?”赵政冷冷地瞧着他,目光严锐之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嘲弄,“南瑶帮她去救李牧,她便为南瑶夫人照拂初一,这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不知,她与蒙将军你又有什么交易?”

他话音方落,便听外面有脚步声,有人在外面轻声道:“赵府令,夏三帖带来了。”

赵高瞄了一眼赵政,到了门边。方一拉开门,夏三帖便钻了进来。

他身上挂了一个药囊,见着赵高,一步窜了过来就想推他的胸膛。赵高反手带上了殿门,退后一步让了开。夏三帖脸涨得通红,脖子青筋暴露,指着赵高大声骂道:“要不是我要出林子去寻杜长生,你能抓的住我?还想要解药,我呸!活该你吃了我家楚楚的毒。解药我有,可你这辈子都别想从我这拿到……”

他愤怒得全身都在发抖,目光再四下一转,看到殿中数人,全是面如凝霜,便连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也是面色沉重,才想起自己是到秦王宫里,正站到秦王面前。

他对着赵政,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下,突地笑出声来:“还真是你,你还真是秦王……换了身衣裳,人都不一样了……”但他目光一触到赵高,立刻又狠狠地瞪了赵高一眼。他将赵政拉过几步,附在赵政的耳畔,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一会儿。

赵高只听得他声音时大时小,不时还传来“解药”两字,不由自主,身子便朝着那边挪了几步。夏三帖却突然抬起头来,对着他大声嚷道:“你别瞧了,这解药的方子,我已经给了秦王了。想活命,你自己找秦王要……”说完之后,他就这么得意洋洋地望着赵高。

赵政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色不愠不怒,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神色。他盯着夏三帖,瞧了许久,才问道:“杜长生呢?”

夏三帖大叫一声,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唉声道:“还不是这个赵高误事,我本差点就就找着他带他回林子了。如今也不晓得他跑到哪里去了……”他本来还想说话,无意间触及了赵政冷冰冰的目光,心里立刻升起了一股寒意,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过得一会,才又嚷了起来:“你瞧我做什么?我怎么晓得他去哪里了?一天到晚病怏怏的跟个活死人一样,我对他也是够意思了……要不是楚楚让我看着他,我怎会连这好好的太医院活都辞了?”

他这言语里,对自己不得不离开太医院,实是极为惋惜,叹了好长的一口气:“十来日前,楚楚来找我,给了我一个坛子,说是什么南瑶夫人的骨灰。还说是那个夫人自己说的等她死了,就让楚楚将自己的骨灰交给杜长生,说什么……什么……”

他一垂眼,瞧见初一的一张脸惨白,眼里似乎还有泪水在打转。夏三帖不知他为何是这样的神情,但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嘟囔着道:“反正就是说什么生前身不由己,这骨灰就叫杜长生莫要嫌弃什么的。楚楚本叫我过些日子,等杜长生精神好些,再同他慢慢说。我……我也是不小心,被他瞧见了这个骨灰坛子,就索性都跟他说了,没想到他趁我不察,抱着这坛子就疯疯癫癫地跑走了……”

“那她人呢?”赵政沉声道,语气之中已是极不耐烦,胸口有些剧烈地喘息起来。夏三帖无端端被他这样喝问,双眉一挑,似要发作,突然又似想到了什么,终于还是长长叹了口气,问道:“你……你不要紧吧?可是旧伤复发了?要不,我给你搭搭脉?”

赵政听得一愣,目光望向夏三帖,见到他一副又气又关切又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胸中一阵热意上涌,喉头似乎也被塞住。他低低咳嗽几声,转过头去,低声道:“她……可是托你照应我了?”

“除了我,谁还能晓得怎么治你胸口的剑伤?”夏三帖得意地“哈哈”了两声。赵政垂眼望着地面,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但等他回头的时候,神色又黯淡了下来,口中只是冷笑道:“天下名医无数,寡人何需你这一个庸医?”

“庸医?”夏三帖这一次却未曾发怒,只是笑着摇头,“从前我真是。可这几年在林子里,楚楚不晓得教了我多少。我瞧你太医院里那些个太医,倒真的个个都是庸医……”

“好大的口气。”赵高不禁冷笑。夏三帖斜觑着他,从药囊里取出一张薄绢一扬,眉飞色舞:“你们瞧这是什么?”

赵高望了赵政一眼,伸手便要去夺。夏三帖身子一缩,躲到了蒙恬身后,嚷道:“这《长桑》经是楚楚给我的,你又要抢?”蒙恬一手挡住赵高,一手拉住夏三帖。赵政却信手从夏三帖手中,将薄绢取了过来,冷声道:“她将《长桑》经给了你,却不曾告诉你这医书本该是我的?”

“这……是你的?”夏三帖一怔,疑惑地摇了摇头,“她给我这东西时,只是问我,从前她曾说要我为她做一件事情,我如今可还愿意?”又道:“我把她当成女儿一般,哪有不愿意的,自然一口答应了。”

“她就说她要离开咸阳,以后也不再回来了。秦王身上有旧疾,他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又有许多人明里暗里要杀他。她就求我,过上一两年,便回来这太医院,你若有什么事,都可以照应。”他见赵政凝神倾听,踮起脚轻轻上前两步:“她说你脾气大,叫我瞧在她的情分上忍耐些,又将这《长桑》经送给了我。”说着,手快从赵政手中抽回了薄绢。

赵政只是抬眼微扫,竟由得他取走了薄绢。他的手又背到了身后,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中一敲一敲,许久都垂首不语。

偏殿中霎时变得异样的沉默。蒙恬忽然出声:“秦王,可还记得当日末将曾奉秦王命去见盈姑娘。”

赵政“嗯”了一声,仍是垂着头。

蒙恬轻声道:“盈姑娘同末将说,她本要将她义父信陵君的《魏公子兵法》修订整理,可惜天不从人愿。她只得将信陵君的兵法精要,在数日内匆匆讲授于末将。只求末将能为她照拂扶苏公子……”他顿了一顿,声音更轻:“……将来定要驱尽匈奴,护卫秦国安宁。”

赵政凝目倾听,一言不发,听到这里,也不知怎么的,额上竟沁出汗珠来,甚至觉得自已的指尖都在渐渐变冷。一旁的初一却“哦”的一声:“娘那日走的时候也曾嘱咐儿臣,说父王自幼孤苦、无人照料,将来……将来……初一要替娘照料父王,凡事多忍让,莫要与父王争执……”

赵政呆了半晌,转过目光,望着初一,心头竟像是山岳般沉重。他本该说些什么,但是他的咽喉早已哽咽,只是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竟不知原来自她回咸阳那日起,盈盈便已在安排他身边的大小之事。

甚至、甚至……早在她遇到李湛之前,她便已想让夏三帖来做自己的医官。

她既为他着想,那以她医术之妙,只要她肯留下……何必早早地托付他人?

其中,又是何缘故?

赵政默然半响,面容木然,缓缓道:“既然如此,她又种什么同心蛊……为何又跟李湛……”他语声间,已带着些颤抖,显见心绪已是十分激动。

“同心蛊?”夏三帖“咦”了一声,翻开手中的薄绢,仔仔细细瞧了好一会儿,又抓耳挠腮了想了想,大叫道:“楚楚她有同心蛊,怎得还骗我没有?唉……这样有用的东西,我竟然不能见上一见。”

“同心蛊?是什么有用的东西?”蒙恬追问道。夏三帖抖开手中的薄绢,指着上面一处,对他道:“你瞧这里……”

蒙恬只当他要解释,他却突然白了赵政一眼,脸上露出十分厌恶之意:“你莫当自己是秦王,就可以肆意做那些昧良心之事。楚楚胸口那一剑,是不是你刺的?哼……”忽然发觉赵高正在狠狠望着他,一句话骇得只说了一半,但仍又壮着胆子,径自说道:“她虽然不说,可她病重不醒时,我曾听她来回唤着什么:阿政。我那时便想,这个阿政定是杀她之人。后来她交代我来看顾秦王,我想来想去,莫不是这个阿政……就是秦王……这可就奇怪了……”

“是又如何?”赵政仰起头,冷冷道,“与你又何干?”

“好你个混……”夏三帖举拳便想打他,蒙恬急忙拦住了他。他瞪着眼睛望着赵政,过了好一会儿,撇了撇嘴:“她中了那一剑,我乱用猛药,虽然救了她,可又怕自己医术不精。想起她曾经传授我《长桑》经,里面提及一味靡心草,若辅之以宵练入心,可救人性命。我问她哪里可以去寻蘼心草,她苦笑道,这世上唯一的一株蘼心草,她已经用来救了两人的性命。”

赵政默默望了一眼赵高,赵高喉结微微咽动。

“我便问《长桑》经里还有一味长生果,救人治病比这蘼心草还要灵验?”夏三帖道,“她说,长生果远在蓬莱岛,还有数十年才要结果。若非如此,她又何必苦苦去寻靡心草。”

赵政突地心中一跳,面色突地一沉:“她为何要寻蘼心草?”

“我怎么晓得?”夏三帖被他逼问,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吃吃道,“总归是有用的,这不等不及长生果,才寻了蘼心草么?对了……她要长生果做什么?”他想了想,连连摆手:“我也不晓得她要做什么。我后来同她说,不是还有一种同心蛊,可救人性命。她说:她义父曾为他寻来一只同心蛊的蛊虫,后来被人偷了,便不知所踪,想来这世上再无同心蛊了……”

“同心蛊怎是救人性命之用?”赵政目光一凛,盯着夏三帖冷笑,“你在对寡人扯谎?”

“我扯谎做什么?”夏三帖扬了扬手中的薄绢,“这经书中就是这么说的。”

“究竟怎么说的?”赵政厉声道。

“这……我……”夏三帖咽了咽口水,讷讷道,“《长桑》经上说,同心蛊……乃古蜀神物……通体血红,下蛊之时……“他不时看几眼薄绢:”……需取两人鲜血……种蛊入心……此后两人心思互通,死生相共……”

“那如何救人性命?”赵政淡淡道。

“这里、这里……”夏三帖对着薄绢大声念道,“……辅以药物,便可将一人所余性命,分于另一人。两人仍是同生同死……我说的没错吧?我记得那日楚楚还说……”

“她还说了什么?”赵政追问。

“她说……”夏三帖说,“莫说这世上已经没了同心蛊,便是有,她也不会用。我问她为何?她说,若那人与她毫无干系,她怎能为了救自己妄夺他人性命;若她真心爱护那人,只怕着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又怎会伤他寿命。所以这同心蛊,于她并无用处;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会用的……”

说到这里,夏三帖面上也不禁露出敬重之色,黯然叹道:“你说她……心地真是良善,从来都不肯害人……”

赵政的心却开始往下沉,他已知道自己必定做错了事情。

有些事情,他必定是都想错了。

但是究竟是什么事情,他不尽明了,却又有些明了,一时之间,他屏息静气,凝神而思,耳边只有夏三帖的絮叨之声:“我好不容易救了他,她说我待她真好,就如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好。我说我这辈子怕是不会有子女了,她笑着说,那我便可改名叫夏无且好了。唉……她那时还会与我说说笑,还说,来日要真的失了记忆,便叫我唤她楚楚……”

“楚楚,为何要叫楚楚?”赵政颤声道。他象是第一次听到这名字似的,一定要从夏三帖的嘴里问出些什么,眸子里都是急切之色。夏三帖竟不敢去接他的目光,侧过了头,讷讷道:“我……她说得文绉绉的……什么蝴蝶什么羽翼,我怎记得住……”他拉拉衣角,又摸摸头发,顿住了语声。

赵政一颗心却已几乎跳出胸腔外。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她是心有忧惧,无处可依。

若诚如夏三帖之言,那时他已经救了她,她为何还要如此忧心忡忡?

他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子里想得更多,更远。

有很多平时不曾想、不及想的事,现在一件件,都想了起来。她从前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她说她饮酒,是为了解忧忘仇。为何她的忧愁,连手眼通天的信陵君都没有法子?只能寄望于一个叫“弗盈”的名字,盼她将来能事有转机;

她自幼尝遍百草;

她曾甘冒奇险,闯入雍城圣地去寻一株靡心草;

她曾说她日日夜夜,无一刻不痛;他也曾见过她疼痛难忍,跌在地上的样子;

她曾亲口问她,若是她先他而死怎么办?

她还问过他,若有法子叫两人同生同死,他可愿意么?

她怎晓得自己会先他而死?

先他而死……

她说,她没有法子,万事已不在她手中;她还对他说,她许下了生死之约,不能不去

……

赵政心中忽然有阵恐惧,无法形容的恐惧。

“怦”的一声,窗子被风撞开,冷风自外涌入。

他未发一言,只是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外,脸色发白。初一见他如此.心里既是哀伤,又是害怕,轻声提醒道:“父王?”

赵政头未曾回,只是茫然低声道:“她可是……你可晓得她……”

“父王问谁?是南瑶夫人么?”初一低声道,“她走了,娘也走了,她们都说再不回来了。” 初一这轻轻一句话,宛如一柄千斤铁锤击在他心上,身子一震,满面骇然。忽然间身躯摇了两摇,双膝发软,几乎跌倒在地,赵高急忙一把扶住了他。

大厅中忽然变得一片死寂……

无人动弹,也无人出声,甚至连呼吸之声都已寂绝,无数盏宫灯,彷佛都只照在赵政一个人身上!

赵政目光怔怔地凝注着窗外宫檐上垂下的雨水,耳畔仿佛响起盈盈难得冰冷的声音。

“你可晓得眼见着自己每一时一刻,无论是坐着躺着,说与不说,做与不做,都是一步步朝着将死逼近,是什么滋味?”

是什么滋味?

他是不晓得,可难道她便能晓得么?

赵政只觉得自己脑中“嗡”的砰然一震,全身冷汗迸出,刹那间这两天来所经过的事,又一齐自他心上涌起。

恩恩怨怨,前因后果,他虽仍然不明,却终于全都恍然。

但这恍然,却已迟了些。

只听铜壶之中的水珠,一滴一滴地缓缓滴下。

赵政只觉心胸中一片浑浑噩噩,似已完全失去了主宰,他虽然什么都不明白,可突然间却好似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盈盈将可以续命的蘼心草给他用了;

他也明白了,即便是要救李湛,她也不会用同心蛊去损他的寿命;

他更晓得他做错了,不是做错了一件,而是从头至尾都错了。

此刻纵然后悔上千次万次,也没有一点用处。

他的目光倏然望向了赵高,赵高想也不想,便应道:“小人立即派人去寻。”

而这殿中的其他人,似乎也都明白了什么。蒙恬紧紧拉住了初一。夏三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转动、嗫嚅着,望着窗外,张望半晌,喃喃道:“你们说谁?要去寻谁?她为何不回来……”

突然之间,赵政又大声叫起来:“赵巽,备车,备车,寡人要去……要去……”他踉跄着抢出殿去。赵高闻声返回,急忙迎了上去。赵政一把抓住赵高的手,颤抖着道:“带寡人去……在那里,她一定在那里。”

他心里只有一件事。

只盼着盈盈真会在那里,盼着自己赶去还不太迟。

一切,还不太迟……

赵高急忙点头,扶着赵政急步出了殿。

剩下夏三帖和蒙恬两人面面相觑,一是都不知如何出声。初一轻轻拉了拉蒙恬的衣袖,抬起脸,哀哀地问:“蒙将军,究竟谁才是我亲娘?”

“小公子……”蒙恬俯身抱起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柔声道,“这些话以后切不可再在秦王面前提起了。你千万记得……”他望着赵政身影消失的方向,叹气道:“从今往后,这秦王宫中,唯有盈姑娘,才是你的亲娘。”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最有一章,对不起,我实在没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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