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当长相思

死当长相思

雨已停,月又升。

夜很静,也很暗。四野间弥漫着的,也不知是烟、还是雾?

赵政在竹林间快步地穿行着。

小径上都是落叶,很厚很厚,厚得每踩一步,就是“咔擦”一声。

他再多迈一步,便可瞧见林中那三间大屋了,可他反而停下了脚步。

他这一路来,车鸣马嘶,还有他此刻行走着的每一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声,可竹林里仍是一片阴森黝黯,没有人点起烛光,更没有出声相询。

只有迷蒙的暗月光,随着风声,在竹林间穿过。

她在?

不在?

赵政的手扶在一只竹子上,却不由自主地在抖。他似乎喘不过气来,脚已经几乎不能再迈前一步。

“傻孩子……”耳边突然又响起盈盈温柔的语声,“你千万记得,我才不会同恒娥一样糊涂,只为了长生不老,便舍你而去。”

她从前对他说过那么多的话,他竟没有一句放在心上过。

若他能多想上一分,早想上一刻……

赵政心口一阵刺痛,手上用劲一推,踉跄几步,便见到了眼前的白墙黑瓦。

他的眼睛慢慢地环顾着四方,每一个地方,他都绝不肯错过。

三间大屋依旧挺立在天地间,屋门是紧闭着的,梨花开得正灿烂,梨花香正氤氲,秋千静静地垂下,长廊上尽是雨水。

长廊的尽头,是一座竹亭。

月光浮在水面,水上笼罩着薄雾。冷雾凄迷中,有一名紫衫的女子,斜斜地靠在亭中的竹几上。她的长发在雾中、身子也在雾中,整个人似乎已和这凄迷的冷雾溶为一体。

“蠢丫头!”赵政的声音已因激动兴奋而发抖,高呼了一声,大步走上前来。长廊上顿时咚咚作响,可她似乎一点反应也没有,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没有见到他的人。

仿佛她丝毫也不晓得,有一个人站到了她面前,在细细地瞧着她。

冷风吹过,将薄雾吹散了些。

云开、月现,月光淡淡的照下来,照在她的脸上。

苍白的脸,苍白如月。

那双本如星光般的眼眸,微微闪动。

眼睛里的光却已不明亮了。

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变,仍是那样的端雅美丽,但奇怪的是,她身上所有的活力和生机,好像已经神奇地消失了!

她的左手在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紧紧攥住什么东西,却已无力去握紧。一对紫绿莹莹的梨花耳坠掉到了地上。她面上顿时慌了,两只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着,丝毫也不晓得,她面前那人缓缓地捡起了那双耳坠,轻轻地放到了她的手中。

又用他的手掌合住了她的。

她楞了一楞,苍白的嘴唇,蠕动了两下。忽然微微笑了起来,缓缓抽出自己的一只手,轻轻地去抚摸着面前人的脸。

“蠢丫头……”赵政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拥抱住她。

她在这里,她答允过他,无论是生是死,都不会离开他。

她从来也不会食言。

他紧紧地抱着盈盈。

盈盈的手却已经没了抱他的力气,只能勉强地将整个身子紧贴着他。只能将头靠在赵政的身上,青丝散了他一身。

她本来以为自己永远也见不到他了,可是现在他又到了她眼前。

虽然她已不能言不能语不能看,但晓得他是谁。

她本来也不愿意让赵政瞧见自己这个样子,可是他来了,他的身子那样温暖,让她的心里也一样感觉得到温暖,叫她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和痛苦,忘却了一切。

她不能说话,但是她不必说出来。

因为她要说的,他都懂。

赵政默默地凝注着她,目光中带着无限温柔也带着无限悲痛。

许久许久,他的嘴角才露出一丝浅浅笑意。可这笑容却是那样的凄凉,那样的痛苦。

他轻轻抚着盈盈的长发,哑然道:“蠢丫头,我怎么值得你这样待我?”

盈盈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她晓得他的心。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人活一世,不过是日升而月落,日落而月升。

他不晓得,见他之前,日升日落于她只是过眼云烟。

遇见他前、失去他后,天地间都是黑暗一片。

惟有他在那一刹那,再苦再痛,却是永恒的光明。

她这一生,来过、活过,与他痴过、恋过,便已经足够了。

对于这结果,她从来都不曾后悔。

她笑了笑,右手捉住了赵政的左手,一条绿影,如蛇一般,缠上了他的手臂。

她这才缓缓阖上了双眼,伏在赵政的怀里,似乎就这样要睡着了。

她实在太累,太疲倦,虽然她并不愿睡,不愿离他而去。

所幸现在她是在他的怀里睡着的。

她也终于完成了对他的承诺。

风越来越轻,就好像是盈盈此刻的呼吸。风中也不知从哪里吹来一片枯死已久的落叶,蝴蝶般轻轻的飘落在她的身上。

赵政看着她,看着她平静而苍白的脸,痴痴的看着。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滴水珠,滴落在这片落叶上。

是雨?

是泪?

风又吹,吹起了漫天烟雾,吹起盈盈的衣衫,簌簌地飘扬着,似乎要将她吹没在风中、雾中。赵政他将她抱得更紧,生怕她从他怀抱中被吹走。

她脉搏还在跳动,还有呼吸,只不过都已很微弱,很快便会消失。

他要如何才能留住她?

赵政茫然回头,才瞧见竹几上还放着一个琉璃盏,清甜的梨花酒里,浮浮沉沉的,是一只红色的小虫子。

他突然笑了笑,垂下头,在盈盈的耳边低声道:“蠢丫头,我还没有死,你便不许走……”

他抱着盈盈,她就在他身旁。

而这次他绝不会让她走,她也绝不会再走了。

※※※※※

秦王政二十年。

秦王宫巍峨深远。议政殿外,一名内侍高声道:“秦王设九宾,迎见燕使者荆轲、秦舞阳,奉樊於期头、燕督亢之地图。”

无数秦军手执长戈,整整齐齐的在殿外站定,一动不动。

长戈闪耀着锋利的寒光。

秦国律例,除了秦王,殿上侍从大臣皆不可携带任何兵器。

燕国使臣自然也不能。

荆轲捧着盛着樊於期人头的匣子,目不斜视,缓缓地走进了议政殿里。

秦舞阳则捧着装着督亢地图的匣子,跟在荆轲的身后,亦步亦趋。但他目光却在四下探视。

秦王高坐在大殿之上,冕冠低垂,他的脸瞧得并不真切。

秦王案下,其他朝臣按例都坐的极远。即便那中车府令赵高,听说是秦王的宠臣,也依例坐在了李斯的下方。

但有一个人,却坐在秦王身旁不过三丈之远。看他的相貌邋遢,怀里抱了一个药囊,装扮像是个太医。

秦舞阳心里偷笑,嘀咕了一声:“这个秦王,还真有点意思!”

荆轲举着匣子,走到秦王案前,跪下。

“这匣子里……真是樊於期的人头?”

秦王的声音很低沉,意料之外,竟然一点都不难听,并不似外面传闻的什么财狼之声。秦舞阳更偷偷抬起头,隐隐约约瞧见冕冠的垂珠之后,秦王的脸。

很年轻,面目还很清秀,但也很阴沉,还有种说不出来的威严。秦舞阳觉得无论谁人只要瞧上他一眼,说话的声音都会自然而然地压低些。

但他在秦王的脸上,还瞧见了些淡淡的寂寞之色。

好像,他离开燕国那日,玉娘偷偷去易水湖畔见他时,她脸上的表情。

荆轲沉声道:“是。”

秦舞阳又瞧见秦王冷峻的面上,嘴角牵动,似乎微微笑了一笑。

秦王笑得很奇怪。

他听说樊於期当年曾为长安君成蟜,入宫刺杀秦王。秦王派人追杀多年,直至今日才得到他的人头。可此刻秦王的脸上的笑容,并不是那种大仇得报的满足,反而是很是怅惘。

好像他昨日在秦国的驿馆里,想起玉娘的样子。

秦王和樊於期?

秦舞阳赶紧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樊於期,叫秦王想起了他从前哪个相好?

他看见荆轲将装人头的匣子放在秦王面前的桌案上,他急忙也将装地图的匣子,放在一旁。

“这是燕国督亢的地图?”秦王又问。

“正是!”荆轲更不赘言,上前便打开匣子,露出里面一卷地图。

秦舞阳很紧张。

只有他和荆轲晓得,这地图里面,还藏着一把匕首。

也只有他和荆轲晓得,他们是为刺杀秦王而来。

他听着自己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奇怪轻微的“嗡嗡”之声,似乎是金玉撞击之声。他急忙环顾四周,竟不知异响来自何方,再仔细听着,才发现那声音竟是来自秦王的左袖之下。

而秦王,也正怔怔地瞧着他自己的手臂。

似乎整个人都愣住了。

忽然间,秦王眯起了眼睛,也直起了身子。

秦舞阳愈发紧张起来,浑身开始颤抖,脸色煞白。他生恐秦王发现端倪。

但秦王只是淡淡笑着,伸手指着秦舞阳,问道:“他怎么了?”

荆轲面不改色,朗声回道:“燕北蛮夷之人,未曾上殿谒见过一国之主,被秦王的威严镇吓住了。还望秦王见谅。”

“是么?”秦王的右手在自己的左袖上轻轻抚了抚。他的神情,就好像秦舞阳在抚慰玉娘抚摸着她的头发时一样。而那嗡嗡之声,也随之便消失了。秦王淡然道:“取督亢地图来看罢!”

“是!”荆轲应了一声。

燕国督亢地图在他手中慢慢展开,展到穷尽,现出一把匕首。

铸剑大师徐夫人专为刺杀秦王所制的匕首,上面淬了毒,见血封喉。

荆轲顺势抓住秦王的衣襟,挺剑便要刺下。秦舞阳心口一阵激动,几乎要喊出声来,却见秦王左手袖中一道绿影飞出,“嗡”的一声架住了荆轲的匕首。

秦舞阳凝目望去,瞧见秦王左手中突然间也多了一把绿莹莹的匕首。

秦王扬起头来,竟对着荆轲笑了一笑:“你既是刺客,可晓得宵练么?”

秦王笑得很温柔、又很得意。秦舞阳颤抖着,却忍不住想起上玉娘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要跟了他的那个清晨。

荆轲一愣之余,匕首虚晃一招,仍是急刺而下。秦王猛然踢开书案,衣袖“哗”的一声裂开,滚到了一旁,爬起来绕到柱后。荆轲仍是追着不放,举手再刺。

台下一阵哗然,众人都站了起来,有人召唤殿外秦军,赵高更是已经飞身上前。

只见那个太医模样的人高高举起手中的药囊,朝着荆轲奋力掷出。荆轲振臂一格,把迎面掷来的药囊击碎。

秦王又转到了另一根柱后。他不会功夫,绝不能只凭一把匕首与荆轲近身缠斗。他想要拔出随身的秦王剑,可急切之间长剑竟然拔不出鞘。

赵高人未到,声已至:“秦王,负剑再拔。”

秦王受他提醒,猛然醒悟,反手抽剑。只一下,秦王剑出鞘,便斩在了荆轲的左腿上。

荆轲颓然倒在柱旁,仍用尽全身之力将手中匕首投向秦王。

他纵然不敌,也要和秦王拚命;纵然死了,也不能够让秦王逃脱。

秦王来不及侧身,眼看要被匕首投中。那道绿影又自他袖中飞出,隔开了匕首,匕首硬生生的扎进了一旁的铜柱上。

秦王顺势又劈下一剑,荆轲再无兵刃,只得以手接剑,被硬生生砍下三指。

秦舞阳看着荆轲斜靠在柱子上,用手指向站在远处的秦王,喘息不止,大声地叫骂。可秦舞阳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早已吓得瘫软在地上。

殿外秦军涌了上来,围住了荆轲,围住了秦舞阳。秦舞阳眼睁睁地看着荆轲被斩倒,看见无数枝长戈在他身上戳戳点点。

秦舞阳突然又想起了那日玉娘垂着头,在易水边上同他说:“我一定等着你!”

※※※※※

秦王赵政坐在寝殿里桌案前,夏无且背着一个药囊,嘴里念念有词。

自两年前的一个春日始,这寝殿便再不许一个宫女内侍进来。

这两年来,进过秦王寝殿的人,除了中车府令赵高,便只有今日救驾有功的太医夏无且了。

赵政低着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夏无且也不拿正眼看他,也不愿同他说话。

这两年,虽然他一直守在秦王身旁,但是除了定时为秦王号脉治病,其实两人几乎从未曾说过一句其他的话。

他本就是粗人,也不晓得怎么好好同秦王说话。

过了一会,赵政抬起头来,凝望着他:“你救了寡人,要什么赏赐?”

夏无且翻了个白眼:“谁救你了,我救得是……”

他话语未完,却瞧见赵政哂然一笑。

夏无且心里,突然对赵政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和秦王,本就是云泥之别。他尽医者本分,料理一个贵客,无非就是如此。若不是因为当初的一句承诺,他和赵政绝不会有半分瓜葛。

可就在此刻,他觉得自己和赵政,就这两年一声不响的例行照护中,似乎有了一种奇异的关系,分也分不开,切也切不断。

赵政的死生,他夏无且不能不尽力。

因为他们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共同的亲人。

楚楚……

而一想到这个名字,夏无且觉得自己和赵政的距离仿佛又近了一层,也明白了他笑容的意味。他忍不住“唉”地长叹一声。

赵政见了他这般神色,抬起头来,词色反而更加和缓:“我晓得你本也不稀罕什么赏赐……”

“我是怕你死了,”夏无且嚷道,嘴里一点也不客气,“你若死了,楚楚她岂不是也跟着……”

赵政撩起左手的袖子,望着缠在他手腕上的宵练,笑得很苦涩,缓缓道:“既然如此,你便好好在太医院呆着,叫寡人无病无痛,长命百岁……”他语声便越来越轻,面上神色,也更是凄凉。

夏无且心中大是难受。他对赵政出言不逊,却并不代表他不怕秦王。毕竟秦王,是可以杀人的,就似今日在议政殿上一样。可这能叫天下惧怕喜怒不形于色的秦王,在他面前竟露出了如此凄凉神色,他心中又该是何等的萧索与悲楚。

夏无且觉得他可怕,觉得他可恨,但现在又觉得他可怜。

“我回太医院去了,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再来叫我,”夏无且起身要走,想了想,又低下头,靠到赵政的耳边,语重心长,“我听说……你又多了不少夫人?”他看着赵政不答,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叹气道:“我可告诉你……那些娘们再美,你也别给我去瞎混,她能晓得……”

赵政凝视着他的背影,也不动怒,更不辩驳,过了很久,才缓缓垂头,低声道:“是。”

※※※※※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秦王一人。

赵政缓缓走到墙角,伸手不知在哪里轻轻一按,只见那平滑的墙壁上,便平空露出一面暗门。他闪身而入,暗门立阖,明珠的光芒,自地道两壁间透出。

穿过这条暗道,又是一重暗门。

赵政缓缓步入暗门,珠帘深垂,被明珠一映,络缨缤纷。

珠帘之后,是一间小小的屋子。

里面有屏风、衣柜、书架、桌案。书架上搁满了书,桌案堆满了梨花胭脂。一眼望去,不过是一间咸阳城里寻常人家的屋子一样。

但是当中一张席榻,却是以一整块紫绿色的琉璃铸成的。

上面悬着一颗硕大的明珠,柔光如月,照满了整间屋子。

琉璃榻上,躺着一名紫衫的女子。她闭着眼睛,苍白脸毫无血色,看起来就像是冰雪雕成的一样。

只有很浅很浅的呼吸。

赵政坐在榻边,伸手轻轻捋开女子的刘海,又轻轻地抚着她的面颊。他又伸出手,握住了女子的手,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很幸福很欢喜,还带着缠绵入骨的相思。

※※※※※

秦王政二十二年,秦将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魏亡。

秦王政二十三年,秦军攻下燕国蓟都。秦王政派李信和蒙恬率兵二十万,南下伐楚。楚军大破秦军两营兵力,斩杀秦军七个都尉。秦王政请王翦统领六十万大军再征楚国。出征时,王翦几次向秦王请赐美田宅园,以求留遗子孙,借此消除秦王怕他拥兵自立的疑惧。

王翦大破楚军,杀项燕于蕲,虏楚王负刍,平定楚国。随后南征百越,因功晋封武成侯。王翦又上表告老还乡,终得善终。

秦王政二十五年,燕亡。

秦王政二十六年,王贲挥戈南下,齐亡。

秦王政二十六年,秦王赵政一统七国。采上古三皇五帝位号,号曰皇帝,称始皇帝。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车同轨,书同文字。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

始皇二十八年,齐人徐市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始皇遣徐市携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赐长生不死术。

始皇三十三年,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匈奴,略取河南地,沿河置四十四县。次年秋,秦始皇命蒙恬军北渡黄河,取高阙,攻占阳山、北假。匈奴单于头曼大败,被迫北徙十余年。秦置九原郡。蒙恬奉始皇命,修筑万里长城。

始皇三十五年,齐人淳于越反郡县制,始皇以其私学诽谤朝政,令焚烧《秦记》以外的列国史记。方士卢生、侯生妄议朝政,且携带始皇用以渡海求仙用之巨资出逃。秦始怒,将方士四百六十余人,皆阬之咸阳。公子扶苏上书劝谏,始皇将其发配上郡,为蒙恬督工。

同年,始皇修建宫殿阿房,天下谓之阿房宫。

始皇三十七年,始皇出游。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中车府令赵高、幼子胡亥相从。徐市自蓬莱返,密谒始皇。

※※※※※

“你终于寻到了?”始皇帝斜斜靠在一张软榻上,声音低垂,轻轻咳了几声。

“是!”一人年约不惑,葛衣布鞋,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回答,“小人徐福花了十年时间,终于在东海上找到了蓬莱岛所在。那岛……果如陛下所言,设有奇门遁甲之术。小人的大船一旦驶近,便风浪骤起,船只无法登岸。小人几次冲不过去,想着这若寻不到人,十来年功夫前功尽弃,也再不能活着回来向秦王复命。左右都是一死,索性舍了大船,一人驾了一只小舟,去闯岛一试。”

“你竟能闯过她……岛上奇门阵?”始皇帝淡笑着问。

“小人无能,小舟被风浪打翻,小人掉入海里晕了过去。待小人醒来时,已经被救到了岛上,见到了……”

“谁?你见到了谁?”始皇帝猛地直起了身,却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小人见到一名古稀老者,精神十分矍铄,面上……这里有一道伤疤。”徐福用手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下,微微提高了点声音。

“只是见着他吗?”始皇帝又缓缓地躺了下去。徐福道:“是,只有他。老者自称姓赵,说小人的船在岛边数次出没,他早已留意到。见到小人拼死闯岛,才出手救了小人。小人想着陛下的吩咐,便将陛下叮嘱之事向他一一说明……”

“他说什么了?”始皇帝轻声问。

“老者听完之后,只是叹了口气,说晓得了,叫我转告秦王,再有半年,长生果便该结果了。只盼上苍垂怜,还能赶得及,到时必定派人送来。他又为小人准备了船只干粮,亲自送小人出岛,还告诫小人,今日之事,除了陛下,不可向任何一人提起。”

始皇帝默然许久,接着问:“你再未见到岛上其他人么?”

徐福忙道:“那老者同小人说,他的夫人年事已高,不能叫她再伤神,何况什么湛儿……”

始皇帝原本一边听一边颔首,突然间轻哼了一声,徐福顿时收住了口,不敢再往下说。始皇帝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冷笑道:“说啊!”

徐福这才挺了挺背,小心翼翼说道:“老者也只是提到湛儿这名字,还叹气道亏得当初没叫众人晓得还有出岛之法,不晓得世外更替。不然湛儿怎肯安心苦等这么多年?”

始皇帝脸上露出蔑视的神情,不屑道:“不叫他出岛,是叫他好好活着……便是出了来,又能如何?不是他的,终究也不是他的。”他一时心情激动,话说得多了些,顿时好一阵重咳,许久也停不下来。

徐福急忙道:“陛下,可要叫太医来?”

始皇帝一边咳嗽,一边重重地摆了摆手。徐福不敢造次,只好伏在地上,一直等到始皇帝咳声减息,又听到他声音略带嘶哑:“说下去!”

“是……”徐福脑子里不住地打转,也不知再说什么好,想起一事,虽有些踌躇,但仍是老老实实道,“那老者说,他们岛上去年前收留了一名遇难的齐国渔夫,那渔夫同他们说陛下行焚书坑儒之事,实在是天……”后面三字,他期期艾艾,着实不敢说。

始皇帝冷笑道:“说啊……怕什么?”

那“怒人怨”三字徐福晓得绝不能提,只轻声道:“老者问小人,此事可是真的?小人因十余年多年在海上漂流,早已不晓得世事,故而也不曾回他。”

“有什么不好回的……”始皇帝提高了声音,缓缓道,“自你出海,音信全无,朕便想叫卢生他们再为朕出海探查。只不过他们不似你这般忠心,只图贪墨朕的钱财。哼……杀了几个儒生,以儆效尤,有何不可?至于焚书……”他说到后面,似有满腹心事不愿吐露,默了一默,只轻飘飘地道:“那里面有几本书,记载了古蜀秘技,朕多少有些不放心,还是烧了好!”说完,便瞑目垂眉,久久不语。

徐福见他神情,不敢惊动,只磕了头,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

绵绵细雨、庭院深深。

旧屋几楹,庭台楼阁,庄严中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凄冷之意。

这里,从前是赵武灵王的沙丘宫。一代豪杰赵雍,就死在了此处。

一名老人独坐在廊檐下,仿佛已经与世隔绝良久。

他仰首望着窗外的夜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在他前面的,是万点白梨花。沙丘这个地方,从前便盛产梨花,加之今年天气寒凉,阴雨不绝,如今虽是七月,沙丘宫中的梨花竟然依旧绽放。

又是一年梨花,又是一年雨。

一年复一年。

梨花依旧,雨依旧,人呢?

“赵巽……”他朝着远方招了招手。他声音很苍老,很无力,近乎于耳语,但赵高几乎同时出现在他面前:“陛下……”

赵高的须发已有些白了,身子仍是站得笔挺。老人望着梨花,目光中带着淡淡笑意:“我想起那年在蕲年宫,也是这么下着雨,你背着我去见蠢丫头……”

“陛下是说……”赵高一怔,声音不自觉便尖锐了起来。

“你去见蠢丫头,同她说南瑶刺杀我……”

“陛下怎会晓得?”赵高屈下身来,讶声道。

“怎会晓得?”老人的面容上,又缓缓泛起了一丝笑容,“你想借机叫她与我和好,我难道不想么?”他仰起头,微微笑道:“你心有旁骛,却不晓得那日我就随着你,躲在殿外,什么都听见了……”

“陛下……”赵高心头大震,脚一软,顿时跪了下来。他终于明白了,当初秦王是如何猜到他是为了解药去捉夏无且的。

“行了行了,”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我告诉你,你身上的毒……夏无且每年给你吃,并不是什么解药……”

赵高猛然抬头:“陛下是说,小人身上的毒,无药可解?”

“你啊……”老人轻轻哼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不想想那蠢丫头怎会做这样的恶毒之事。”他笑得得意:“她逼你服下的,只是一枚寻常丹药。她叫夏无且同我说,你这人每到要紧关头总会做错事,如今以为自己服了毒,我手中便有了牵制你之物,你便绝不会率性妄为……”

赵高跪在地上,真的如梦初醒,想起这十多年战战兢兢,顿时满腔悲愤感慨,全部自目光中流露出来。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声音发颤:“既如此,陛下为何要告诉小人真相……”

老人定睛凝注他半晌,神色突地一阵黯然,垂首道:“她做了这么多事情,一心为我,为秦国千秋大业着想。可其实……这些与我有什么干系?”

他这一生,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如今连仇人都没有了。

他的后宫里,虽然充盈了六国的美女。可他却好像一个都不曾喜欢过。

就算他曾喜欢过一个美丽的姑娘,也已成为伤心的往事,已不堪追忆。

除了“始皇帝”这三个字之外,他在这个世上,其实一无所有。

秦朝的兴亡,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将来秦国如何,扶苏能不能管束得住你,我懒得管,也管不着了,”老人垂下头来,“你能对我忠心不二,已经够了……出去罢。”

赵高霍然站了起来,瞪着老人,张嘴欲言,可嘴唇方微微张动,又倒退两步,转身离开了。

只留老人一人,与天地星辰共享寂寞。

他神情越来越凝滞,目光也渐渐没了神采。自从夏无且在他面前叹了几次气,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死并不可怕。

有些悔恨放在心中,比死更可怕,更折磨人。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了什么,霍然回头,凝注着长廊的尽头。

一个人从廊外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越来越近,并不是赵高。

老人看到他,眼中忽然有了光:“李湛?”

秋未至,夜已深。

风雨更绵密。

那人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瘦瘦高高一如从前。他已不再年轻,白发爬满鬓角,眼角都是皱纹。脸上虽然没有表情,脸色却很苍白。

每一条皱纹,每一道颜色,都像是在告诉别人他多年经历的凄凉和孤寂。

“秦王?”李湛的声音并未见老迈,仍如从前般温和坚定,“还是始皇帝?”

老人凝视着他,渐渐扬起嘴角,笑了:“你……来了?”

李湛站在他对面,与他四目相对,眼睛也不瞬一瞬,过了许久,沉声道:“楚楚呢?”

老人慢慢垂下头,伸手去摸一旁几案上的药盏。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晃得药盏叮叮作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来,冷冷笑道:“我怎么晓得?不是随你去蓬莱了吗?”

李湛目光大是疑惑,惊讶道:“她……难道不曾回去见你?”

老人并不答话,只是微哼了一声。

李湛的眼中渐渐有了迷茫之色:“可那日……那日她……出了密道后,韩挺、韩栎两兄弟与我们分道扬镳,楚楚……楚楚她……”他沉默了下来,思忖片刻,轻叹一声:“她只说她有些事情要与韩挺两人交待,叫我们先去见朱老伯,她随后便来。”

“你便就此抛下她走了?”老人脸上淡淡的笑容中,带起了刀一般的讥诮之意。他语声冰冷,目光也冰冷:“不是说,你们种了什么同心蛊,要什么同生共死么?”

李湛听到这话,眼中悔恨之意大盛:“我晓得韩氏兄弟必对秦国圣地有所图谋,楚楚则是想为你消除后患……加之朱老伯劝我以我爹安危为重,我才一时糊涂……更不料赵伯父又刻意瞒了我出岛之法。我……根本无法出岛寻她。”他心绪怆然,可惜此地有药无酒,否则他便要大醉一场;他与老人虽然是敌非友,可他多年积郁,也想要对着老人放怀倾诉。

李湛面上、眼中俱是沉痛之色:“前些日子,我无意中见到赵伯父送一人出岛,我才晓得……可这么多年,她……她……既然不曾回来,她会去了哪里?”

“莫非她死了?”老人笑着问了一句。

“死了?”李湛身子一震,心里忽然涌出一阵恐惧之意。他恍惚了好久,以右手轻轻抚着胸口,摇头道,“不会,蛊信仍在,印记未曾消失,我既未死,她也绝不会死。”他不住地摇头,望向老人:“你可晓得这同心蛊……”他也不晓得自己要问老人什么,只觉那个“死”字在他心头不停地飘飘汤汤,令他整个人都彷佛卧在云里。

老人却转过了目光,望着面前无尽的梨花夜色:“从前在雍城,我倒是亲口哄得一人烧了骨信,他胸口的印记消失了,他们两人便也死了。我记得蠢丫头为了这事,还曾埋怨我……”

“是么?”李湛缓缓松了一口气。老人仰头大笑:“她为了你屡次背叛于我。在她心中,你自然比什么都要紧,怎舍得轻易舍下你,多半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既然她不曾死,你还活着,总有相见的一日,你又怕什么?”他虽纵声而笑,但笑声却已甚是微弱,突然嘴角牵动,讥笑道:“你怕自己活不久了,此生再无法与她白头到老么?”可他的目光中却无半分讥讽之意,反而甚是萧索。

李湛默然半晌,喃喃道:“白头到头……”

念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心头一阵阵发痛,痛得连眼泪都几乎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天上地下,如今若有什么事情叫他放不下,便只是“楚楚的音讯”了。

而这老人说的“白头到老”,却比知晓楚楚的音讯更能打动他。

只要他活着,那她定然还活着,他便走遍天涯海角,他会寻见她,他又何必要怕?

想起那日他同楚楚一起,将手指的血滴入蛊虫时,楚楚看着他,那样充满了恋爱与期望眼神,李湛顿时挺起了胸口,朗声道:“我会同她白头到老的,一定。”

他的身子像是突然年轻了二十岁,迈着大步走了。

始皇帝望着李湛的背影,目光微微闪动。那闪动的光芒中,似乎隐藏着他不为人知的得意;又似乎是他满心的悲怆悔恨之情……

他仍是坐在廊檐下,痴痴地望着满院梨花。他忽然觉得有说不出的疲倦,只想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雨不知何时停了,大地一片宁静,静得会让人心虚。

风息、寒意深,梨花落满院。

落花缤纷间,树下仿佛忽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影子,一名紫衣飘飘的女子。

老人勉强抬手,轻抚着胸口,眼中似泪盈眶,却未流下。

※※※※※

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赵高与李斯密谋扶胡亥,矫诏赐死扶苏,扶苏遂自尽。胡亥即位,为秦二世。

九月,始皇帝的灵柩返回咸阳,直至始皇陵。当日,赵高亲自驾车,将一辆马车从秦王宫寝殿出,又驶入始皇陵。

清风吹过,车帘微微飘起一角,露出里面,似乎是一座紫绿色的琉璃棺樽。

作者有话要说:

全篇完

-----------------------------------------------------------------------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