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杯酒
二月春来,咸阳城南外十里,渭水。
远远地有个小村落,几户人家。此刻日头微露,四周仍笼罩在清晨薄薄的烟雾中,行人渺渺,树梢摇拽,四周寂静已极。
沿着渭水,有一条官道,旁边挑着一个酒招子,上面绣着一个“夏”字,酒招子下面是一张木制的矮几,风吹雨打多年,已经老旧不堪;旁边还有几个木桩,权当歇脚的地方。
朝里些还能瞧见一座灰暗的二层楼房,柜台站着一个老掌柜,粗布衣衫,头发花白,眼角都是皱纹,正在酒炉旁料理酒水。
这样一家铺子,有酒招子有酒有掌柜,且开在城外的官道上,大约是个客栈,至少也定然是家酒肆。
客栈外面传来稀落的马蹄声,还有低低的马嘶声响。老掌柜立刻抢出门来,迎面便是一匹白马,浑身银白,没有一丝杂毛。老掌柜见识多,心中不免惊叹这白马神骏,表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牵过了马缰,嘴里笑道:“客人要吃些什么?小店有上好的酒水饭食……”
“我就要你这里的好酒……”这白马主人的声音,又好听,又娇嫩,直若风敲碎玉,纷然而落。
“好嘞……”老掌柜满口便应了下来,帮着把马缰系在一旁的柳树上。可他又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他抬起头一看,白马旁站着一位垂髻少女,不过匆匆一瞥,便觉容色十分清丽,一身淡紫色的衣裳正如此刻天边的朝霞。
“我早上出来急,忘了带酒,想不到出了这咸阳城,反倒能碰得上好酒。我可真是有几分运气……”紫衫少女扬声道。
“是是,姑娘要买酒?”老掌柜听这少女吐语如珠,声音柔和清脆,动听之极,不禁向她细望了几眼,见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柳眉弯弯,笑意盈盈,一双眼灿然晶亮。老掌柜笑道:“姑娘小小年纪,这酒还是不要……”
“不要什么?”紫衫少女抿着嘴一笑,两个浅浅的梨窝若隐若现,“是不是你的酒不好喝?”
原来她方才并未笑着,只是她那薄薄的嘴唇就是弯弯的朝上翘着,才让人觉得她一直在笑。此刻她展颜一笑,才真若春风拂面,叫人心里说不出的舒服。
“怎么能不好喝?”老掌柜连连摆手,“但凡是喝过我这酒的,都说好。”
“那你怕我喝了不认账吗?”紫衫少女又笑道。
“一点酒能值多少钱?姑娘不认账我也亏不了什么。”客栈破旧,老掌柜衣着也朴素,可这器量却是不小,他摇头道,“我是瞧姑娘一大早走这条官道,定然是要出远门的。你年纪轻,可莫喝醉了酒,耽误行程。”
“不过一点酒,不会耽误什么的,”紫衫少女嫣然一笑,“我有些口喝,喝完了便立刻上路。”
“哦,如此……”这少女的口气有些托大,老掌柜细细打量了她一眼,也不多话,到了酒垆旁,从下面抱出了一个小酒坛和碗,放在矮几上,“这一坛是两斤。”
紫衫少女伸掌在酒坛上轻轻一拍,泥封一开,酒香顿时四处溢出。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微诧道:“果真是好酒。老掌柜,这酒真是你酿的么?”
“自然是我老夏头酿的,”老掌柜听到紫衫少女夸她酒好,顿时心热了几分,没顾上自己方才还劝阻她喝酒,提起坛子帮着便倒了一碗。
紫衫少女端起碗,只微微抿上了一口,便赞道:“好酒,香气纯净,入口柔绵。”可她又蹙起眉尖,沉吟了片晌,道:“这酒确实有些意思。喝着爽净,似乎不过三年之久,可回味却醇厚得像二十年的老曲……”
“姑娘原来是个行家!”老夏头一听,立刻竖起了大拇指,“这几年过路的客人中,能喝出这酒年份的,算上姑娘,也不过两三人。不过……”他笑呵呵地看着紫衫少女:“那几个都是多年的老酒客,独你一个是小姑娘。”
紫衫少女又抿了一口,眼睛亮亮地,望着老夏头:“这酒这般特别……定是将陈年老曲和新酒勾兑。可勾兑之法定然又别处心裁,老夏头你……”
“祖传秘方,祖传秘方……姑娘慢慢喝便是。”老夏头忙不迭地转身进了客栈。
紫衫少女瞧着老夏头的背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只不过一时好奇想问这酒水勾兑之法,可不过才说了上半句,这老夏头已猜到她下半句问得是什么,立刻便拿了“秘方”两个字来堵她的嘴。
都说人老精鬼老灵,放在老夏头身上,果然如是。
她也不再追问,只是手执着酒碗,半倚着柳树,就这样笑吟吟地,瞧着远方,小口小口地抿着酒。
远处是浅渚里新长的的芦苇,近处是轻雪般的绿柳,再远去还有在渭水里浣纱的姑娘们,正在曼声而歌:“月儿弯弯柳丝儿长,小妹妹一日三遍哟,想情郎……”
姑娘们的歌声,即曼妙又多情,唱得似乎正是她们自己的心事与将来。
她从前也曾听过有人醉里吟着“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还听过许多人醉后抚掌大唱“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他们是志趣高雅之人,怀得是忧国忧民的心,与这小曲儿里的女儿家心思,实有云泥之别。
可她自己却也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虽听惯了风雅之颂,她仍是很喜欢听她们唱着这样的乡间小曲。
她倾耳听着,听不懂,可又觉得有趣。手中的酒喝了一碗又一碗,她连一丝醉意也没有,双颊有些微醺,红扑扑的,却更衬得她肤色白腻非常。
清风徐来,吹得初生的柳枝在她脸盘上轻拂着;薄雾中,柳树下,长丝如碧,人美如玉,怎能不叫人多看几眼?
过路的村民渐渐多了,见到这个能喝酒的美丽姑娘,脸上都带上几分暧昧的笑容。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索性朝着她大声吆喝:“小姑娘,许了人家没有?”
“没有的话,便留在我们这里了……”
四周围顿时哄堂大笑,可她既不回答,也不生气,仍只是笑盈盈地兀自喝着酒。
从前有人说:“美酒不可糟塌,佳人不可唐突……”她自幼便将那人的话谨记在心,此刻有良辰美景在前,身边有美酒作陪,她又何必为这些许小事动怒呢?
除了美酒之外,她本就该对世上其他的事情都不必在乎。
村民们喊了几声,见她毫无回应,自觉无趣,推搡哄笑了一番,又悻悻地走了。坛子里的酒也渐渐见底了,她放下酒碗,朝老夏头招手道:“老夏头,结帐吧。”
老夏头应声而出,笑呵呵道:“没多少钱,难得遇到姑娘是识货的,就当我老夏头请姑娘的……”
他话音未落,忽见东面云雁惊起,隐隐传来车辚马嘶,薄雾中有一辆马车正如飞朝此处疾驰而来。还未待老夏头回过神来,这马车已经奔驰到了近处,骤然停在了两人面前。
车身金漆纱围,甚是贵重;车夫身材消瘦,双目却炯炯有神。老夏头正寻思着,不知是哪里的贵人外出?只见车夫随手一抡马鞭,在空中划了个圈子,又无声无息地收到了手中。马车一旁窗子上的纱帘一掀,露出一张白发苍苍,皱纹丛生的脸来。
这人年纪大,声音更是苍老,他颤巍巍地招手:“盈姑娘,终于追上你了。”他气喘吁吁地爬下马车,身上穿的是一身管事打扮的衣裳。
“谦伯,诚叔,你们来做什么?”紫衫少女微笑着伸出了手,想要上前扶他,“莫非是专程来叫我回去的么?”
老管事谦伯对这紫衫少女却极为恭敬,见她来扶,忙自己侧身一避,袖起了手,不敢让她扶。他站到一边,低声埋怨道:“怎么一个人偷偷走了?先回去,等侯爷安排妥当了,我再安排人送你去。”
“谦伯,我自己一人去,不需麻烦旁人了。”紫衫少女婉声道。
老夏头在一旁,耳里听的清楚,心中更是雪亮。难怪这小姑娘相貌、见识、气度都不一般,原来是同什么侯爷有关。至于她如何大清晨单人匹马出现在这西去的官道上……想而可知,大约是小小年纪贪玩,偷跑出来,想着要四处游山玩水去了。
他心里揣摩得头头是道,可他活了大把年纪,更晓得这些侯门大户的事情,是当避则避,听得少知道的少,才能得罪人少活得长。一想到此处,老夏头缩了缩身子:“几位请慢聊,我在里面,有事就招呼。”他恭恭敬敬退开几步,转身进了屋,把通往后院的一扇门开得“吱呀”作响。
谦伯盯着老夏头,眼见他从那门扇间穿过,直至不见了身影,这才对着紫衫少女大摇其头:“这怎么行?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我怎么能放心的下?”
“哦……”紫衫少女顿时了然于心,笑道,“果然是你放心不下我,不是侯爷叫你来拦我。”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是大年夜了,从明天到大年初三一共四天,我得与国同庆一下,正月初四(2月11号)恢复更新。因为……有点懒,也想好好陪陪家里的小朋友。
但是我又是个负责任的人,所以大家放心吧,偶尔会断更,但是一定会写完的,嘿嘿……如果觉得我的故事还可以看看,就先去看我完本的《云青鸟》《碧心曲》和《月冷长平》(不过都在起点)吧!
祝看我写故事的诸位新年快乐,多拿奖金,多拿压岁钱,明年又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我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