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信非常事
谦伯被她说中心思,“嘿嘿”干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此处去雍城,还有好大一段路,万一磕到了伤到了什么地方,你叫我怎么向侯爷交待?”
“可我昨夜同侯爷说过了,他允许我……”紫衫少女方自笑盈盈地,可忽然间,她声音变得十分严肃凝重,“谦伯,侯爷早上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么?”
“麻烦?这天下还有谁敢找侯爷的麻烦?”谦伯冷哼了一声,又低声嘟囔道,“不过今日你前脚出了门,后脚宫里便来了人,急匆匆地把侯爷叫进宫去了,我出来的急,也没问是什么事情……”
紫衫少女听他絮叨,双目凝视着远处,神情更是肃穆。谦伯见她神色有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不知哪里来的一队秦兵,少说也有一百来骑,手持长矛,纵马疾驰。但见路人村民经过,他们便驻马盘问,不消片刻,渭水边的浣女村民皆被驱赶得干干净净。
带头一名秦军头领,腰粗膀阔,甚是魁梧。他放眼四顾,瞧见此处还有车马,立即手一招,带了十几名秦军奔马直冲而来,
谦伯朝车夫使了一个眼色,车夫立刻跳下马车,右手中长鞭一抖,隐隐竟有风雷之声。秦军头领不料他鞭上功夫这么深,正欲拔剑来刺。那车夫往他马前一站,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高高扬起。
秦军头领一见令牌,面上露出惊诧之色,急急将马勒定。车夫大步到了他身面,手一招,秦军头领便俯下身来,车夫只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他立刻下了马,躬着身子,恭谨道:“属下冒犯,还望将军恕罪。”
“大清早的,你们搜什么?”车夫沉声问道。
“秦王有令,要捉拿一个人。”
“是什么人?”
“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若捉到了便直接送入秦王宫,其他的就不晓得了。”
“哪有这样抓人的,”紫衫少女在一旁听得有趣,笑道,“相貌身份都不说个明白,如何叫你们寻人?”
秦军头领不晓得她的身份,见她问话,便有些迟疑,望了一下马夫,马夫瞪了他一眼,粗声道:“盈姑娘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是是,”秦军头领唯唯是诺,“属下收到命令确是如此,说是只要年纪差不多,但凡觉得可疑的,一概不问,抓回去便是。”他左右瞧了瞧,再无他人,放轻了声音:“可属下听说,昨夜长安君进了秦王宫……”
“长安君?”谦伯顿时唬得跳了起来,“是那个……”
“就是他,”秦军头领将声音放得更低,几不可闻,“宫内外都传遍了,昨夜长安君潜入秦王宫,刺杀秦王未遂,逃了出来。文信侯一早被召入宫,晓得此事后,立即下令封锁咸阳城,不许人进出,务必要将人捉拿回去。属下这百来骑便是奉命来搜索南郊一带。”
“可……可……长安君他不是已经被处死了么?”谦伯惶声道。
“这都是属下听宫中的传闻说的,其他的就真的不知情了,”秦军头领站直了身子,又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既然是侯爷的家眷在此,这里自然不会有问题。属下还要去搜别的地方,就此告辞。”
他以目请示马夫,马夫眯着眼微微颔首。秦军头领这才敢上马,他手中长剑一挥,带着这十几号人与其余的军士合成一队,浩浩荡荡地朝东去了。
“这个……这个……不可能,”谦伯瞧瞧紫衫少女,又瞧瞧马夫,半晌才冒出一句道,“这死了的人怎么又活了呢?还进了秦王宫?莫非……莫非……他们是见了鬼了?”
“这天下哪来的鬼?自然这些人信口胡诌,以讹传讹,”马夫慨声道,“当初是王翦将军亲自将长安君枭首的,王翦为人如此老到,不会出错的。”
“我只怕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谦伯定了定神,“死的人那么多,他们怎么就不传旁人,单单传的是长安君呢?说不定他还真活着。”
“不管是不是长安君,只要与他扯上干系,对侯爷来说就是一件麻烦事。”马夫沉吟道,“我瞧咱们得赶快回去……”
“对对,吕诚,咱们快走……”谦伯立刻招呼着马夫启程,见吕诚面色犹豫,他一愣之下又明白了过来,回过头苦笑道,“盈姑娘,你瞧这外面兵荒马乱的,你还是同我们一起回去吧?”
“谦伯,你们赶快回去,我……”紫衫少女微笑道,“我得去雍城走一趟。”
“好好的,也不晓得你去雍城做什么?万一遇到那个什么见了鬼的长安君,可怎么办?不行不行,你还是跟谦伯回去。”他言词恳切,眉目间都是关切之情,犹如阿爹关照孙女一般。紫衫少女柔声道:“谦伯,我的事情,侯爷最清楚。他都答应了,你便让我去吧。我自己心中有数……”
“我晓得你做事有分寸,不然侯爷也不会这么疼爱你。可我就是怕……”谦伯乱了主张,转头见吕诚一脸沉默地站在一边,他不禁埋怨道,“你倒是说个话啊?”
“诚叔,你带谦伯回去吧?”紫衫少女抢声道,“你在侯爷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好,”吕诚微一沉吟,便有了决断。谦伯见他都点了头,实在有些无可奈何,犹豫磨蹭着,可硬是被紫衫少女推上了马车。
吕诚到了马车前面,双手将马缰轻轻一提,两匹马头转向了东面。他扭头对紫衫少女嘱咐:“每到一处驿站,便叫驿丞带信回来,也好叫侯爷晓得你的境况。”
紫衫少女扬着声答道:“晓得了。”
吕诚又将头凑的低些,在她耳边低声道:“到了雍城,若遇到了难处,便去城北寻一位薄夫人……”话音未落,他手中长鞭一扬,“啪”的一声,马车带起土尘,扬长而去,瞬间便消失了不见。
这方才喧闹的渭水北岸,突然间一片沉寂。紫衫少女一人伫立当地,喃喃道:“人死复生,这世上未必也就没有这样的事……”
她目送滚滚烟尘,犹自思索,忽地听到一旁传来“嘘,嘘”的声音。她转过头一看,那老夏头猫着身子,藏在酒柜旁,一手贴唇做着噤声的动作,另一只手却不停地朝她招手。
“老夏头,你做什么……”她身若柳絮,飘到了老夏头面前。老夏头伸掌便想去捂她的嘴巴。她袖子轻挥,袖风将老夏头的手掌一带而过。老夏头收回了手,勉强笑了一笑,只是这笑得却比哭还难看,眼睛里还充满了惊吓与恐惧。
“出了什么事?”她轻声问道。老夏头苦着脸,一边摆手,一边拉着她朝后面走去。他拉开后门,指着后院,低声道:“姑娘,你看!”
这后院并不甚大,堆满了酒坛、柴火等杂七杂八的东西;篱笆扎成的墙,好几处都已经裂开了大口子;地上灰尘杂乱,似乎还有人翻动的痕迹;一道血迹从一个裂开的口子处直通到酒坛后面。
老夏头又朝着酒坛指了指,她轻轻地绕到了酒坛后面,却不禁微微一怔。
原来酒坛后面躺着一名年青男子,身上只着着绸缎内裳,质地瞧起来倒是极好,可沾满了血迹与灰尘。他头发散乱,蒙住了脸面,一动不动地躺着,奄奄一息,惟有胸口还在缓缓起伏。
她伸手想捋开这人的头发,好看清楚脸面,那人动了动,身子往后一退,发出了一声□□,声音甚是微弱。她定睛细看,只见这人身前满是血污,她再轻轻抬起他的肩,见到他身前右胸上有一道剑伤,还在往外渗着血。
老夏头躲在一旁看了半天,见这人只是缩在酒坛之后,由着紫衫少女探视,像是没什么威胁。他放下了半颗心,壮起胆子上前,悄声询问道:“姑娘,可是歹人?”
紫衫少女默不作声。她伸手探探了这人的伤口,虽不曾伤了筋骨,可又深又长,须得尽快包扎。老夏头心中有了分数,后退了两步:“我去报官。”
“报官?”她微微一怔,轻描淡写道:“也好,咱们将他交给官兵,他们问起缘由,你可定要解释清楚了,不然的话,只怕会连累老夏头你……”
老夏头立时双眼一瞪:“方才我一察觉不对,便叫姑娘来了,姑娘见到什么,我便见到什么,再说了……”他嘿嘿陪笑道:“姑娘是贵人,有姑娘在,官府定然不会无故牵扯我们的。”
他活了这么多年,不晓得见了多少事情,人在屋内,外面的情形却一点都逃不出他的眼。他远远瞥见那秦军头领对这少女几人甚是恭敬,一发现了后院异相,生怕惹上麻烦,第一时间便来拉上她,也好做个靠山。
他算盘打得虽然精,可她却不上套,只是笑道:“方才我在前面说话,后面发生了什么,我是丝毫也不晓得。官兵若问起来,我也是一问三不知的。”她又似发现了什么,惊讶道:“咦,瞧起来,这人同老夏头你倒有几分相像。莫非他是你的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
习惯了一日2000字,现在改成日更3000字,好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