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人清晏
盈盈勉强将头靠在秦泽的肩上,微微苦笑,声音甚是凄楚:“我便是就此死了,本也不足为惜。可为何偏偏却害了你?”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轻轻地伸手,只想去摸一摸秦泽的面庞。却远远看见几条极淡的身影,晃眼间便来到近前,其中一条人影直掠到两人面前,低喝道:“什么人?竟敢擅闯秦王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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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泽觉得自己睡在一张极舒适的软榻上,而周围都是浓郁的香气。他眼睛欲睁难睁,依稀可见榻旁坐着一位绝色的女子。
他迷迷糊糊的,伸手便握住那女子细滑嫩腻的纤手,笑了笑,低声说道:“蠢丫头,你到底还是救了我。”
那女子没有挣脱,眼光温柔无比地看着秦泽,腻声道:“你好些了么?”
盈盈的声音却不是这般甜腻勾人的,何况这女子身上还有一股勾人魂魄的香气扑鼻而来,更与盈盈身上的淡淡梨花香大相径庭。他顿时心中一凛,双眼猛地一睁,只见榻旁坐着的这名女子,一身青绿的衣裙,领口与袖口绣着七彩花纹,腰间也束着一条同样七彩斑斓的腰带。
她的脸瞧起来已不是十分年轻,大约三十有余。但丰腴可人,风韵犹存,比起盈盈来,是别有一股成熟的妖娆风姿。
秦泽呆了一呆,自己昏迷前的事情,盈盈抱着他哭泣的样子,一刹时俱都想起。他松开了手,冷声道:“你是谁?蠢丫头呢?”
那中年美妇只是微笑着,不曾回答他。
秦泽撑着要坐起来,转望四周,才看清自己身处之地,是间雅致的卧房。四处插了鲜艳的鲜花,再辅以鲜竹,设置的既富贵高雅,又叫人有一种身在异乡的意趣;
这装扮里的雅趣,决非是普通雍城富豪权贵之家,可陈设得出来的。
只听得门扇响动,又一名绿衣少女,手里托着酒菜,和一碗浓稠的参汤,从屋外走了进来。中年美妇自她盘中取过那个参碗,轻轻按下秦泽的身子,微笑着道:“别动,你身子还有些虚弱,先躺着饮了这碗参茶。”
她神情温柔,像是长辈在对自己疼爱的子弟说话一般。只是她的说话咬字,舌音卷得厉害,不似七国之中任何一国的口音,倒有些像秦国巴郡一带的语言。而她的语气更是娇媚甜腻至极,并无半点架子,倒仿佛是在同秦泽撒娇。
秦泽眼睁睁的望着她,又瞧了瞧那绿衣少女,眉头轻轻一蹙,忽然间又笑了一笑,竟也真像是个听话的孩子一般,乖乖的躺了下来,半支半靠在了枕席上。
他微笑道:“这是什么地方?”
中年美妇面上始终带着笑:“此处乃是妾身在雍城的府宅。”
秦泽啐了一口参汤,微微有些苦涩,他皱了皱眉头,仍是大口咽了下去,又问道:“我那个蠢丫头呢?”
中年美妇笑着接话道:“什么蠢丫头,妾身这里可从来没有什么蠢丫头。妾身身边的姑娘,个个都是既聪明又漂亮的。”
秦泽笑眯眯地道:“是么?你这里有哪些聪明漂亮的姑娘?”
中年美妇秋波微转,手掌抬起,轻轻拍了三记。只听门外环佩叮当,“吱呀”一声门扇推开,伴着一阵笑语莺声,又有三名身穿绿色衣衫的绝色少女娇笑而入。
加上方才端来参汤的少女,她们一共四人,绿衫窄袖,一字排开,站在秦泽的榻前三尺,咯咯地笑着。
她们娇笑迷人,眼波迷人,身上的香气更是浓郁得迷人。
秦泽微微测过身子,笑嘻嘻地上下左右打量着。中年美妇靠近了他,微笑道:“足下觉得妾身的这些丫头们如何?”
秦泽的眼睛只在这些少女的面庞上打转,随口便道:“觉得什么?”
中年美妇轻轻一笑,双掌又轻轻一拍。这四名绿衫少女立时抢到了榻前,有人伸出雪白的手臂,勾住秦泽的脖子;有人轻轻地为他捶起了腿。还有两人,笑着互相推搡,似乎在抢着要把自己娇软的身躯,先一步挤入秦泽的怀里。
这里虽然雅致,却不过方寸之地。她们四人这般笑闹,那如云的绿鬓,胜雪的酥胸,如玉的腰肢,一切尽在秦泽的眼底,更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中间一名少女取过酒樽,斟上酒饮了一口,便递到了秦泽面前,又是媚笑,又是娇喘:“这酒自己喝哪有什么意思,我要你来喂我喝。”
秦泽满面含笑,既不惊慌,也不退拒。若是有白嫩的小手递过来,他便摸着;有美丽的身子坐进他怀抱,他便抱着;要他喂酒,他便也喂着。这一切于他,实在是驾轻就熟。
一时之间,这卧房内,当真是娇笑盈屋,□□无边。
而这却又是何等艳福,当真不知要羡煞多少年少子弟?
那中年美妇轻轻推开一名少女。她将自己的一只纤纤玉手,也搭到了秦泽肩上。秦泽只觉得一阵甜腻的香气,直冲鼻孔。而她春葱般的手指,也似乎也有意无意地撩着秦泽脖子上的鬓发,她轻轻道:“若是足下喜欢,妾身愿将这四位姑娘亲手奉上,从此侍奉足下左右。”
“这四位姑娘……”秦泽淡淡地,笑道,“都是天姿国色,做我的丫鬟婢女确实也不错。不过,我却觉得仍比不上一人。
那四名绿衫少女统统围了上来,娇嗔道:“我们姐妹哪里比不上别人,还有谁会比我们姐妹们好?”
秦泽笑着在一名少女的脸上捏了一把:“你们再好,能同你们的夫人相比么?”
四名少女的脸顿时一片肃然。一人轻捂小嘴,望了望周围的人,轻呼道:“你……你莫非你瞧中了我们夫人?”
秦泽笑着道:“若我真的瞧中了夫人,不晓得夫人可肯屈尊委身么?”
他不待这中年美妇回答,又轻笑道:“我年少德薄,便是夫人肯,我也只怕委屈了夫人。想来想去,还是得要那个蠢丫头,要骂遍骂,要打便打,伺候的既舒心又随意。”
他越说越像是自言自语,中年美妇坐在一旁,只淡淡道:“既然足下不吃敬酒,那妾身只能请足下吃罚酒了。”
“什么罚酒?”秦泽笑着,转目望去,只见这四名绿衫少女人人手中皆亮出了一把匕首,匕锋对着自己,而那方才一双双盈满笑意的眼睛也立刻变得冷如秋霜。
秦泽又轻又长地“啊”了一声,那手仍是在一名少女的脸颊上轻轻地抚摸着。他笑道:“不错,不错。我是真不晓得,文信侯身边竟然还有你们这样一群可人儿。”
那中年美妇脸色一敛,眼波凝睇,望了秦泽好半晌,才轻轻笑道:“足下是如何晓得,我们同文信侯有关?”
“夫人仔细想想便晓得了,”秦泽坐起身,笑着将少女手中的匕首一把一把地取下来,“雍城势力,不出嫪毐与吕不韦两人。嫪毐心性狠毒,却拙于谋划,他的手下,也多是一群有勇无谋的蠢货,只要见到我,即便不立刻提我的人头去邀功,也要将我锁起来好生折磨一番。何必将我放到此处,又是参汤,又是美女,软被香衾地好生养着?”
几句话单刀直入,便已将中年美妇的疑惑揭开了一半,余下之意,他更无需再多说了。这其中的道理说来简单,可有时候身在其中,却难免不知。中年美妇木然呆在一旁,良久作声不得,而那四名少女,更只是面面相觑。
秦泽的双眼,仍是瞬也不瞬地凝注着中年美妇。他嘴角含笑,双眼似乎洞悉入微,轻声问道:“夫人尊姓?”
中年美妇长长叹息了一声,抬起头道:“妾身姓薄。”
“薄……薄……我虽不晓得什么姓薄的,不过……”秦泽嘴角微笑越来越深,“听说当年文信侯出使巴郡,恰遇巴人动乱。好在结识了当地一位寡居的清夫人,其先世曾获巴地丹矿,数代擅其利,家财之多难以计量,礼抗万乘,名显巴蜀两地。文信侯于是借了这位清夫人之力,不费一兵一卒,平定了巴郡。我从前听说时,只知清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想不到夫人竟然如此年轻美貌,且已然搬到了雍城居住。”
中年美妇明如秋水般的眼波中,听到“文信侯”三字,闪过一丝涟漪,又瞬即消失。她微笑道:“足下好见闻。我也不瞒足下,这位清夫人,正是妾身。只是妾身如今举家迁居于雍城,便弃旧时姓名不用,随意以薄为姓,闺名晏清。”
“薄夫人……”秦泽微笑颔首示意。
“不敢当此大礼,”薄晏清站了起来一福,柔声道:“这些日子途中坎坷,足下想来早已身心交瘁,不如先好生歇息几日,再作打算?”
她言词轻柔,又如同最初一般对秦泽温柔关切,全无半点恶意,似乎全然忘了,方才自己还要请他吃罚酒这回事。秦泽取过一旁的参碗,一口喝完,躺了下来,笑道:“好,若不好好歇息,过几日如何回咸阳呢?”
“你还要回咸阳?”薄晏清脸色又是一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