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语良可伤

此语良可伤

“不回咸阳,难道夫人要带我去巴郡么?”秦泽笑道。薄晏清面色有些冷然,缓缓道:“去巴郡总比回咸阳好。足下这样的身份,若回咸阳,只会寸步难行,一不小心还要送了命,何必逞这个强呢?”

“那蠢丫头晓得的东西多,会看病,又会伺候人,她在我身旁,我能有什么后顾之忧?”秦泽微微笑道。薄晏清脸色愈发凝重,面上犹如罩上一层寒霜。她转过身,对着四名少女冷笑道:“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人家瞧不上你们,早些识趣退下罢。”

“是,夫人。”四名绿衣少女嫣然一笑,鱼贯而出。薄晏清又淡淡道:“那妾身也告退了!”说着也跟出了门去。

她们莺歌燕舞地来,又频频袅袅地走,须臾之间,这房内空空荡荡的便只剩下秦泽一人,便连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了。可他却不慌不忙地,只将被子将自己一裹,就此躺在榻上,真的闭着目养起神来了。

这一连数日,薄晏清都不再来了,只有那四名绿衣少女轮流着来给他端茶递水。无论秦泽要什么便给什么,无论要她们做什么便做什么。可她们只要一出门,便将门锁得死死的,不许秦泽迈出房门半步。

临近黄昏,今日来的是其中一名叫阿窈的姑娘。她如往常一般坐在榻边,一口一口地喂着秦泽饭食,嘴里不住地怪嗔:“你本不过是累坏了身子,都已经休息了这两日,日日上好的参汤养着,早就好的差不多了。可你这人,怎的这么懒,还是要人家喂你用饭。”

“是差不多了,”秦泽笑道,“我只怕很快又要吃不上饭,才特地省点力气罢了。”

“我这不是正喂着你么?谁敢让你吃不上饭,不然夫人可要骂死我们了。”阿窈仍是娇嗔。她说话的音调同薄晏清极像,只是巴郡乡音更重,处处都卷着舌头,将那“吃饭”两字,总是要说成“启反”。

“可我明日便要回咸阳了,不就是启不上反了?”秦泽笑着调侃她。

“你要回便回,谁不让你吃饭了?便是天上的神仙,也不能叫人好端端的不吃饭啊,”阿窈咯咯直笑,“真瞧不出,你这个人长得挺好看,说话却颠三倒四的。”

“倒也不是神仙,”秦泽将手枕到了后头,瞧着房顶笑道,“是我自己。”

“你做什么不吃饭了?”阿窈诧异道。只见秦泽直起了身子,将她手中的饭碗轻轻取下,搁到了一边的几案上。他的脸忽地一沉,冷声道:“若再不让蠢丫头来见我,我便就此不吃不喝了。”

“什么蠢丫头,我都不晓得你在说什么?”阿窈笑着又去喂他。

“你不晓得,你家夫人晓得,去将我的话告诉你的夫人。”他面色冷峻,不苟言笑地盯着阿窈。阿窈只觉得他目光寒冷,自己身上竟也霎时冷了。她再不多话,亦是冷笑道:“真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可你若不吃饭,饿的是你自己。我的身上可不会少一两肉……”

秦泽微微侧过头,便连瞧也不屑瞧她一眼。阿窈收拾了碗筷,出了门去,又用一把铜锁将房门锁上。

外面是一个大园子,四面只见青竹修望,花红叶绿,树木掩映间,还点缀着苔石假山,是个极其精巧的庭园。阿窈在其中三转两转,转到到了一间小吊角楼前。她将食盘往地上一放,脚下不停,蹬蹬蹬地上了二楼。她一把推开了门,高声道:“夫人,那个人又不知道搞什么鬼。他说他要饿着肚子不吃饭了。”

薄晏清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中端着一盏清茶,正好整以暇地瞧着屋子的一角。角落里有一张梳妆用的几案,上面放置着胭脂与铜镜,几案前端坐一名乌发如云的紫衫少女,碧荧荧的铜镜,正映着她白玉般的容颜。

她手中持着白玉梳,为自己梳着那流云般的柔发。听到阿窈的叫声,她也不曾回头,仍是一下一下地梳着。只听得薄晏清咯咯地笑道:“哪个人要饿着肚子?”

阿窈上前两步,手指从窗户里指了出去,嘟着嘴道:“夫人,还有哪个人?不就是那关在精舍里的人。”她又指了指紫衫少女,轻嚷道:“他说,他要带盈姑娘回咸阳,你若再不让盈姑娘去见他,他便不吃饭了,把自己的肚子饿坏了去。”

她话音未落,紫衫少女手中的白玉梳突然跌在地上。她想俯身去拾,但瞧见铜镜中的自己,早已经叹息着垂下了头。

“小心,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救活了你……”薄晏清面朝着窗外,背后却像长了眼睛一般。她曼声道:“一听到人家要少吃一口饭,就跟自己掉了一块肉似的……”她回头瞥了紫衫少女一眼,又笑吟吟地吹着碗中的茶叶,问阿窈:“他是想要来逼迫我么?”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阿窈连连点头。薄晏清笑道:“你不要理他,他不吃饭便给他饿着,遂了他的愿,瞧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可是,他这样饿着,早晚……”阿窈有些犹豫。薄晏清点了一点她的额头,笑道:“我看这天下没几个人比他活得明白,你当他真会把自己饿死么?”

“这倒也是,”阿窈咯咯笑了起来,“他饿他自己的,难道咱们还心疼他么?”

“可他这话,却不是说给夫人的听的……”盈盈转过身,叹气道。

“噢,原来你晓得,他是故意说给你听的呀。”薄晏清的眼睛,柔柔地望着盈盈,话语里还带着些揶揄之音。盈盈还未回答,阿窈却已经听明白了,抢着道:“那我便去告诉他,就说盈姑娘被夫人关起来了,她什么都不晓得……”

“你当他会听么?”薄晏清横了阿窈一眼。她放下茶碗,拾起地上的白玉梳子,一边轻轻地为盈盈梳着头发,一边似在自言自语:“这世上总有些人啊,天资聪颖,雄才大略,功名利禄于他们来说,都得来比寻常人容易。阿窈,你说我若想要这样人的来帮我,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打动他们?”

阿窈想了想,摇了摇头,困惑道:“一个人有钱有名声有地位,那便是什么都有了。这样的人,都是自己要当主子的,哪里肯去帮别人做事?”她说着说着,想到秦泽不肯吃饭,自己咯咯笑起来:“他若不肯帮我,我就拿饭噎死他……”

“清姨,我……”盈盈微微一哂,轻声唤道。

“你别说,好好听我说,”薄晏清将白玉梳往几案上轻轻一放,打断了她,“阿窈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你一定清楚。我听吕不韦说,你的爹娘皆是聪明绝顶之人,你的义父更是天下无双人人敬仰的大英雄。我问你,他们身上可有什么软肋么?”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这本是自古以来人人都晓得的道理。

盈盈轻轻咬了咬唇,沉默着不语。薄晏清又微笑道:“我从前帮那个吕不韦,在巴郡收买人心,没钱的便诱之以利;无名的便许以功名;好色的便送他几个美貌姑娘,凡但他有些许贪婪之心,我便可对症下药。可惜啊,我前几日遇上了一个小姑娘,她呢……什么名啊利啊的都不在乎,心中总是想着与人为善,那我可该如何是好?”

“夫人,你说小姑娘是谁啊?”阿窈轻呼道。薄晏清笑而不答,仍是继续道:“我想来想去,这样的姑娘,未经世事,从未尝过男人挑情的手段……”

“清姨,我晓得……”盈盈低低辩了一声。

“你都晓得什么了?说来让我听听。”薄晏清冷笑一声。

盈盈紧紧抿起了嘴,却又不肯再说什么了。薄晏清叹了口气,微嗔道:“你都晓得,可你就是要装糊涂。”

她抬高了声音,吐字格外地清晰明亮:“凡是生长于宫室之人,天生便晓得薄情无义,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天下无一物不能用不可用,更何况只是一名女子?”

她这句话虽无所指,可说得也绝不含蓄,盈盈不需寻思,便早明白了其中的含意。她想到有人嘴唇的凉薄之状,心下一阵黯然,又默默垂下头去。

“夫人,你说什么呢?”阿窈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她上前拉着盈盈道:“盈姑娘,我们夫人说胡话,你回去可别说给侯爷听,可你也要告诉侯爷,我们夫人这几年,真是……”

“你真当他待你,会与寻常人不同么?”薄晏清瞥眼瞧着盈盈,淡淡地打断了阿窈。阿窈这才晓得自己猜错了薄晏清话里的意思,不禁偷偷地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站到一旁。盈盈凝目瞧着镜中的自己,许久才低声道:“清姨,我只陪他回咸阳,便……”

“他好不容易捡回半条命,不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回咸阳做什么?”薄晏清冷笑道,“咸阳传来消息,长安君刺杀秦王不遂。他一回咸阳,赵政、吕不韦、嫪毐一个两个都有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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