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捎云竹

清风捎云竹

门扇“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绿色的年轻身影从门内迈了出来。她到了角落,仔细瞧了瞧,对着窗边的人道:“夫人,是一只蝴蝶,快冻死了,才从树上掉下来了……”

“蝴蝶?”窗内沉默良久,又是一声轻柔的叹息,“把它给我罢……”

“一只快死的蝴蝶,夫人你……”阿窈嘟囔了一声,仍是将蝴蝶拾起,从窗口中递了进去,“是只刚破茧而出的金凤蝶。”

一只洁白柔滑的手将蝴蝶接了过来,她望着掌心中的垂死的蝴蝶,轻轻地举到了一旁火烛的边上。许是受了烛火的温暖,蝴蝶冻僵的翅膀,微微颤了颤,可这手靠得太近,翅膀触到火苗,立刻便将蝶翼灼出了一个焦圈。

“夫人,小心把它烧着了。”阿窈着急,想把蝴蝶移开。可那手轻轻拦住了她:“春寒难禁,挪开它也是死。不如……”

“……不如明知故犯,叫她向死而生也好。”

她的语气中含着无限的安慰,温柔的目光,从窗格的缝隙中望向远处的精舍,似乎瞧见里面的两人,正在相视而笑。

她微微地笑着,欣慰而又惆怅,似乎带着无比的寂寞,又带着无比的羡慕与感慨。

她的声音既年青又温柔,她的身上香气氤氲,她那只搭在窗格上的手光滑细嫩,柔若无骨。即便她也不再那般年轻,可无论在哪里,她都是一位能颠倒众生的美人儿。

何况她还富贵可敌国,她又何必羡慕旁人?

可渐渐的,她那双明媚艳丽的双眼,又慢慢地变得毫无生气。她轻轻地倚在窗边,只是出神地凝注着皓蓝天边已经苍白的月儿。

此时望去,她便似一位没了生气的老人。

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能将一个什么都拥有着的人折磨得死去活来,将一幅美丽的面容折磨得垂垂老朽。

惟有寂寞。

若有人要晓得,他在一个人心中有多少分量,他只要瞧瞧,那个人愿意为他受得住多少的寂寞便是了。

而她,便是一个已忍受了多年寂寞和冷落的人。

若那人肯似秦泽一般,即便是虚无的光芒,她也一定会似盈盈一般飞蛾扑火。

可她即便化身火焰,也融不化那座冰山。因为他对她,便是连欺哄的热情都没有。而她也觉得,若要鼓多一份勇气,比起咬着牙抵御无尽的寂寞,更要困难得许多许多。

她只盼着,远处精舍内的那位姑娘,莫要同她一般,春花尚未生发,却早已零落成土碾作春泥了。

若这天下的痴人,有一刻能得偿心愿,那也是好的。

※※※※※

日薄西山,漫天夕阳,咸阳城外渭水官道上,两匹黑马慢慢而行。

马上是一位年轻的青衫男子,和一位美丽的紫衫少女。

自这里朝渭水边上遥遥望去,不时可看见些年轻的姑娘,穿者花布衣衫,发鬓上戴着春日的鲜花,蹲在水边浣洗着素纱。

落日的紫霞落在新生的柳枝上,还有少女们的发鬓上,发出点点地光辉,将一切映得美如诗画。

前面又有两名浣纱的少女,她们的笑容嫣然,看来正有如春天的花朵。其中一名少女眨着眼,瞧着这黑马上的青衫男子,竟然放声高歌起来:“月儿弯弯柳丝儿长,打哪里来的哟少年郎?柳丝傍在月儿旁,你的家中可有……美娇娘?”

秦泽含着笑听她唱歌,却把脸凑到盈盈身旁,问道:“她们在问谁?”

盈盈笑着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她旁边的姐妹看到两人亲密,以肩膀撞了撞这唱歌的少女,又用手指了指秦泽身边的盈盈。那唱歌的少女看到盈盈,面上顿时露出了失望之色,可立刻又掩着嘴咯咯地笑起来。

她眨了眨眼睛,又高声唱道:“月儿弯弯柳丝儿长,他的身边哟有个小姑娘。柳丝傍在月儿旁,小姑娘身边哟有情郎……”

秦泽听到最后一句,又是笑眯眯地望着盈盈:“那小姑娘的情郎是谁?”

盈盈的脸微微红了,轻声道:“她们唱她们的,你不去问她们,问我做什么?”

秦泽笑道:“我以为你什么都晓得,自然是问你。怎么?原来也有你不明白的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那两名浣女挤了挤眼睛,那两名少女见了,齐齐地笑了起来。

她们笑得咯咯声响,怎么都停不下来,而盈盈的脸,不知怎么的,又红了许多,红得就好比此刻天边的晚霞。

两人骑马又缓缓走了约莫二里路,夜色已深,夜寒更重,但四野茫茫,却无落脚之处。秦泽跳下马,埋怨道:“这天都黑了,连个住店都没有。我都肯在老夏头那里委屈一宿,偏你不愿意。”

“老夏头若在,我自然没有意见。可老夏头的店锁了门,定然是他陪着三帖去咸阳拜师父去了。你却非要我去开那锁……”

“开个锁又不是什么难事。我被薄晏清锁在房里,你还不是说进便进?”

“那岂能一样?老夏头锁了门,自然是不希望有人不告而入。”

秦泽很是不以为然,正要再说。忽然间,只见左面几点火光闪动,两人对视一眼,连忙放开了手中马匹,躲到一旁树丛中。只见前方几人,有人身着普通秦军兵服,有人做将军打扮,不分品级,聚在一起,手持火把,一边走,一边轻声在商量着什么。

盈盈伸手在马臀上一劈,马儿惊嘶一声,一匹带着一匹,朝着东面跑去。马蹄声惊动这几人,急忙逐着两匹马而去。

盈盈见这几人走远了,蹙着眉沉吟道:“是官兵。”

秦泽从树丛中探出头来,朝着那几人仔细望了几眼,面上笑意深深:“莫非文信侯还是不肯放过我?”

盈盈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倒还坦然……”

秦泽笑道:“不然我还能怎样,已然东躲西藏了,苦中作乐调侃自己一下都不能了么?何况……唉,老实告诉你,我累了,要找个地方休息。”

他也算是大病初愈,自然容易体乏。盈盈望着四周,四处密林长草,露宿一宿倒也没什么,她踌躇着:“我只怕这些官兵……”

秦泽“哈”地冷笑了一声:“早同你说了,在老夏头那里将就一宿。”他哼了哼,眼睛微微一眯,挥手道:“算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准没有官兵,你跟不跟我去?”

他话里虽在问盈盈,可其实他要做什么,是绝不容人置喙的。话音一落,他迈步便走,显然是心中早有了打算。盈盈见他主意拿的定,莞尔一笑,缓步跟上了他。

月华深深,一路幽静,耳边只有轻轻的林风。

秦泽在无尽的花草树木中慢慢地走着,时而停下来思索,时而又快上几步,似乎有些难以辨认路径,可见他也不是十分熟悉。盈盈耐心地跟在他身后,只觉得他虽然在树丛中左曲右拐,大致却是朝南去的。

再向南去,这一路却都是乱石长草,颇为荒凉。又走了半个时辰,渐渐的耳边似乎传来沙沙的声音,越走那声音越大。盈盈轻声道:“前面是有竹林么?”

秦泽转过头,微微一笑。他伸手拉住盈盈,穿过前面及腰的长草,竹林的涛声更响。两人一转身,便见眼前云生处,风过处,千万枝竹枝相连,绵绵密密,漫无涯际。

一阵清风吹来,厚厚的乌云遮住了月光,风吹在竹叶上,簌簌的响,四周幽静而神秘。

左前方的竹枝微微分开,似乎里面藏着一条小径。秦泽拉着盈盈,从竹枝间钻了进去,里面仍是无穷无尽的竹枝,只是一层一层,被居中的一条十字型的小径,分作了四面。

微风过处,幽籁天成。

他们每多走一步,似乎这竹林都无甚变化。可每多走一步,那小径的中央之处,离两人始终遥遥无期。

“六仪遁甲阵?”盈盈讶声道。

“啊……”秦泽左手在额头上重重一拍。他转过身来,甚是懊恼:“你又晓得了?”

“是你说我什么都晓得的呀……”盈盈微笑着,轻轻取下他贴着额头的手。

“那你说,接下来要怎么走?”秦泽似笑非笑,反手抓过她的手,蒙在自己眼睛上,“反正我是不晓得了。”

他将她的手按得紧紧的,她怎么都抽不出来。可或许正是因为他瞧不见,她竟没有再多挣扎一次。她侧着头,想了一想,便嫣然笑着,轻轻地退后了一步。

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她朝左,他便朝左;她往右,他也往右。

她自然是晓得怎么走得,她慢慢走着,他慢慢跟着。

一步一步,风吹竹林,似乎两人便是这样在竹海中起起伏伏,御风而行,涉海而来。

月光时隐时现,却始终离不开他们;风儿时急时徐,吹绕在他们身边。这一切一切,仿佛都因他们而生,因他们而在,都只是……他们两人的。

林风吹过浮云,无尽的月光又抛洒了出来,洒在这绵密的竹海上。冥冥清气,在竹林间贯穿这天上人间。

天之苍苍,生生不息。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