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夜开月

梨花夜开月

若是这竹海永无尽头,若这天地就停留在此刻;若一切从来都是这样子,平平淡淡简简单单;若一切梦幻从来似真,其中只有他们两人,可该有多好?

她虽从不曾答允过,可就此便再不会离开他的身旁了。

若能再与他一起,上至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可该有多好?

若她终能有云开月明之日,又该有多好?

可她……会有那一日么?

盈盈心口禁不住地一阵慌乱,不由自主叹了口气。秦泽立刻笑问道:“你走错了么?”

他的手一松,盈盈便将手收了回来。她转过头,遮掩住面上的失落之意,淡声道:“谁说我走错了……”

目光所至,眼前原本是空无一物的小径中心,好似平地里突然涌现出了一座屋宅。屋宅不大,并排三间,白墙黑瓦,屋前铺陈着青石板。

这普通的样式,不过是寻常秦人住的大屋,咸阳城里比比皆是,并无什么珍贵特出之处。

可若这大屋真的这般寻常,决不会特意藏匿于竹林中,更有这六仪遁甲阵来守护。

凡事越是淡淡无奇,便越叫人觉得蹊跷。

盈盈转过身,又见到大屋之旁,竟是一条蜿蜒的小溪。水流之畔,还栽着一株硕大的梨花树。

二月正当花开,月儿仿佛就悬在梨花枝头。

梨花树上,悬着一架秋千。梨花枝头上,是一片银白。

枝干苍苍,花朵莹润,万朵梨花似雪。春风拂过,枝头摇曳,清香溢出,偶尔有花瓣随风飘落,落到溪水上。

月光照在水面,溪水清澈,上面飘浮着一瓣瓣的梨花,缓缓随着水流,一片片地飘走了。

有这一树梨花,有这满天月华,这原本普通的秦人大屋,忽然成了美不胜收的仙境。

盈盈缓缓走到这梨花树下,抬起头,玉树琼枝,迆逦偎傍,凭水临镜,宛若不在人间。她轻轻地探手入水,想捞起水中的花瓣,可溪水冰凉,冻得她轻抽了一口气,又抽回手来。

月儿倒影刚巧映在溪边,她拨弄溪水,月儿的倒影都被弄得碎乱了。她咯咯地笑着,回头望了秦泽一眼,笑吟吟的俯身下去,贴着溪面,喝了几口溪水。

秦泽站在一旁,面上含笑,将她一举一动,俱都悄悄瞧在眼里。

自遇见她来,她第一次笑得这般简单明快;也是她第一次,真似她的年龄一般,做些十六岁的女儿家率真又可爱的事情。

他瞧她这些举动,瞧着她伸手轻轻在水中荡着,水光照耀月色,映着她窈窕的身影,将她那双纤纤玉手,映得彷佛透明的一般。

月光动处,一时之间,秦泽不觉看得呆了。

她的目光虽未望向秦泽,但却也知道他正在看她。

她缓缓回过头来,正瞧见秦泽那双幽暗的双眼。两人目光相对,良久良久,谁也不曾说话。

结宇青冥间,幽寂更胜人语。

她目光微微一抬,又垂下,嫣然一笑:“我有些渴了……”

她此刻的声音特别温柔,目光也特别温柔,就连天上的月光,她身边的流水,都随着她的目光,也变的特别温柔起来。

秦泽轻轻咳了一声,到了她身边,笑道:“我也有些渴了……”他作势要蹲到盈盈身旁,可她却站了起来,到了秋千旁,离得他远远的。

秦泽甚是懊恼,瞧着自己的身上:“我是怎么了?你又要躲开我?”

盈盈不答他,只是将自己坐到了秋千上,轻轻地晃着,微微笑着:“你怎么晓得有这么一处地方?”

“这么凉?”秦泽饮了一口溪水,“这是我的地方,我怎么不晓得?”

“你的地方?”盈盈笑道,“若是你的地方,可有酒喝么?”

“你又想喝酒了?”秦泽皱起了眉头。他到了最左边的一间屋子,推开门扇,站在外面瞧了一阵,这才扬声道:“我叫他们把这屋子原封不动地移来。这个厨房里……想来武安君不爱饮酒,也没什么酒酿留下来。”

“武安君?哪个武安君?”盈盈听得一愣,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还有哪个武安君?”秦泽冷冷一笑,“我们大秦,料敌合变,出奇无穷,震古烁今,一生未尝一败,从来便惟有他一人。”

他向来傲慢自负,眼高于顶,目无余子,可此刻对他自己口中的这个人,却一连用了十八个字赞赏,可见心中对此人实在是推崇至极。盈盈有些怔愣,走到他的身边,颤声道:“你是说……”

“南挫强楚,北威燕赵,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这样的人物,天下除了白起,还有何人?”秦泽高声道。盈盈指着居中的那间大屋,连手指都有些颤抖,脸上说不出是惊还是喜,她喃喃道:“真的是他,真的是……”

“自然是他,我大秦的武安君白起。”秦泽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两只手一起用力,便将居中的房间的门扇推了开。

尘土轻扬,屋内空无一物,唯有当中一张简陋的席榻,上面铺了一条薄薄的棉被。

这大屋破陋至极,比起旁边的厨房,反而大是不如。可盈盈的目光,却就似被订住了一样,紧紧地盯住这破旧的席榻。

她晓得这就是白起的屋子。

戎马一生、坦坦荡荡的大秦武安君,本就不需什么华屋与利禄。

盈盈的声音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可仍是显得有些紧张:“那第三间,可是女子的闺房?”

秦泽笑了起来:“与其问我,不如自己去瞧瞧。”

他牵着盈盈的手,到了那第三间的屋前。盈盈瞧了他一眼,他含笑点了点头,盈盈轻轻地拉开了门扇,迈了进去。

这屋子有些狭长,最内也是一张简陋的席榻。榻前一边斜斜的搁着一面屏风,另一边则是一张几案。

这房子比起一旁白起所居的主屋,实在好不到哪里去,那席榻上甚至连棉被都没有。若是女子闺房,可屋子里既没有绣品也没有首饰,只是带着种似有若无的香味。唯一叫人能瞧出屋子的主人是名女子的地方,便是那几案上搁着一面铜镜,一把梨木梳,还有一盒胭脂。

盈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轻轻打开胭脂盒的盖子,里面的胭脂早已碎成了粉末,可仍是有一股淡淡的梨花香飘出。

秦泽深深吸了一口,垂下头,在她的耳边轻声地说道:“白起妻儿早逝,身旁惟有一个孙女。”

盈盈发间的淡淡清香,是那样一股清甜之气,和这胭脂盒里的,几乎一模一样,萦绕鼻间,飘散不去。

“她幼年在云蒙山学艺,她的师兄靳韦总带她在山下的梨花树下玩耍,所以他们师兄妹都格外喜欢梨花。因此后来,她虽自己不用,却常常会捎一盒梨花胭脂给靳韦。”他说到靳韦两字,声音突地一轻,宛若如流云般在齿间一掠而过。

似不屑,又似不忍。

“我还真不晓得……她送她师兄胭脂做什么?”盈盈伸手在梨花木梳齿上轻轻拉过,梳子发出“嘣嘣”的声音,她禁不住又笑了起来,“不过,她很少住在这白家的宅院里,对么?”

秦泽见她笑得开心,觉得自己也颇是开心,却见天上月儿又被浓密的乌云遮住,只怕又要又雨水下来。他生平最不爱下雨,不禁皱了皱眉头:“她自幼被宣太后收养,住在宣华宫。宣太后视她如己出,亲自为她取名叫月夕。”

“霜晨月夕,思子心痗。月夕,这个名字可真好听。”盈盈的脸上有着藏不住的欢喜,她微笑着拿起这梨木梳,轻轻梳着手里的一缕秀发,笑眯眯地道:“那你可晓得她后来如何了么?”

“白起在杜邮村被逼自尽,白月夕,听说去了邯郸……再后来,便没人见过她了……”秦泽轻轻叹息,“若她还在世,应当早已嫁人成亲,有了一双儿女罢!”

“嗯!”盈盈忙不迭地重重点头,“她长得又好看又聪明,嫁的人呢,一定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她的儿子,一定又英俊又能干,只是同老狐狸一般贪杯……”

“若她还有个女儿呢?”秦泽凑到她面前,“是不是也同你一般好看还好脾气?”

他不过一句玩笑话,可盈盈本来满是笑意的脸,却突然因之落寞了起来。她黯然道:“我哪有这个福气,做他们的女儿。”

“你爹娘为何要送你去你义父哪里?又乖又蠢的一个丫头,他们不想要了么?”秦泽突然问道。盈盈正有些心思恍惚,她缓缓迈出了屋门,怔怔地望着那颗梨树,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同你说过,我自小任性,总不听教导,叫爹娘好生伤神。后来……义父同他们说,自家的孩子总是要旁人来教才对。他们晓得义父教子有方,便请义父替他们来管教我了。”

“你幼年很任性么?真是瞧不出……”秦泽想起她从前也自承任性,想来却有其事,不禁轻笑道,“难怪在老夏头那里,你说什么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以图其能自立。原来你说的,却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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