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举针锋
盈盈倒也无暇去猜测他所指何人,不过她倒是真觉得,这长信侯嫪毐长得竟有几分像自己的爹爹。
她已十多年未曾见过爹爹了,依稀记得的,只是他十年前的样子。
其实,文信侯与爹爹,神态间也颇为相像。只是爹爹久在边关,生性落拓不拘小节;而文信侯多年居于庙堂,面容大有严苛刚厉之像;而嫪毐比起文信侯,又多了些风流倜傥之意,自然是更像是她记忆中的爹爹。
莫非赵姬便是因为嫪毐长得似文信侯,才召他入宫的么?盈盈一想到老夏头说过嫪毐是被吕不韦送入宫里,代替自己侍奉赵姬,不禁面色一红,脑中再也思索不下去了。
阴胜一个箭步到了嫪毐旁边,指着假秦王,面有得色:“侯爷,秦王果然不见了,这蒙立搞了一个假秦王,你瞧……”
嫪毐微微颔首,高声道:“赵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身穿冕服,假扮秦王,你该当何罪?”
原来这假扮秦王之人,名唤赵高。
他欠了欠身:“长信侯,小人是奉了文信侯之令……”
“假冒秦王,其罪当诛,奉了谁的命令都不行,”嫪毐抢声打断了他的话,又追问道,“莫非他文信侯要废秦王,你也听他的号令么?”
盈盈听帷幔后秦泽不过是轻轻哼笑了一声,可那蒙立却已沉不住气,大喝道:“嫪……长信侯,我们侯爷是秦王仲父,对秦王忠心耿耿,你竟敢凭空诬蔑?”
“那秦王去哪里了?文信侯为何叫赵高假扮秦王……咦……”嫪毐随口应付,目光四处游移,恰好落在了盈盈身上,顿时眼睛一亮,“这位姑娘……赵高,你竟然还窝藏了这么一位漂亮姑娘在宫里,秽乱宫闱,更是罪加一等。”又声音一低,极为和气:“不知这位姑娘是……”
赵高瞧了一眼盈盈,一时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她。秦泽握住盈盈的手腕,轻轻往前一推,盈盈上前几步,朝着嫪毐一福:“长信侯有礼!”
“有礼,有礼,你……叫什么名字?”嫪毐一面笑呵呵地应了,一面上下打量着盈盈。未待盈盈回答,他推了推阴胜:“你瞧瞧她,是不是与文信侯好生相像……”
“是有些像,跟侯爷您更像。”阴胜笑着附和。
“哎……怎么就跟我像了?”嫪毐见阴胜不懂自己的心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又走到蒙立身边:“听闻坊间传言,文信侯有位私生女儿,可就是这位姑娘?”
盈盈忍不住学着秦泽,垂头轻轻哼笑了一声。
她从前在文信侯府出入十分谨慎,坊间哪来她的传言。还不是他长信侯日夜叫人盯着文信侯府,能从家丁家将口中探来消息,方显得他神通广大,诸事皆了若指掌。
蒙立一听,眼角瞥了盈盈几眼,立刻对着一旁的侍卫私语了几句,那人匆匆而出。阴胜正要上前阻拦,嫪毐却晃了晃手,笑着阻止:“秦王失踪,赵高假扮秦王,蒙立知情不报,文信侯的私生女入秦王宫意欲行刺,这桩桩件件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文信侯这幕后主使人不来,谁也扛不过去。”
她一言未发,竟已被扣上了行刺的罪名。盈盈不禁轻笑道:“敢问长信侯,秦王既已失踪,我入宫是为了行刺何人?莫非,是要来谋刺这位……赵高么?”
她问完第一句,蒙立及其侍卫顿时哄堂大笑起来;再问第二句,众人更是笑的前仰后合。嫪毐被她问住,一时接不上话来,讷讷道:“你……你……”
他这个人除了皮相好看,实在没有什么特出的风采。虽有机心,却字字都写在脸上。这前前后后几句话,虽前言不搭后语,倒是十分直白,不过是一心针对吕不韦,要给吕不韦扣上一顶谋害秦王搅乱国本的大帽子。
理他秦王何在?只要他能乘机一举拿下吕不韦,无论秦王是死是活,都是他长信侯力挽狂澜,稳住了秦国的大局。将来这朝中还有谁,敢正眼瞧他?
他打的如意算盘,自己清楚,盈盈清楚,想必在场众人,还有那帷幕后的秦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盈盈也懒得同他斗嘴,只是淡淡笑了笑,转眼瞧见杜长生,从赵高身后露出脸来,神色慌张,不住地望向自己。
盈盈垂下手,贴在裙摆边,朝他微微摆了摆,只叫他稍安毋躁。
有心也好,有愧也罢,已成了局中人,又岂能轻易置身事外,倒不如静观其变。
只是殿上这般针锋相对,秦泽却为何始终不露面?他心里是什么打算,她虽一时猜不到,可大约想象得到,他在帷幕后翻着白眼,不屑地骂嫪毐傻货的样子。
他是决计不会说嫪毐一个“蠢”字的,只因他说过:傻是天生的……
她忽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也变得同他一样刻薄了,情不自禁又是垂头微微一笑。
她本就面如莹玉,眼波如水,此刻烛火下展颜一笑,当真是百媚横生。阴胜恰好站在她的侧面,见了她如此笑容,手中一松,那紧握的铜爪“哐当”一声掉了下来,砸到了他身后一名下属的脚上。
那下属抱着脚大叫了一声,阴胜拾回铜爪,怒喝一声:“叫什么?”
蒙立瞧得清楚,耻笑道:“淫贼……”
阴胜大叫:“放屁,你才是淫贼!”一脚先踢翻了自己的下属,再一爪击向蒙立。蒙立手中长剑一挥,挡住了他的铜爪。
刹那之间,两人竟又斗在一起,混战起来。随着阴胜一起来的人,也不住地朝着蒙立身后的侍卫叫骂。
嫪毐又气又恼,连连呼斥了几声。可这一群江湖人,平日里便少有人管约束,眼下一时兴起,只当还在江湖上聚会,大呼小叫,竟无一人理会他的呵斥。他楞然立在殿中,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忽听殿外有人沉声喝道:“住手……统统给我住手!”
到得最后一个“手”字,已有一条高瘦的人影穿殿而来。人还未到,风声已至,风声未到,呼声已至,一个沉沉的声音道:“盈盈,是你回来了么?”
这声音苍劲,沉稳中又露着几分惶急:“晏清一点消息都不给我,我还只当你……”
话语未毕,一人已经到了盈盈的面前。
五十上下年纪,三缕长须,相貌俊雅,面容肃然。卓立人丛中,宛如鹤立鸡群。
只是他年虽只半百之数,双眉与发须却早都有些斑白,眼角嘴边皱纹深深,虽然威严,却更显衰老之像。
盈盈急忙轻掠上前,屈身深深一福,轻声道:“劳侯爷挂心了,盈盈……”
来人一把抓住她的手,一手在她的鬓发上抚着,众人都瞧见他左手食指上,还带着一个硕大的翡翠戒指,荧荧发着翠绿的光芒。他低声道:“那日我便不该答应你去,亏得你回来了,不然我……我怎么向你娘交代……”
他的声音尚在微微颤动,显然是见到盈盈,心中极为激动。
嫪毐笑道:“想不到文信侯对这私生女儿,却比对自家夫人生的二子一女要好上千万倍。”他刻意大声说话,想要引吕不韦注意。可吕不韦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凝注在盈盈身上。
盈盈心中过意不去,忙笑道:“我早上回来,谦伯说侯爷这几日忙得很,一直呆在宫里未曾回来。我怕惊扰了你,便不许他……”
吕不韦苦笑道:“这谦伯也真是糊涂,明晓的我心中记挂你,也不……”
嫪毐见吕不韦只顾着与着盈盈絮语,浑然不理睬自己,便轻轻撞了一下阴胜的肩膀。阴胜这时倒心领神会得快,立刻嚷道:“文信侯可先别忙着叙旧,别忘了,你宝贝女儿如今可是在秦王宫里……”
“在秦王宫里又能如何?”吕不韦头也不回,眼里却倏地露出了着寒芒。他微微顿了一顿,才把一双冷峻的目光看向阴胜,阴胜双肩微缩,由不住后退了一步,将铜爪插回了腰间。
“你们既晓得她是我的女儿,我乃是秦王的仲父……”吕不韦目光屹然,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接着道,“她便是秦王的妹妹,尊贵犹如公主,她要到秦王宫里玩一玩,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话中一腔傲意,字字锋芒毕露,嫪毐久居其下,一时不敢直撄其锋,竟半晌未语。满殿中人,目光一齐聚到了盈盈身上,不知吕不韦怎会莫名多了一个“女儿”,又想瞧清楚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吕不韦却突地仰天一阵长笑,笑声犹如金石,震得四面嗡然作响。连秦王宫承尘上的积尘,此刻竟都簌簌落了下来。
嫪毐及手下群豪相顾变色,吕不韦笑声又戛然而止,余音虽仍绕梁,但大家耳畔却都倏然一轻。吕不韦面寒如水,目光再缓缓一扫,沉声道:“我瞧你们谁敢挡着?”
作者有话要说:
头疼了几天了,明天停更,下周一再更。不好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