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潏思虑深

荡潏思虑深

话声方了,他带着盈盈缓步而出。阴胜及其一干属下,被他气势所摄,竟不由自主地闪过一边,让开一条通路。

“阴胜……”嫪毐一声厉喝,阴胜突地回过神来,腰间两只铜爪齐出,闪电般直拦吕不韦的肩头。蒙立一剑一伸,拨开他的右手铜爪,盈盈右手袖子轻拂,又卷住了他另一只铜爪。吕不韦面如寒冰,伸手便在阴胜的面颊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姓吕的,你……”阴胜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号,平生哪里受过这等羞辱,大叫了起来。吕不韦又是一巴掌反掴:“江湖宵小,也敢在我吕不韦面前放肆……”

他打得虽是阴胜,可嫪毐却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生疼。他气恼不已,更嫌阴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把扯开他,冷笑道:“文信侯莫要避重就轻,令媛入宫本属小事,本侯今日在此,是要来为秦王讨一个公道的。敢问文信侯,秦王如今何在?”

吕不韦身子一滞,转头望了一眼赵高,淡声道:“赵高,秦王可是又出宫胡闹去了?”

赵高垂下头:“回文信侯,秦王……”

嫪毐抢声道:“文信侯莫要欲盖弥彰,方才赵高已经招认,是你叫他假扮秦王。若不是秦王出事,你哪来的胆子。是不是秦王已经薨逝了?”

“薨逝?”吕不韦面色一凛,逼近嫪毐,目光炯炯,凛然望向嫪毐,“你如何晓得秦王薨逝了?”

“那夜宫中有人传言,长安君入宫行刺秦王……”阴胜哼哼地道。

“谁说秦王遭长安君暗算了?”吕不韦又缓缓问道。嫪毐大笑道:“阴胜虽口无遮拦,可也说得是实话。”阴胜一听,心里不服,急急地道:“我哪里口无……”

嫪毐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这才悻悻地住了口。嫪毐道:“若非长安君行刺秦王,文信侯何必四处搜查长安君的下落。若秦王不曾薨逝,文信侯为何要赵高假扮秦王?莫不是文信侯你乘机囚禁了秦王?”

吕不韦冷笑着靠近嫪毐两步,两人面面相对:“我叫人封锁宫禁,秦王出事的事情不许走漏半点口风,长信侯好耳目……”他一字一顿,咄咄逼人:“政儿若平安归来便好,若是他真的……若政儿真有不测,我必将谋害他之人车裂……”

他一直呼赵政为秦王,直到最后这一句话,才唤他为政儿,舐犊之情,溢于言表。且分明是将这秦王失踪的帐,一古脑儿都算到了嫪毐身上。

嫪毐见他到目光满含杀机,心头一寒,连连干笑几声,高声道:“吕不韦谋害秦王,反意昭然若揭。来人,去禀明太后前来主事,再围了秦王宫,不要叫一人走脱……”

立刻有人应了声出了殿去,阴胜前后几十人,团团围住吕不韦。蒙立急忙一声招呼,这仅有的十来名侍卫护在吕不韦面前。

吕不韦面色如常,瞧着嫪毐慢慢退到了阴胜一干人之后,他不屑地一笑,伸手将盈盈拉到了身旁,见她面色凝重,低声笑道:“不必担心,咱们不过是晚一些回府罢了。”

盈盈微微叹了口气,她明晓得秦泽便躲在后面,便未曾多担一份心。

她只是在想,原来文信侯只晓得秦泽遇刺出逃,却不晓得他已然回宫。秦泽为何要瞒着众人,偷偷回秦王宫?为何他直到此刻,仍躲在帷幔后不动声色?

其实他不说,她也晓得几分他的心思。

这殿上几十人,或许唯有她,才真正见过秦泽私下的性子。文信侯吕不韦于他虽有怜子之情,可他多年擅权,秦王亲政在即,天下又有哪一位刚愎骄慢的君主,能容得下臣子在自己面前指指点点;至于这长信侯嫪毐,更不必说了,如此野心勃勃,要取文信侯而代之,更是犯了秦泽的大忌。

只是吕不韦在秦国十多年经营,根深枝盛;嫪毐固然愚蠢狂妄,可他身后却有执政太后赵姬,倾国事兵权相交。反倒是秦泽,空担了一个秦王之命,手中无兵无权,如何能与吕不韦与赵姬抗衡。

既然嫪毐要与吕不韦相争,秦泽能做的,无非是作壁上观,等二虎相争罢了。

这殿上的形势,洞若观火。只要秦泽迟一分现身,这事情便要闹大一分,而文信侯与长信侯的恩怨,更要深上一分。将来谁胜谁负,对他秦王都是有利无害。

他这个人,从来都是思虑重、谋算长。

点点滴滴,总要算到极致才好。

盈盈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一抬头,只见赵高面色坦然,毫无惧意,挡在杜长生面前。她不禁面露感激之色,赵高目光微微一瞥,有意无意地朝她点了点头。

他早暗暗将秦泽同盈盈的一举一动瞧在眼里,可至今仍对秦泽回宫、两人相识之事守口如瓶,瞧来倒真是秦泽的同心之人。

杜长生虽是一个无名小卒,可他只要护住杜长生,便能得盈盈感激,多少也是帮了秦泽的一个大忙。这样的顺水人情,谁人不愿做?只是殿上再无人,似他这般眼明心亮而已。

或者还是有的,只是除了他,再无人愿意为这无权无势的秦王效力。

好在有这赵高一人,得力过阴胜那一群人不知多少。

而秦泽用人,更不知比嫪毐精明了多少。

盈盈越想心中越是喟叹,却听嫪毐又拉高了声音:“来人啊,赵高假扮秦王,先给我将他拿下。”

折腾许久,他终于记起来还漏了一个赵高。

赵高立即抗声道:“长信侯,小人冤枉。”嫪毐冷笑:“身穿秦王冕服,居秦王宫二十多日,还越俎代疱,审讯犯人……”吕不韦侧目而视,瞧见了赵高身后的杜长生,有些疑惑:“什么审讯犯人?他是什么人?”

“启禀文信侯,这杜长生是……”赵高正要交待,却听帷幔之后有人懒洋洋地打断了他:“这杜长生是我叫赵高审的。”

只见帷幔一掀,秦泽笑眯眯地,从后面踱了出来。

嫪毐霎时瞧得怔了,只同阴胜两人面面相觑。吕不韦见到秦泽,冲了上来,紧紧一握他的肩膀,可又立即将手,硬生生地收回到了身后。他嘴角微微抽搐,目光回复了严厉,哼声道:“秦王终于回来了?”

盈盈却微微一笑。不是秦王回来了;是事涉赵高,他是一定要出面维护的。她见过从前义父待自己门客是这个样子,而秦泽待自己的亲信,果然也是这个样子。

秦泽朝吕不韦深深一揖:“仲父,政儿回来了!”

“怎么穿着这样的衣服?回来为何不叫我知晓?”

“政儿出宫嬉闹,怕仲父责骂,故此才叫赵高瞒了下来。”

他对着吕不韦恭恭敬敬的一句话,却是清清楚楚地告诉殿上众人,秦王不曾为吕不韦谋害,赵高亦未曾受吕不韦指使假扮秦王。这一切皆是他自己胡闹,与吕不韦和赵高并无干系。吕不韦面色微缓,点了点头:“回来便好,以后不可再如此荒唐。”

“仲父教诲的是,政儿当长记于心。”

又是极谦恭有礼的一句话,吕不韦面色更是缓了一大半。可盈盈,心中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文信侯同秦王多年父子相称,两人竟如此生疏客套?

她方才明明瞧得真切,吕不韦对秦泽的一腔关切之情。既然如此,秦泽平安归来,他放下心头一块大石,那便好好抱一抱秦泽,说上几句情真意切地关心之语,又有何妨?何必硬忍着收回了手,何必仍是这般不苟言笑?

惜子之情,若不诉诸于口,又有几人可以明了呢?便是寻常父子间,父亲太过严苛,也难免会生隔阂。

何况,他是秦王,他不过是仲父。

一个仲字,差若毫厘,却早已失之千里。

“哎呀,秦王……”嫪毐高呼一声,上前左左右右瞧了秦泽好几眼,这才长揖道,“秦王平安否?”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秦泽似笑非笑,“长信侯觉得我哪里不平安么?”

“本侯并无此意,”嫪毐一幅忧心忡忡的样子,“这二十来日,文信侯不许任何人见秦王,秦王不肯露面,实在叫人生疑……”

“长信侯,秦王已然回宫,你又挑拨什么是非?”蒙立大声嚷道,刚回鞘的长剑又拔了出来。阴胜铜爪一扬,挡到了嫪毐面前,怒道:“你要做什么?”

顷刻间,这殿上又成了剑拔弩张之势。

秦泽轻轻咳了一声,众人的眼光才朝他望来。他淡淡笑道:“长信侯,宫里闷得慌,我悄悄出去玩了几日,在外面遇上了这蠢丫头……”他一提到“蠢丫头”三个字,吕不韦的目光便朝他瞪来,又见他朝着盈盈一努嘴,更是眉头深皱。大约是奇怪他是如何识得盈盈,又或者是气恼他竟将盈盈唤作“蠢”丫头。

秦泽笑着朝盈盈挤了挤眼:“我也是方才听长信侯说起,才晓得这蠢丫头原来是仲父的义女。我与仲父情同父子,想不到同她的女儿也如此合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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