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起雪满堂

舞起雪满堂

秦王虽早有不少夫人,却因未行冠礼,至今尚未立后。可这秦王与文信侯的义女如此亲密,将来若万一……

那他文信侯吕不韦在秦国,岂不是一家独大,又将置嬴氏一族于何地?将来这秦国,究竟是嬴姓赵氏的家国,还是他吕不韦一个外人的天下?

“两兄妹投契,不分彼此,长信侯也要看不惯么?”吕不韦冷声应道,“老夫若有心,自有亲生女儿,何需什么义女?”

他这话一出,昌平君暗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直起的脊骨又微微垮了下去。嫪毐却不服气,正要接话:“私生女儿……”赵姬蹙起眉头,不耐道:“你有完没完,今日昌平君寿宴,莫要再给我无事生非。”

自那一夜之后,赵姬对他的态度真是一落千丈。现在当着众人这一声喝斥,更是半分情面也不留,直叫嫪毐面上青一阵白一阵,讷讷地说不了话。

昌平君见场面尴尬,急忙笑道:“听说长信侯一向喜欢民间杂耍,前些日子恰好来了三名剑师,名动咸阳。老夫今日特地将他们请来,做剑舞为长信侯助兴,如何?”

谁人不知他嫪毐本是乡野一个浪荡子,后来机缘巧合才入了宫侍奉赵姬。昌平君身为王族宗正,今日又是他的六十寿筵,他却特意为嫪毐准备了节目,岂不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嫪毐心中大喜,不禁嘿嘿讪笑了起来:“昌平君果真是有心人,本侯却之不恭。”

话音刚落,便听见厅外有人一声吆喝,两男一女迈入厅来。

当中一名舞姬,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宽松袍服,衣带飘飘,手捧长剑。两边两名男子高冠博带,一人持鼓,一人持琵琶。三人衣着飘逸,都是时下最时兴的舞剑师装扮。

两名男子一进厅来,便席地而坐,那舞姬则款款上前行礼。还未到面前,盈盈便只觉得一股香风扑面而来,她眉头微蹙,以两指轻挡住了鼻子,才缓缓吸了一吸。

舞姬屈身行礼:“小女子苑姬,愿为太后、秦王、文信侯、长信侯、昌平君献舞。”

这个苑姬,不但一身香气袭人,体态更是娇美妖艳,眉宇间所带的风情,更是令人见了心族摇荡,难以自主。一时之间厅中无论长幼老少,不知不觉间都瞧得痴了。

嫪毐率先回过神来,鼓着掌大叫:“好!姑娘真是姿色无双,可惜本侯已……”赵姬微微白了他一眼,他连忙哈哈一笑,再不能多说。可厅上众人自是知道他话中“可惜”之意,神思之间,不禁更是心动。

赵政亦是微微而笑,转眼瞧去,盈盈一双眼睛正似喜似嗔的瞧着他,似是在问:“这苑姬就有那么美?”他正想取笑她,却见盈盈站了起来,轻声道:“等一等……”

“怎么?莫非盈姑娘也喜好剑舞?”嫪毐转过身来,抢着问道。赵姬这一次非但不叱责他了,反而轻声冷笑:“她娘五音不全四肢不调,怎能教得会自己女儿……”

“太后……”吕不韦声音一沉,略带怒意,“请太后慎言。”

赵姬悻悻地住了口,可心中仍是不肯干休,轻哼了一声,方才作罢。

她有多挂念那人,便有多嫉恨那人身边的月儿,便是连他们的女儿,都不肯放过。

最折磨人的,从来是人人心中那一点无法满足的奢望。

若她只是出言训斥盈盈倒也罢了,可她在众人面前,如此刻薄地讥讽自己的娘亲,盈盈却不能不出声维护:“太后有所不知……”

赵政见她起身离案,也不阻拦,反而微微哼笑。盈盈扬声笑道:“太后,盈盈确然不通音律,可幼承母教,倒也能胡乱跳上一曲。蒙太后念及,盈盈愿意一同献舞,更请太后赐教。”

她说得并不大声,坚定的语音在拂厅而过的春风里,显得特别清脆好听;她的下颌,微微仰起,在烛光的映照下下,白皙动人,温婉中有一股威严的清丽。

赵政晓得她唱起歌来,确实是要跑调的,至于舞蹈,到着实未曾见过。可他心中更晓得,她是从来也不是要出风头之人,更不会这般因为太后一句话便无理取闹、无事生非。他心中微微沉吟着,横目扫了三名剑师一眼。

赵姬冷哼一声,再不肯接话。吕不韦望了一眼赵政,见他只是沉默不语,自己斟酌着,想要来劝阻她:“盈盈,不必与太后……不如等来日……”

“择日不如撞日,”盈盈笑着道,“若出了丑被比了下去,那也是盈盈技不如人,决不连累侯爷。”

她笑得自信,吕不韦一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赵政笑了笑,转身对着赵高轻声嘱咐了两句,赵高出了厅去,不过须臾又进得厅来,手中持着一段新鲜折下来的梨枝,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赵政。

梨花带露,花瓣尚在枝头轻颤。

赵政笑道:“人家不过卖艺为生的剑师,你却是练过功夫的,若真用剑来,岂不是要在这寿筵上同人打架么?姑娘家,便用花枝好了。”说着,缓步走到盈盈身边,附耳轻语:“我需得给昌平君几分面子。可你……也莫叫人小瞧了你娘。”

他一日内已好几次提及不能怠慢昌平君,盈盈自然晓得此人非比寻常。他的寿筵上盈盈不便使剑冒犯,赵政便以梨枝折冲代之。盈盈听到他这么说,晓得他虽谨慎,却无论如何都会帮着自己,忍不住微微抬起头,朝他点头示谢。却见赵正眼含谑笑,嘴里是无声无息地念着“不通音律”四个字。

她又被他嘲弄,忍不住咬着唇,轻轻地哼了一下。这才微笑扬手,接过梨枝,体态轻盈若舞,拦在了舞姬之前。

这一招看来虽是平平淡淡,其实却是攻守兼备。那鼓乐手眼睛蓦地一亮,望了她一眼。苑姬的脸上却露出极犹豫的神色来。她回首望了望两旁,那鼓乐手唇角往下一扯,点了点头,手掌高高举起,重重地击了一下鼓。

苑姬衣袂飘动,长剑一举,立刻闪到盈盈面前。这一下身法矫捷,飘逸潇洒,更显得运剑自如,刚柔兼备。四座皆扬眉惊叹,齐声赞了一声“好”。

她抢得先机,剑气再出,直如长虹惊天。盈盈身轻如燕,梨枝轻探,格开了这一剑,不急不缓,风姿却绰约如仙。两人一动一静,便连素来稳重的昌平君,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鼓声不断,琵琶声断续响起,乐声中两人身形周游灵动,姿态曼妙,每踩一步,都正正踏在鼓点上。

只是若那苑姬婀娜多姿,身姿皎皎犹如明月当空;盈盈紫衣窕窈,却仿佛月里飞天的仙子。两人剑来枝往,不相伯仲,胭脂香气随剑气飘扬,将厅中众人瞧得几乎如痴如醉。

只有赵政微微眯起眼,仔细分辨着这其间的一丝淡淡梨花香。幽香细细,若隐若现,似乎在提醒他,那夜竹林中的甜蜜。

微雨春夜,梨花下,秋千上,她微笑的唇是何等的柔软甜美,那含羞带怯的眼眸又是何等的动人心弦。

怎能叫人忘得了?

怎能不再尝上一次?

他情不自禁,闭起了眼沉醉其中。

再睁开眼时,厅堂里的烛火轻轻摇动,梨枝在烛火中霍霍闪耀,开合之间,柔如柳絮,翻若惊鸿。而苑姬的月白之光,却越舞越黯。偶尔长剑与盈盈手中的梨花枝相触,梨花不住地飘落下来,一飘一飏,围住两人身旁飞舞。

盈盈修裾溯空,双目流盼。梨花影落间,她裙袖飞舞,如雪縈风,似云雨拂尽林花。

这般翩然若仙,还要他眼中如何才能瞧得进旁的女子?

赵政瞧着盈盈,又放眼在众人面上缓缓一一扫过,待见到人人目瞪口呆的目光,心中竟升起了无尽的得意之情。

她是旁人眼中的花月仙子,却永远都是他的蠢丫头。

那鼓乐手的鼓声越演越急,如同瀑布激流;琵琶声亦由柔缓变得高亢,由飘逸变得凌厉。苑姬追随其节奏,左击右突,而盈盈始终亦步亦趋,挡在她的面前。

吕不韦与赵高却同时“咦”了一声,原来此时两人都瞧出苑姬与盈盈之间,一人步步进逼,一人寸步不让,已非普通的比剑斗舞。招式虽然曼妙无比,却是有以性命相博之意。

吕不韦脑中一个激灵,正要招呼侍卫,突然间听那鼓乐手大喝一声,鼓声与琵琶声嘎然而止。盈盈的紫影未歇,苑姬的身体突地向侧翼飘飞,长剑骤然收手。她双手一举,突然间嗤嗤两声,两只细微的暗器分向盈盈的双眼急射。

盈盈身回势转,一只暗器贴着鬓旁,倏然穿过,定入了柱子上。她纵身跃起,挥袖拂过,另一件则被拂落在地,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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