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者不可谏

往者不可谏

众人面色皆变,纷纷起身回避。昌平君大声呼喝,侍卫立刻纷纷从门外涌入,围住三人。

赵政缓缓站起了身,赵姬则避到了赵高身后。

吕不韦喝声上前:“你们是什么人?”

鼓乐手哈哈一笑,却不理会他,反朝着盈盈大声道:“你这个,小姑娘,眼睛厉害,一开始,就认出,我们了?”

他说话断断续续,不甚灵便,还夹着重重的匈奴人的口音。众人又是一惊,赵政的目光,却立刻落到了昌平君、吕不韦和嫪毐三人身上,不住地转动。

盈盈笑着摇头:“我不是眼睛厉害,是鼻子厉害。”

鼓乐手大声道:“你什么,意思?”

“你们匈奴人用贵霜草祭祀天神,身上便常年带着贵霜草的香气。虽然她……”盈盈指着苑姬笑道,“她用了这般浓艳的胭脂遮掩。可我在代郡时,爹娘曾教我们兄妹辨识匈奴人之法,我自小又曾尝试百草,自然瞒我不过。”

那鼓乐手闻言也不动怒,只是放声大笑,突地双手一探,直对着赵政。盈盈想到方才苑姬的两枚银针,急急飞身闪到了赵政面前。

只听“咯噔”一声,那鼓乐手衣袖之下数十根银针飞出,来势快如闪电,朝着赵政急射。盈盈手中梨枝飘舞,厅前一连串叮叮声响,落下漫地银针。她只怕有漏网之针,瞥眼间瞧见赵高以身挡着赵政,退到了角落里,这才心下稍安。

却见那琵琶手一个转身,也将手对准了吕不韦。盈盈与吕不韦之间还隔着苑姬与鼓乐声,这一下阻拦不及,她心中着急,众人也是大惊失色,只道吕不韦此番定必难逃毒手,却听那琵琶手“啊”地一声大叫,手肘一曲,双手似被什么东西击中,软软垂了下来。

待他再举起手时,良机已逝,吕诚带着侍卫已拦到了吕不韦面前。眼见着赵政与吕不韦面前护卫越来越多,层层挡在三人面前,三人同时懊恼地大吼一声,只能一起转身,朝着门□□出银针,几名侍卫应声而倒,他们却踏着侍卫的尸体冲了出去。

吕不韦自侍卫中闪出身来,背负双手,沉声道:“万万不能放走一个奸细,无论死活,也要将他们留下!”

语声未了,突听头顶上传出一声轻笑:“文信侯真是好大的威风!”

声语温柔,言笑殷殷。

话声方了,又听头顶上那人轻叹一声,缓缓道:“文信侯可是要将我们也当成奸细,捉起来么?”这语声娇柔清脆,悦耳已极。

除了吕不韦,众人齐地大惊,仰面望去,只见大厅横梁之上,垂下了一条青色的丝带,一双白色的绣鞋里露出光洁的脚面,正随着丝带轻轻地晃动着。

吕不韦却不敢抬眼,只是在瞧着自己微颤的双手。四下的惊乱有如山崩海啸一般,他却完全没有听到,只是缓缓地,一字一顿:“赵姬?”

众人听到“赵姬”两字,更是又惊又奇。分明太后赵姬便坐在这里,哪里来又有一个赵姬?而赵姬却面上骤然失色,目光闪烁,嘴唇微微发颤。

嫪毐见两人的异状,喝声道:“是什么人?在这里装神弄鬼。”

横梁上人又笑道:“这位……想必便是鼎鼎大名的长信侯了……”只见微风飒然,白衣一闪,一名中年美妇,自梁上飘身跃下。

她白裙青带,盈盈含笑,如此暮春三月,身上尚披着一件白狐裘,斜倚墙柱上。一双舂葱般的纤纤玉手,轻绕着腰间青丝带条,端的风情万种,难述难描。

吕不韦缓缓抬头,哑声道:“你怎会来了?”他心情激动,竟连声音也嘶哑了。

那白衣女子笑道:“我为何不能来?”说着,便只将一双眼睛望在赵政的身上,而赵政亦从赵高身后站出,一般凝望着这女子。

盈盈见这女子青带飘动,神采飞扬,全身上下,一白如玉。又觉得她的目光,似有无尽的力量,虽然在瞧赵政,可自己的心中,却忽然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只能望住她,挪不开眼睛。

忽然间又觉得一旁寒意甚重,她回过头,瞧见太后赵姬的目光,也正瞧在那白衣女子的身上,其中含蕴了怨恨,也含蕴了凄楚,可又含蕴了一丝热切。

盈盈不明白她为何要对这白衣女子如此怨恨,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觉得这白衣女子如此亲切,对她竟如此关心。只见得太后赵姬整个人似乎已若然僵木,呆呆地坐在那里,痴痴地望着这白衣女子,目中似乎带着些欣喜,又似乎带着些恐惧:“你竟然来了,那将军……将军他……”

白衣女子眼睛仍只望着赵政,对赵姬连个正眼也没有,只是扬声笑道:“老狐狸,这里有人这般挂念你,还舍不得下来么?”

盈盈听见老狐狸三个字,心中更是猛地一跳。却听梁上又是一声长叹,青裳簌簌,一名男子飘然而下,与白衣女子并肩而立。

他年龄已届知命,剑眉薄唇,显得极是俊逸儒雅。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面目与吕不韦、嫪毐各有几分相似,可惟有那一张薄薄的嘴唇,与盈盈几乎一模一样。他朗声道:“在下赵子服,见过太后、文信侯。”

盈盈见到他,早已心绪不宁,待听到他自称“赵子服”,突地一阵热泪盈眶,张口便叫道:“爹,娘。”

那白衣女子听到这声呼唤,身子竟由不得呆了一呆,目光立刻从赵政身上移了过来。

她怔怔望着盈盈半晌,见到面前这年轻的姑娘亭亭玉立,她几乎认不出来她究竟何人?可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涌到了眼中,模模糊糊的瞧出去,只瞧见从前有一个小女孩笑着扑在自己怀里,大声地叫着“娘,娘……”

她突然伸手捂住了嘴。

她怔怔的,回头瞧了赵子服一眼,见到赵子服面上亦是惊喜交集,目中含着鼓励之意,这才敢一步一步地朝着盈盈走过来。待她走到近前,却又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盈盈瞧见她面颊虽娇美如花,可代郡的边关风雪,早已在她的眉梢眼角留下不少痕迹,两鬓之间,更是生了星星华发。

盈盈心疼不已,又低低叫了一声:“娘。”

白衣女子霎时失声呼道:“心满,你是心满?”

她不敢走的再近,只伸手要去抓那叫赵子服的男子。赵子服缓缓走上前来,一手握住了她胡乱挥动的手掌,似给了她无穷的支撑。白衣女子略微平静了些,可又忍耐不住,泪珠停不住地从眼中滚出来。

而盈盈的面上,也不自觉流下泪来,伸出双臂抱住了她,喃喃道:“娘,是我,我是心满”。

那女子放开握着赵子服的手,轻轻捧住盈盈的面容,瞧了许久,突地将盈盈抱入怀里。她眼中的泪水未曾停过,面上却又带起了笑容:“天可怜见,我终于见到你。老狐狸,我们终于见着我们的心满了。”

赵子服望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目中也全都湿了。他缓缓张开双臂,将两人都拥入了怀里,低声道:“是,我们终于又见着盈盈了。”

除了吕不韦、赵姬、赵政三人外,大厅上其余之人均不知这两人是何来历,只是见盈盈与她相拥,似是一家久别重聚,不免也觉得有些唏嘘。

吕不韦垂头不语,赵姬脸色惨白,身子发颤。赵政斜眼瞧着两人微微冷笑。嫪毐见赵姬这般举动,心中大感惊奇,更莫名其妙地对赵子服生起了厌恶之感。

赵子服垂目一扫,见厅堂里尚且躺着十来具尸首,处处都是狼藉,侍卫正在进进出出,清理场地,而他们一家三口却有千言万语要互相倾诉,他一拉两人的手,微笑道:“月儿,盈盈,咱们到外面说去。”说着,便要出了门去。

“将军……”赵姬见他要走,都不曾多瞧过自己一眼,心中早已慌了,再顾不得许多,推开嫪毐便奔了下来。

赵子服闻声,脚步一停,却未曾回过头来。赵姬颤着双手,想去拉他的袍袖,他微微一抖,将手收到了面前。

赵姬见他避嫌,顿时泪如泉涌,泣声道:“将军……将军不认得卉姬了么?”

二十载一晃即过,他的眉眼,始终牢牢地刻在她的心中,可此时见面,他却当两人从来不曾相识过一般。那多年前邯郸快风楼里的相惜相依,莫非都能消逝不见么?

“太后……”赵子服叹了一口气,微微侧过身来,“多蒙太后挂念,在下愧不敢当……”他缓缓吐字,一字一字之间间隔许久,显然心中亦是触动。

怒马鲜衣美酒佳人,快风楼的岁月,曾经何等快意。

但那毕竟都已过去,过去了很久。

他已拥有了他最心爱的月儿,他也再不是邯郸城里的马服子。从前的事,他已永远忘记了,如今他只是赵子服,与秦国太后素无瓜葛的赵国布衣赵子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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