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犹可追

来者犹可追

他字字斟酌,赵姬却泪入雨下。她盼了他二十余年,如今虽同他又回到一处,可两人之间却已和往昔大不一样了。

二十余年,她不见他,自己心中不是,再见到他,更是不是。

赵政不屑地一笑,径自缓缓走上前去。吕不韦侧目见到了他的举动,沉声叫道:“秦王……”

赵政身子微微一僵,脚步停下来。可目光仍是注视着那白衣女子的背影,轻声唤道:“姑姑。”

白衣女子听到这唤声,霎时便转过身。她的目光,便如方才望着盈盈一般,紧紧地盯着赵政。

“政儿见过姑姑。”赵政声音亦是低沉。白衣女子双目含泪,怜爱地瞧着他,叫道:“政儿……”便要冲上前去抱他。

赵子服却将她的手一攥,死死拉住了她。他转过身来,扬声道:“拙荆当年蒙宣太后抚育,与先王曾兄妹相称。其时秦王尚年幼,亦蒙秦王称呼一声姑姑。如今秦王已长大成人,一国之主万金之躯,拙荆已万难再受秦王这般称呼,还请秦王慎言。”

赵政沉默了片晌,低声道:“赵将军所言极是,政儿已长大成人,诸事皆能担待,姑姑……莫再挂心。”说着,长身一揖。

白衣女子声音微颤:“月夕此生能再见秦王一面,知晓秦王平安,于愿已足。”她俯身而拜,高声道:“惟愿秦王福寿万年……”

两人皆久久不肯起身,直到吕不韦喟叹上前,轻轻拉起了赵政。月夕与赵政再对视一眼,月夕目中含泪,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文信侯看顾秦王。”

说完,她与赵子服各执起盈盈一只手,三人自厅中飘飘而出。赵政怔了一怔,举手似要拦阻,却又缓缓放了手下来。

他想过无数次盈盈要离去时的场景,却想不到,她就这样被姑姑带走了。

他竟连对策都没有。

吕不韦慢慢地走到门边,抬目望去,但见门外更深夜重,银光泻地,四下空旷,早已不见了他们三人的人影。

而一回头,却是赵姬颓然坐在地上,嫪毐望着他们三人,瞠目结舌。而昌平君却若有所思,伫立不语。除了几名侍卫拖动尸体的声音,四周是静默得可怕。

吕不韦一声强笑,打破了这难堪的静寂,强笑道:“昌平君,查问你府里办事之人,究竟是谁找了这三人……”他话语未毕,只见昌平君双目大睁,面上露出惊骇之色来。

吕不韦转身望去,却见嫪毐的咽喉上,正正抵着一支森冷的簪子。

簪子握在赵姬的手中,她本来坐在地上,现在却已站起来。

她冷笑着,美丽的容颜不仅苍老,甚至有些狰狞:“是你,若不是因为你,将军不会不理我的。”

嫪毐一把握住了赵姬的手,大叫道:“太后!”他虽然给簪子抵住咽喉,语声中仍是十分镇定。

他终究不信曾经与自己耳鬓厮磨的赵姬要狠心杀了自己。

赵姬手中往下一压,冷笑道:“你怎得不去死?”看她的样子,竟然真要就准备杀了自己,嫪毐不禁有些慌了,大叫道:“赵姬……”

他却不知,这个“赵姬”本只是方才那个白衣女子月夕从前暂居邯郸快风楼时的化名。她非要霸占了赵姬这名字,只不过是想像那月夕一样,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在记忆中霸占了她的赵将军。

因为他姓赵,身属赵国,这世上才会有赵姬这个名字。

赵姬,本就是一个因思念而生的名字。

而此刻再听到这个名字,她却恨意更生,握着簪子的右手已在颤动,颤动的簪锋割开了嫪毐咽喉的肌肤。血徐徐流下,嫪毐的脖子上,处处都是触目的鲜血,

嫪毐双眼都已瞪大,似被这剧痛而无言,也似被赵姬面上森冷的寒气震惊得无言。

他原来以为,赵姬和吕不韦确实有私,赵姬待他好,大约是因为吕不韦不肯在侍奉她,而自己又长得像吕不韦,才被赵姬纳入宫闱。

可后来,他又真觉得两人之间并无苟且,赵姬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了自己,这才对自己千依百顺。直到了方才,他才晓得,原来是不过将他当成了什么赵子服,才留他在身旁;

而此刻他更明白,原来他在赵姬的眼里,是个一不如意,便可随时抛弃的赝品。

簪锋刺入咽脖,死亡转息便要倾入体内。嫪毐闭上眼睛,心中惟有一个念头:自古至今有几个女子是能做大事的,有几个宦官能掌权持久的,若得此刻不死,将来他嫪毐决不要再做宦官,不要做太后的男宠,更不要做什么人的替身,定要好好地做一回自己。

他亦有两子,早知道豁出去了,真能做秦王之父不定,还同吕不韦争什么仲父的虚名。

一旁的昌平君早已惊的说不出话来。吕不韦蹙起眉头,飘身到了赵姬身后,轻轻一指,点中她臂上大穴,赵姬手一痛一张,簪子落了下来,嫪毐急忙躲到了一旁。

吕不韦上前相扶,可赵姬一掌便推开了他。她默坐许久,先是冷冷地笑,突然间又变得寂然无声。

到了如今,还怕什么人笑,怕什么人怪。她全身似全部麻木,目光痴呆地望着嫪毐,可嫪毐却一脸惊吓,又躲远了好几尺。

敞开门户中吹入的夜风,吹动着她精心梳洗的绿鬓。

灯光昏黄,人影朦胧,寒意更重。

良久良久,她方自缓缓抬起头来:“吕不韦,我比起从前,可是老了许多么?”

她真怕是因为自己老了,再不是从前快风楼里的邯郸第一美人卉姬,所以无论她怎样哀求,她的赵将军都不肯认他。

可她心中又隐隐晓得,便是她仍有旧日的容貌,他也不肯认他。瞧瞧方才的月夕,她分明是风霜满面,他还不是依然怜爱地唤她做“月儿”。

若人在心中,便是两鬓斑白,他都会认得她。

她从前以为可以与他不分离,可当年在快风楼,她却被他撇下。她便因此怨恨上了月夕。

方才月夕说嫪毐“大名鼎鼎”,他们定然早就听说了无数她的传闻,他嫌她其身不正,自然不肯再眷顾她。所以她又怨恨上了嫪毐。

如今,她又怨恨上了自己衰老的容颜。

她怨恨了那么多那么多,却从来都不肯相信,他是至始至终都不曾喜欢过自己。

久别重逢,未见情深,尽是荒唐。

她不肯起身,吕不韦索性也坐到了她身旁。赵姬与吕不韦面面相对,谁也不能说得出话来。她蓦地摸到自己的鬓角,垂下一丝白发来。

今晨本已藏好一缕,可原来无情白发,早已丝丝缕缕露出来了。

相思多如何,相思烈如何?

到最后,相思如青丝,寸寸皆都成灰。

吕不韦再不当她是太后,轻轻拍了怕她的手,似劝似哂:“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她这般想念着他,他却丝毫也无情于她。她的眼里全是他,又能怎样呢?

他的眼里全是他的月儿,她又可以怎样呢?

她的长信侯再像他,又能如何?他终究,不是他。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始终都是求不得。

赵姬坐在地上,蒙着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嫪毐冷冷地望着她,目光中露出说不清的恨意。

赵政的目光,却是在望着厅外,眼中沉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中,云雾开,风甚急。

突然间,一道流星横空而过。

※※※※※

夜深人静,城西的花树蔓草间,史家小酒馆里,还点着蜡烛,门外却来了两男一女三位客人。

“史家姑娘,这么晚,你还未歇着么?”三人当中那名紫衣少女问道。

“姑娘是你啊……你怎么来了?”史家姑娘认出了她,极是欢喜,“我等我爹娘,他们说好了今夜回来,我给他们留着灯。”

盈盈瞧了一眼左右两边,握着自己双手的爹娘,面上也是掩不住的欢喜:“那还能喝酒么?我爹爹爱喝酒,我带他来试试你家的酒。”

史家姑娘笑道:“能能能,就算旁人不能,姑娘你也能。”

盈盈转身对赵子服道:“爹,这家馆子的酒很是不错,你一定喜欢。”

赵子服一听大喜,却瞧了一眼白月夕。盈盈知他心意,抢着道:“我给你取酒去。”到了史家姑娘那里,拎了两坛子酒出来,交给赵子服,自己却朝着月夕摊开了手。

月夕一怔,笑着在她手上轻轻一拍,从自己怀里取了银钱递给了史家姑娘。史家姑娘推搡着不肯要,硬是被盈盈劝收下了,仍要找回她几个铜钱。

一家三人就坐在白日里盈盈坐的地方,对着天上的明月与远处酒垆边的烛火。赵子服拍开一坛酒,倒上一碗,盈盈却抢来抢先喝了一口。他愣了一愣,又哈哈大笑,月夕蹙起眉头,苦笑道:“一家四口,竟有三个是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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