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母亲的遗物

第一章 母亲的遗物

我的母亲因患重疾于去年年底去世了,我和丈夫将她葬在了潇湘陵园。

清明节前夕,我接到了两通电话。一通是在北京工作的父亲打过来的。父亲说近期要去国外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清明节那天人还在美国南部,因此托我和丈夫给母亲扫墓的时候代他献束花。

另一通电话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电话是从南美洲秘鲁共和国的首都利马打过来的。对方自称姓陈,说是我外公外婆当年的老朋友,同时也是我母亲的义母。她让我称呼她陈阿姨。陈阿姨说想找我的母亲听电话,我告诉她母亲已经过世了。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之后陈阿姨又与我聊了些母亲在世时候的事情。

我们在电话里交谈了四十多分钟,末了,陈阿姨热情的邀请我和丈夫、女儿”劳动节假期去秘鲁旅游一趟。我回复说旅游的事情得先和丈夫商量后才能决定。陈阿姨十分热心,说明天晚上再打电话过来听我们的答复。最后,她又说她先生的小儿子在大使馆工作,如果我们决定去的话可以提供些方便。殷切之情尽表。

晚上,丈夫下班回家吃饭的时候,我把陈阿姨邀请我们去秘鲁的事情和他说了。丈夫高兴的同意了,说是应该带女儿出国门走走了。我笑丈夫居心不良,他不可置否的笑笑,匆匆扒了两口饭便去上网查询有关秘鲁旅游的信息。

我在厨房洗碗,女儿笑笑兴奋的拉着我的围裙,夸张的问我坐飞机去秘鲁是不是要从“大海”上面经过。最近少儿频道在播出一部叫《海底世界》的系列立体动画片,火得不得了,女儿是一名忠实的“海饭”。

丈夫参加工作之前一直对历史和考古有浓厚的兴趣,且尤其关注中美洲和南美洲的历史。早些年我们尚在学校的时候,他便和我说起过关于“殷人东迁”一事,大意是说美洲印第安人的祖先是殷商人。按照丈夫的说法,若干年前一支殷人从亚欧大陆经白令海峡的大陆桥迁徙到了美洲大陆,之后便繁衍出了美洲文明。

我那时对丈夫的歪门邪说嗤之以鼻,丈夫却和我较上了劲,也不知从哪里找了许多资料给我看,都是关于殷人东迁之事的佐证。我当时看得十分匆忙,但有份资料却另我印象十分深刻。

那资料大意是说,1908年的墨西哥革命有311名华侨被杀,1910年清政府派欧阳庚为特使前去索赔,当时的学者罗振玉和王国维借机委托欧阳庚查证“华侨中有无殷人东迁的痕迹”,并由摄政王载沣批准。

欧阳庚到达墨西哥后,有居住在墨西哥奇瓦瓦州奇瓦瓦市的印第安殷福布族人围住使馆请愿,说墨西哥革命时杀死印第安人750名,这些印第安全是中国血统、殷人后裔,叫殷福布族,是3000年前从天国经‘天之浮桥岛’到这里的。

殷福布族人请求清政府保护索赔。欧阳庚喜出望外,遂请示载沣。载沣未予理会,批复道:“印第安殷福布族自称为中国人,于法无据……华侨之中既无殷民东迁之事证,传闻难作三千年前之历史。清驻墨国特使馆结束,欧阳庚调驻巴拿马第一任总领事。”

据丈夫说,这件事情的相关档案现存于台湾阳明山档案保管处。他又说,1922年的时候欧阳庚出任*驻智利第一任公使,尽管那时摄政王载沣对殷福布族人请愿一事未予理会,欧阳庚却坚信罗振玉和王国维必然是在研究中发现了蛛丝马迹,才委托他查证殷人东迁一事,其在秘鲁期间一直致力于研究此事。

丈夫出身军人家庭,加上现在所从事的工作,骨子里是个地道的民粹主义。我知道他这一点,因此也并不和他较真。

晚上11点半钟,丈夫终于下了网。他嘴里哼着“五千年的风和雨啊藏了多少梦,黄色的脸黑色的眼不变是笑容”,然后趿着拖鞋洗澡去了。

老王会唱的歌不多不少,加起来正好6首。一首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另外5首分别叫《大中国》、《中国人》、《中国心》、《中国娃》、《中国年》。我说你这人上辈子肯定是个大汉奸,欠咱中国太多了,这辈子轮你来大唱赞歌。

睡前,丈夫问起我关于母亲的那位义母陈阿姨的事情。其实我对陈阿姨也知之甚少。很多年前曾经听外婆说起,陈阿姨是搞野外摄影的,离过一次婚,早些年的时候嫁给了一位南美华侨,后来就定居秘鲁了。陈阿姨与前夫育有一儿一女,但这对儿女在一次空难中双双遇难,而她再婚后也未再生育。

母亲在世的时候,很少在我面前提起过她的这位义母。奇怪的是,由今天陈阿姨跟我在电话里交谈的情况来看,她和母亲彼此之间的感情应该相当深厚才是。我和丈夫说出了我的这点疑问,丈夫小声的感叹道:“咱妈的性子……确实是难处了些。”

我不满的说:“其实我妈先前也不是这样儿的,挺明白的一人儿。”

“也是,”丈夫点头表示赞同,“我记得妈以前很开朗的一个人,身体也健康,鬼使神差,不知怎么一下子就转了性……”

丈夫见我面有不悦,及时停止了这个话题。我想起以前的事情,不禁感慨万千:“妈那年从南美回来就大病了一场,病好后人就有些恹恹的了,老爱一个人呆着,还常常疑神疑鬼……我外婆那会儿没少说她是叫国外的水土给糟蹋的。”

“咱妈是九七年……九八年去的秘鲁吧?”

“九六年。”

“她去做什么?”

“没人知道。她一个人去、一个人回的。”

丈夫沉默了一阵,忽然小心翼翼的道:“或许和你那个陈阿姨有关。”

我没有再继续和丈夫聊下去。想起母亲,我心里始终都不太好受,后来丈夫劝慰了我几句,俩人便睡了。

夜里我梦到了母亲去世前家里头发生的一些怪异事情,半夜惊醒了过来。我从被子里钻出来,发现自己的整个后背竟然都汗透了。我想起母亲的遗言,来不及理会那么多,打着赤脚蹑手蹑脚的到了书房。

我轻轻的将书房门反锁上,搬出藏在书柜顶的旧旅行箱,按了密码,密码锁一下子就弹开了。我打开箱盖一看,里头又是一个小号的旅行箱。我又输了一次密码,小旅行箱的锁打开了,里头是个保险箱。我输入密码,打开保险箱,黑暗看到箱子里头依稀是一个金属质感的雕花盒子。

我看得不甚清楚,但是又不想开灯惊醒了睡在隔壁的丈夫和女儿,于是拉开了书房的窗帘。借着月光,果然看到了一个镶着各色宝石的黄金盒子。盒子很漂亮,却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照着母亲临终前说的方法打开了那黄金盒子,盒子打开的瞬间,两道冷冽的光照到我脸上。我往盒子里看了一眼,却给那盒子里的物事吓了一大跳。那里头装着的赫然是一颗人类的头骨……

我捂住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定睛瞧了许久,才发现那是一颗水晶雕刻的人头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我以前的专业是材料,因此很多东西一上手就能分出它们的不同材质。

我发现雕刻这颗头骨所用的水晶材质十分特别,手指碰触的感觉也十分诡异。我小心翼翼的将水晶头骨拿出来摆在了木地板上,又在黄金盒子的底部发现了两样东西。我悄悄的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手电筒一照,那盒底的东西是两条项链和一个移动闪存盘。

那根项链我是认得的,从我记事起它就一直挂在我母亲脖子上。我拿手电筒一照,玉坠子上果然有个篆体的“春”字。这是我母亲的名字。母亲姓苏,名迎春。

另外一条项链和母亲的项链一模一样,也是个大腹便便的玉佛,我仔细看了看,佛像背面却雕了个篆体“文”字。

“文?”我思忖了会儿,这是谁呢?是男的还是女的?我确定父亲的名字里头没有个“文”字。

我隐约感到这条项链比那件诡异的水晶艺术品更为复杂。

我把那水晶头骨放在书桌上,开始打量起它来。我坐在转椅上,有些紧张的凝视着书桌上的水晶头骨。四周十分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嘀嗒嗒地响着。虽然头骨表面的光反射很强烈,但我觉得自己仿佛看穿这了这些光,接着,我就像被施了催眠术一样,一些模糊的景象渐渐出现在我面前……

我看见了一群战士,他们正在山坡上打仗。他们穿着动物皮做的衣服,有些像是秃鹰的羽毛做的,有些又像是美洲虎的虎皮做的。我看见一个怀抱着孩子的女人,有人把一个水晶头骨夹在了她两腿中间,又拿走了。山坡的另一边还有些看起来像几百年前的西班牙士兵,他们骑着马在杀人,杀的人中还有女人和孩子。女人们和孩子嘶叫着,哭喊着,有些人逃走了,有些人睁着眼睛死去了。西班牙士兵没有注意到他们,他们正在忙着从那些死者和伤员那里抢金子……

我理解不了这种现象的出现,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但那确实是我所看见的。只是我不太敢确定这是否是我的眼睛“看到”的。

这颗水晶头骨以及它所呈现的幻象让我有些心慌意乱,我觉得那头骨越看越诡异,委实古怪的很。我手忙脚乱的把它重新放回了黄金盒子里,直到它那冷冽的光芒被黄金盒子里的黑暗隐没,我才稍稍松了口气。事实上,这件美妙的艺术品有一种我无法直视的力量。

除了那个闪存盘,其它的东西我又原样收拾到那个旧旅行箱里,然后把旅行箱搬到书柜顶上。做完这一切,我迫不及待打开了书桌上的电脑,把那个闪存盘插进了电脑的USB接口。

我的直觉告诉我母亲的秘密都在这个闪存盘里。

盘里存了几张老照片和一个文档。照片都是黑白的,每张照片上都是同样的两个女孩。两个女孩子的年纪看上去差不多大,其中一个是我母亲——年轻时候的母亲。

第一张照片上,母亲和另外一个女孩子穿着运动服在打排球,很青春;第二张是在天安门前照的,两人扎着羊角辫,样子约莫十来岁,身后是“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几个大字。另外还有些生活照,写毛笔字的,画画的,跳绳的。

最后一张照片上的两个女孩子已经有十八、九岁,照片上方烫了一排金色小楷:“一九八二年摄于北京颐和园”。

母亲旁边那位气质很突出的女孩子我虽然不认得,但总觉得有些面善,仿佛是曾经见过的。我发现,这张1982年摄于颐和园的照片上,母亲和那个女孩子的脖子上挂着两条一模一样的项链。

看来这个女孩就是盒子里那条项链的主人了。母亲有来往的朋友并不多,我想了想,没有姓“文”的,名字里带“文”的也没有。

我打开文档,需要输入密码。我输入了母亲临终前告诉过我的一串数字,发现这个文档密密麻麻的差不多有将近百万字。文档的第一页只有一首邓景扬的诗:

“人本过客来无处,休说故里在何方。随遇而安无不可,人间到处有花香。”

这首诗我已经倒背如流,母亲去世前几乎一直在念叨着这首诗。

我继续往下看,前面的9页都是母亲写的序言,记述的是她1996年的秘鲁之行。此文大意是说她在秘鲁利马的一个古文物研究参观了一具古印加帝国少女木乃伊。母亲写道:

“她有乌黑的长发、修长的脖颈和丰满的双臂,她身披绚丽的羊驼毛披肩,静静地躺在玻璃展橱里……她的辫子被一根黑色的细驼毛线系在腰带上,她的衣服,都用精致的别针别住,上面用细线吊着各种小木刻——盒子,酒器、类似狗和狐狸的祭祀用器物……莱恩哈德教授告诉我,她的名字叫胡安妮塔……”

我饶有兴致的看着,心里十分羡慕母亲曾经亲眼见过一位古印加美女。我相信这也是丈夫梦寐以求的事情。

母亲继续写道:

“莱恩哈德拿起那个玉佛,问我可否认得。我颤抖着双手捧起了这条已经在安第斯冰山上沉睡了漫长岁月的项链,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篆字,眼泪已经止不住的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我飞快的的阅读下去,随着鼠标的拖动,越看越觉得胆战心惊,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我万万想不到,1996年母亲的那趟秘鲁之行竟然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

文档从第10页开始是正文,母亲以第三人称口吻记述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毫无疑问,这个故事使我感到震撼。直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太确信母亲所记录的竟是真人真事。然而,以我对母亲的了解,我不得不承认:和那个特殊年代的大部分人一样,母亲一向是个有一说一的人。

我下半夜一直在书房呆着,直到早晨6点半丈夫起床来敲书房的门,我才从那个离奇的故事中惊醒。

丈夫看到满眼血丝的我,问我怎么了,我说做梦想起母亲,便到书房里来翻看母亲以前的相册。丈夫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去歇息,他去弄早饭。丈夫和我不一样,他很乐观,而且积极。大部分的时候,琐碎的生活于他而言都是种享受。

我关了电脑,疲惫的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望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紫水晶吊灯,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遗言。母亲说,她死后,如果我梦到她,就马上打开她放在我书柜顶上的格子纹旅行箱,箱子里的东西交给陈玉。然后她告诉了我密码。

“陈玉?”我猛然惊醒——陈玉不就是从秘鲁打电话来的那个陈阿姨吗?

“王海军!”我冲在厨房里做早饭的丈夫大声喊道,“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秘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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