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胡安妮塔
5月1日,当地时间下午14点10分,我和丈夫王海军、女儿笑笑一起抵达秘鲁首都的利马国际机场。陈阿姨亲自驱车来机场接我们。
陈阿姨的家在利马郊区,是一栋老式西班牙建筑。家里就住了她和丈夫两人,另外还请了两个本地人帮忙做家务。
陈阿姨的先生复姓欧阳,人很随和。交谈一阵,他笑着让我和丈夫喊他欧伯。欧伯是位老华侨,祖籍福建,能说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英语,此外还能用克丘亚语与秘鲁当地的印第安人交流。
晚饭开饭前,欧伯与前妻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携家眷一齐回来了。陈阿姨虽然是他们的继母,但看得出他们的关系非常融洽。欧伯和儿女们使用西班牙语和英语交谈,偶尔也说几句闽南话。
丈夫英语口语很好,很快便加入了他们的谈话行列。我的英文水平婚后已经严重退化,至于西班牙语和闽南话,更是一窍不通。谈话伊始,陈阿姨偶尔帮忙翻译两句,但是我自己因为心里装着事情,无心听他们聊天,于是借口上卫生间一个人坐到了*的花园里。花园里种了许多热带植物,有芳草和泥土的气息。
我坐下没有多久,陈阿姨就出来了。她给我端了一杯茶,优雅一笑:“正宗的铁观音。”然后我俩开始有一没一的闲聊起来。
如我所料,陈阿姨果然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她先是问了我近些年国内发生的事情和一些变化,尤其是台湾问题。尽管不太礼貌,我还是回答得很马虎。接着我们又说了些关于我母亲的事情。
据陈阿姨说,我母亲本来是叫苏娅的,因为这个名字太像苏联人的名字了,后来就给我外公改成了苏迎春。
“是吗?”我惊讶的道,“我都不知道妈妈之前有另外一个名字。”
“是啊!”陈阿姨无不感慨的道:“改名字是我们读国小时候的事情啦!”
我斟酌良久,终于看着陈阿姨的眼睛问道:“陈阿姨,我知道这样可能不太礼貌,但我还是想问问……关于您女儿的事。”
“我知道你会问的。” 陈阿姨叹了口气,双手手指不断的摩挲着茶杯。她看着远处的红色屋顶,说起了那些往事……
陈阿姨和我聊了很久,大部分都是关于我的母亲苏迎春和她女儿章文因的事情。我们谈话期间,欧伯的大儿子和女儿相继驱车离开了,小儿子厚安先生和我丈夫十分投缘,两人在客厅里研究兴致勃勃的桥牌。直到丈夫和欧伯一起送厚安先生离去,我和陈阿姨才终止了谈话。
睡前我和丈夫聊了会儿,丈夫兴奋的说明天就可以出发去马丘比丘了。我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的告诉他说,我刚才已经和陈阿姨商量好,明天要去位于阿瑞奎帕的天主教大学拜访一位莱恩哈德教授。
丈夫见我瞒着他私自更改了行程,有些不爽。我想了想,觉得关于母亲遗留下的那个黄金盒子的事情最好还是让他知道的好,听听他的意见,总归比较稳妥。思虑再三,我终于将母亲的临终遗言、以及前些日子我发现的关于母亲的秘密都告诉了丈夫。
丈夫一开始显得十分惊讶,后来便沉默不语。我将那黄金盒子取出来,把里头的水晶头骨和项链都展现给他看了,又将那闪存盘里说的事情大致说给了他听。丈夫听完这一切,只是紧紧的握紧了我的手。我感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开诚布公的结果是,那一晚,我们都失眠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陈阿姨就驱车带着我和丈夫一起去了位于阿瑞奎帕的天主教大学。在研究所里,我见到了约翰莱恩哈德教授。
莱恩哈德教授是一位高山考古学家,他虽然年事已高,但思路仍十分清晰。闲谈片刻,莱恩哈德教授带我和丈夫参观了著名的胡安妮塔少女木乃伊。
和我母亲所记述的一样,胡安妮塔身上披着绚丽的羊驼毛披肩,静静地躺在玻璃展橱里。她有着乌黑的长发、修长的脖颈和丰满的双臂。她的辫子被一根黑色的细驼毛线系在腰带上,她的衣服都用精致的“图普”(那是印加妇女整理衣服常使用的一种别针)别住,上面用细线吊着各种小木刻,盒子、酒器、以及类似于狗和狐狸的祭祀用器物。
莱恩哈德教授告诉我们,由此可以推断胡安妮塔死前或者是死后曾有人为她精心装扮。因为古印加人相信,她是联系族人与山神的使者,人们对她充满了敬重。
胡安妮塔是莱恩哈德教授早年发现的。莱恩哈德告诉我们,她年轻的生命属于山之神纳瓦多安姆帕托。安姆帕托是一座海拔20700英尺的火山,位于秘鲁境内安第斯山区,是古印加人的神山。古印加人用童男童女来祭祀山神,祈求水和丰收,而安姆帕托是这一流域最重要的山神之一。
1995年9月8日,安姆帕托附近的奈瓦多火山喷发,山顶涌出的火山灰落在了安姆帕托的山脊上。安姆帕托山顶山脊处本来沉积着厚厚的冰层,覆盖在上面的火山灰极易吸收太阳光和热,于是山顶和山脊上的冰雪被大量融化,最后导致了山脊坍塌。
莱恩哈德向我们描述了他在安姆帕托山的经历:那是一个寒冷的日子,他停下来做笔录,忽然,他听到走在前面的米盖尔发出一声轻哨,他看见米盖尔轮起的冰斧停滞在了半空中。在米盖尔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一簇扇形的红色小翎毛夹在山坡的岩石中。莱恩哈德十分兴奋,他知道那是古印加人祭祀典礼中常见的一种小雕像上的头饰。
米盖尔将绳索系在腰间攀过歪斜的陡坡,他小心翼翼地拔出羽毛头饰的小雕像,雕像用金银和珍稀的贝壳雕成,工艺一流。雕像掩埋的方向面朝安姆帕托山顶,裹在外面的五彩服饰看起来像新的一样,那些吸引约翰和米盖尔的羽毛也十分完整。显然这些小雕像才露出地面不久。约翰和米盖尔继续前行,快抵达峰顶的时候,一块被冰覆盖的岩石吸引了他们的视线。
“我们看到那里有一个布包裹,我说它看起来像是个木乃伊,不过米盖尔认为它也可能是被丢弃的登山背包。” 莱恩哈德教授耸着肩膀说,“我们攀过岩石堆,看清楚了那裹得紧紧的布包裹。上帝!那的的确确是一具印加人的木乃伊!我和米盖尔简直要跳起来了!”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莱恩哈德教授描述起当年的情形来,言语之中仍然充满了兴奋。他告诉我们说,他曾经登上过100多座安第斯山峰,完成了各种高海拔的考古发掘工作,但是像胡安妮塔这样的木乃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们发现她的时候,一些织物的碎片零落地散布在她周围,在附近的冰面上,他们又发现了一些用贝壳雕成的女性小雕像、骆驼骨、陶器碎片和两个装有谷壳和玉米穗的布袋。
“米盖尔用冰斧凿开冰层,将冻在岩石上的木乃伊取下来。这下,我们终于看清了她的面目,那是一张印加女孩的脸,她大约有十几岁,面部已经风干了。可以想象得到,她是作为祭祀仪式上的祭品被掩埋在安姆帕托山顶的。由于近年来的山脊崩塌,冰层和岩石顺着山坡下滑,将她从墓穴中捎带出来。”
莱恩哈德咳嗽了两声,补充道:“由于山脊崩塌时受到冲击,木乃伊最外面的一层织物已经被扯散,裹在里面的贝壳雕像和其他随葬品跌了出来,散落在周围的山坡上。”
“我们试图将她搬起来,不过我估计她至少有80磅重。事实上,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身体的大部分还没有解冻。我们感到进退两难,如果把她留在安姆帕托山顶,火山灰吸附的太阳光热会毁了她,而且她裸露在外,很难说会不会遭遇到疯狂的盗墓者的劫掠。更重要的是,那时正是一年中季节转换的时期,暴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淹没山峰。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带她走,并且尽可能地将随葬的古器物一同带下山。”
据莱恩哈德回忆,他和米盖尔经过上百英里的跋涉,马不停蹄地奔波了差不多整整64个小时,才终于抵达了自己在秘鲁的研究基地——位于阿瑞奎帕的天主教大学考古系。他找来生物系的乔斯卡瓦兹和他的朋友康纳德斯皮德(奥地利著名的提洛尔冰冻木乃伊研究组的负责人)检查木乃伊的情况。
“这是个世界性的重大发现,她是迄今发现的冰冻木乃伊中保存最完好的。除了心脏位置的一处致命伤。”康纳德斯皮德检查完木乃伊作出结论。
我的英文水平有限,因此莱恩哈德教授的话基本都是靠一边的陈阿姨翻译。不过丈夫在一边听的很仔细,时不时的还提出些疑问和莱恩哈德教授讨教。莱恩哈德教授说:“她(胡安妮塔)冰冻的身体就象是一个生物学资料仓库,通过她的DNA可分析出她来自何方、属于哪个部族。”
“她不是印加人吗?”我有些紧张的问道。
“噢!你说得很对,我的孩子!她是个印加人。看这里,” 莱恩哈德指了指胡安妮塔的红白条纹披肩,“我的老朋友威廉康克林认为这是世界上最精美的印加织物。”
“威廉康克林是著名的史前美洲纺织品的专家,他在美国华盛顿国家艺术馆工作。”陈阿姨补充说。据威廉康克林介绍,胡安妮塔的着装与15世纪的西班牙人潘多 雷恩所著书中的描述相吻合,她的衣饰是当时印加帝国贵族妇女中最风行、最华丽的。
“我想,这些衣服对她而言似乎太大了些。”我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莱恩哈德教授肯定了我的想法,他告诉我们,古印加人之所以为她准备不相称的衣饰,是因为他们相信女孩在死后仍然会继续长大和成熟。
约翰莱恩哈德是一个相当尽责和专业的人,当然,同时他也是位慈祥的老者。他和我详细的说了关于发现胡安妮塔的前前后后,末了,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说道:“我的故事说完了,剩下的时间是你的啦,孩子。”
我默默的拿出那条刻着篆体“文”字的项链,指着胡安妮塔疑惑的问道:“这真是您当初从她的脖子上摘下来的吗?”
莱恩哈德严肃的点了点头,陈阿姨在边上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我拿出另外一条刻着篆体“春”字的项链,对莱恩哈德教授深深的鞠了个躬:“我代表我的母亲感谢您。”
莱恩哈德和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问道:“我们当年给苏女士的东西,她都读懂了吗?”
“如您所想,那件水晶艺术品很好的说明了一切。”
“我的上帝!那一定是个十分庄重的故事!我想你的母亲已经将这个故事告诉你了?” 莱恩哈德显得有些激动,他的眼睛在闪闪发光。“我们有这个荣幸和你一起分享这个故事吗?我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当然,先生。事实上这也是我母亲的遗愿。”我看到陈阿姨的脸上亦露出焦急的神情,轻声道:“不过,我想首先需要更正的是——”
我指着胡安妮塔说:“她的名字不叫胡安妮塔。她是诺玛,印加诺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