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石头人(1)

第九十九章 石头人(1)

章文因一回头,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手持小型弓箭对着他们,一脸的正气凛然。

“噢!我的天哪!” 埃伦娜闻声赶了出来,一见这剑拔弩张的情形,惊呼道: “看看你对客人们做了些什么!亚纳瓦基!小心姨妈打你的屁股!”

这个叫做亚纳瓦基的印第安小男孩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立马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虽然他举着弓箭的双手已经放了下去,嘴上却仍然嘟嘟哝哝的小声争辩:“姨妈你总是往家里带奇怪的客人……我的弓箭告诉我,他们不是好人……我要是不在家里,谁来保护你?”

章文因听到这个叫做亚纳瓦基的这小男孩说的话,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就你看谁都不像好人?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坏人?”埃伦娜笑着取过亚纳瓦基手上的弓箭,顺手挂在墙壁上,然后拍了拍他的屁股道:“快点帮姨妈招呼客人!姨妈要做饭去啦!”

亚纳瓦基“哦”了一声,看着埃伦娜进了厨房,才一本正经的坐在椅子上。他虽然小小年纪,但是坐得笔直,很有点样子。待坐定了,他挑了挑每,居高临下的问章文因和莫罗道:“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和姨妈的家里?”

“我们是你姨妈的客人,今天会住在这里。”莫罗模仿他的语气,一本正经的答道。小男孩闻言若有所思,然后认真的问道:“那你们付钱了吗?”莫罗忍俊不禁道:“付了!当然付了!”

这时,亚纳瓦基突然指着章文因道:“我见过你!”莫罗吃了一惊,看了看章文因,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小心翼翼的问亚纳瓦基:“你再仔细看看,会不会看错了?” 亚纳瓦基盯着章文因看了许久,才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道:“原来不是你……那个你脸上有皱纹……”他指着自己的眼角、额头、嘴角,说道:“这里,这里,这里,都有些皱纹。”

莫罗不动声色的道:“啊呀!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长得这么像的人!亚纳瓦基是在哪里见过‘她’呢?”

“他们有很多人,给姨妈钱,跟姨妈买食物。还叫我带路,让他们的马吃草、饮水。”

“原来是路过。”莫罗心道。他又问亚纳瓦基道:“他们跟姨妈买了食物,还叫你带他们的马去吃草、饮水,然后他们到哪里去了呢?”

“他们……”亚纳瓦基正要说,这是埃伦娜正好端着玉米面食出来,她看似有意无意的嘱咐亚纳瓦基道:“小河旁边有两个人在喂马,去叫他们来吃饭。”莫罗悄悄朝章文因使了个眼色,对埃伦娜道:“我去。”说完便起身往外走。章文因朝埃伦娜笑笑,跟着莫罗出去了。

俩人出了屋子,莫罗道:“我们猜的没错,安科瓦柳和伦伦图王后一定是往基多王国去了。他们来过这里。刚刚那个小男孩说他见过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章文因点了点头,道:“那个小男孩是埃伦娜的侄子?”

“我听到他叫她姨妈。”

“……奇怪的女人。”

“她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啊!想想,那个*愿意带着一个拖油瓶呢?”

“难道是……母子?”

“不排除这个可能。” 莫罗嘴上虽然这么说,脸上却露出一种“你想太多了”的神情。章文因呵呵笑道:“瞎猜的啦!”

“不管怎样,”莫罗突然严肃的说道:“我跟埃伦娜说你是个哑巴,你可别露了马脚。”

哑巴?章文因愕然。幸亏刚刚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心想:就算我不会说基多语,你也别这样折杀我呀。

他们小声讨论着,直到看见阿通和帕斯图,才叫他们一起回去吃饭。吃过饭,他们便早早的睡下了。刚开始的时候,章文因有些睡不着。草原上的风呜呜的刮着,好像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吹走,听起来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下意识地,埃伦娜的脸出现在章文因的脑海里。她想起她唇边腼腆的笑意和眼中的光彩。她相信在这样一张脸孔背后,必然有着别人所不知的秘密。她想去猜测,然而那太遥远了,她猜不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是吗?每个人都像一口深渊,藏着外人看不透的秘密。渐渐地,章文因的心情平静下来。当金星带领群星出现于无边际的大草原天空时,她已睡得鼾声大作了。

第二天早上,章文因等人准备吃了早饭就继续赶路,无奈人算不如天算,后来突然发生的一件事情,又使他们在埃伦娜家里耽搁了一天。

事情是这样的,当章文因等人吃着埃伦娜准备的可口的早饭的时候,突然从外面跑来一个和亚纳瓦基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她泪眼婆娑,慌慌张张的道:“……亚纳瓦基姨妈!……我求求你,快点去看看我的母亲吧!……呜呜,她的血都流光啦!……她要死啦!……”

这个小女孩似乎是埃伦娜和亚纳瓦基的邻居,埃伦娜问明了事情的经过,原来这个小女孩看到她的母亲在山坡上自杀,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埃伦娜抱着小女孩的头安慰道:“不要再说啦!可怜的孩子!快点带我们去找你的母亲吧!” 看得出来,埃伦娜是个好心的女人,她的邻居们喜欢并且信任她。

埃伦娜带着亚纳瓦基和那个小女孩一起去了,出门前,埃伦娜停下脚步,别有深意的看了章文因一眼,然后对莫罗说:“要不你们也一起去吧!或许我们会需要你们的帮助。”莫罗把她的话翻译给章文因听,章文因点头,示意帕斯图和阿通也一起跟了去。

一路上,莫罗问埃伦娜道:“那个可怜的女人为什么要自杀呢?作为一个基多人,难道她还有什么感到不满的吗?”

埃伦娜叹了口气道:“生活并没有赐予她太多的幸运。仅仅是她的丈夫,就已经够她伤脑筋了。”

“她的丈夫是个懒汉?酒鬼?赌徒?”

“哦!不!简直比这还糟糕!她丈夫是个石头人。”

“石头人?”游吟诗人的语调显示他对这个新鲜名词产生了兴趣。

埃伦娜点了点头,道:“您或许听说过,有一种怪病,会让人体的肌肉变成骨头。最后整个人变成雕像。石头雕像。”

“哦!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对他的家人来说,这是无比深重的灾难。”

在埃伦娜等人找到那个倒霉的印第安女人之前,我们来说说她的遭遇。事实上,今天早上太阳刚刚出来的时候,他的丈夫立即用实际行动使她生了一肚子的气。后来,她想起自己所经受的种种,觉得神已经遗弃了她,任由她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不闻不问。她突然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

这个可怜的基多女人出了家门,找到一处小山丘,山上有一棵橡树。她爬上这座山丘——平常的印第安人不会这么做,印第安人喜欢的是盆地里的大草原,大草原宛如海洋,足以承受他们的情感。但是她却选择了山丘。她认为在山丘上,她所信奉的神可以感受她的祈祷和哀悼。所以,她爬上山丘。

山丘寂静孤立,正适合她的心情。

她走到山后的背阳面,双腿交叠,盘坐在地上。风轻轻吹着,她解开辫子,让风吹进她的卷发里,然后,她闭上限,开始回忆生命中的不幸遭遇。几分钟后,一首印第安歌曲进入她脑海,歌词贴切她心灵。不自主地,她以全心灵唱这首歌,歌声悠扬,随风飘进大草原里。歌词是在颂赞一位男人的美德,好男人应该是好丈夫和好勇士。歌词的最后两句是:“他是一个好男人,他对我很好。”

后来,她的歌声停止了,她闭着眼仰头向天。此刻她并不想死,她只是要把心里的痛苦挖掘出来。她从腰间取下小刀,轻轻地在手臂上划了一条两尺长的伤口,血从伤口冒出来。她没有止血,她的另一只手握紧小刀,继续唱歌。

在接下来的一小时里,她又划了几刀,这几刀划得较浅,但仍流下不少血,流血的痛苦使她舒服。她的头愈轻,意识竟然愈集中。另外,唱歌也使她愉快。我们知道,歌词比言语更能表达印第安人的生活。她一遍一遍地唱,终于诉尽生活上的喜乐和愁苦。最后,她朗诵了一段韵文,感激伟大的神灵赐给她这一块阳光耀眼的地方。她内心激情起伏,不能自己,仪式即将结束,表示说再会的时刻到了。

她坐正身体,受伤的手端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握刀的手再次握紧刀柄。这一次,她用了较大的力气,刀锋刺进她大腿的肌肉,刺得很深,似乎划破了大血管,鲜血旧旧涌冒出来。她应该为自己止血急救。但是她却选择唱歌,她打开盘坐的腿,让血流入土地,仰着头,她对天空吐出这样的字句:“死亡美妙,追随他亦美妙,我将随后就到。”

由于她面风雨坐,所以她没有听见来人的马蹄声。

埃伦娜、章文因等人听到奇怪的声音,循着声音前进,看到缓坡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们,无法辨识出那人究竟是谁,但是由衣着,可以确定那人是个基多人。

一个唱歌的基多女人。

这时那个来找埃伦娜的小女孩用带着哭腔的颤音指着那个背影道:“妈妈!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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