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石头人(2)
女孩胡乱抓着埃伦娜和莫罗的衣角,抽噎道:“那就是我的妈妈!……请你们快点救救她!她肯定快不行啦!……她流了好多血!”
“别担心!小家伙!”莫罗拍拍小女孩的肩膀安危道。同时他示意帕斯图屏住呼吸,悄悄的绕到那个基多女人背后。
帕斯图干得十分不错,以至于他走到那个基多女人背后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察觉到已经有人靠近。知道她看见帕斯图高大的身躯投到草地上的影子,才下意识地感觉到有人站在她后面。
她惊慌的回头,正好看到帕斯图。这时一阵风刮来,帕斯图头上束缚的头巾整个儿包住他的脸,但是她已在那一瞥中,看清帕斯图的脸。她没有惊跳,也没有拔腿就跑。这个高大的男人令人迷惑,他衣着朴素,却英姿勃发。
现在,他撩开头巾,一张属于鲁卡纳人的英俊强硬的脸出现她眼前。她不断地眨眼,不明白所看到的究竟是事实,还是幻觉。因为,除了那头巾随风飘动外,帕斯图如石膏像般地一动也没动。
不过,最后,帕斯图朝前走了一步。原来他是真实的,她缩起腿往后退。她没有叫喊,也没有奔跑。帕斯图看到,她显得单纯而原始。她的脸小而尖,头发多而乱。她有一双人眼睛,清澈明亮,任何人一见,立刻知道她爱恨鲜明。
帕斯图看着她。然后,这个女人往后退,帕斯图发现她衣服上沾满了血。
“太阳神保佑!”帕斯图说。
她往后退,帕斯图伸出手,轻声说:“等一下!”
很明显,帕斯图的这句话使这个基多女人感到紧张,她似乎不太擅于和陌生人打交道。然后,她开始奔跑。帕斯图追上前去,两个箭步就追到她。帕斯图要她停止,她回过头,却绊到自己的脚而跌倒在青草地上。
她爬着往后退,帕斯图就站在她眼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拉住她。但是,帕斯图没有。他害怕弄伤她,她宛如一头受伤的动物。他蹲下来,要扶住她肩膀,但是她仍旧往后退。
“你受伤了。”帕斯图说。
她仍想后退逃跑,但她支撑不住了。她失血过多,体力已经耗竭了。她的头往后仰,整个人倒了下来。在昏迷中,模糊地吐出几个基多语词汇。
埃伦娜和章文因等人迅速跑过来,章文因开始熟练的为她急救。她的手腕上有多处伤痕,不过这些都是皮肉之伤,尚不足以令她流了如此多的血。很快的,章文因找到致命伤,在大腿上,刀子深深地刺进肌肉里,伤口仍继续流血。章文因立刻想到的是帕斯图头上的头巾,头巾应该是很好的止血带。
章文因拿了那女人的刀,把帕斯图的头巾割城条带状,紧紧地捆扎住这个基多女人腿跟上的动脉。一会儿血流停止了,不过她仍然需要止压伤口。最好的止压布料就是棉质的衣服,章文因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衣,把衣服割成两半,然后再招叠成正方形,压在伤口上。
大约过了十分钟以后,这女人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而且鼻息也没有了。章文因心头一紧,心想莫非这女人死了。她趴下来,将耳朵贴在她胸口,幸好心脏还怦怦跳着。不过,她不敢确定她是否能够活下去。
章文因一直跪着,汗水从她前额上流下来。她用手去擦,一股血腥味沾在她脸上。她顾不了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她必须放开止血带,以免她的整条腿坏掉。有一半棉质衣服已经湿掉,但是她的血仍然不能停止。章文因只好用另一半衣服继续压。
终于,血停止了。
伤口应该缝起来,不过章文因办不到,她缺乏合用的针线。她现在所能做的只是急救而已。她叫阿通脱下上衣,切下袖管做为纱布敷在她的伤口上,然后再撕下几条头巾布,做为捆绑的绷带。
腿部急救完毕,手上的伤口就简单多了。章文因很快为她包扎好手上的刀伤。然后,这个基多女人开始低低呻吟,她曾经张开眼,不过章文因怀疑她是否看得见她。因为她的眼睛只睁开几秒又闭上了。章文因取来水壶,喂她喝了一两口水。
最后,章文因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个女人不会死了。她叫阿通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在他们骑来的马背上。
“好啦,现在我们去哪里?”莫罗问正兀自目瞪口呆的埃伦娜。事实上,刚刚埃伦娜和他的侄子亚纳瓦基已经为章文因娴熟的急救技术震惊。因为章文因的动作看起来仿佛她每天都在做这些事情一样,就像他们每天都要吃饭、睡觉。
埃伦娜指着章文因道:“她是医生?”
“她的父亲是。”莫罗轻描淡写的答道。
埃伦娜和亚纳瓦基、还有那个印第安小女孩一起领着众人回到了这个基多女人的家。小女孩十分高兴有人救了自己的母亲,刚进屋,她就大声招呼她的弟弟出来迎接客人。看得出来,这个家庭十分的贫穷,屋子里面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用一贫如洗来形容这个家简直一点都没错。
埃伦娜问那个小女孩道:“你们的父亲呢?”
“在里面……”
“或许我可以我去看看他。”
小女孩点了点头,顺从的领着埃伦娜进了里屋。埃伦娜走到门口,示意莫罗和章文因一起进去看看。小女孩言语间有些诺诺,回答埃伦娜的问题基本只用一两个词。显然,她不太习惯狭小的屋子突然变得这样拥挤。
卧室里面十分阴暗,床上半躺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印第安男人。事实上,除了“骨瘦如柴”,章文因再也想不到比形容这个男人更好的形容词。她突然间明白过来,埃伦娜所说的石头人是指“石人综合症”。她在现代的时候曾经看过类似的报道,知道这种怪病会使人体内的软组织和肌肉逐渐骨化,最终把一个大活人变成硬邦邦的活石雕。
这种病被称为“进行性肌肉骨化症”,是世界上最罕见的疾病之一。它使人体上的骨头朝不正常的方向发育,首先是脚趾畸形变大,接着是颈部、脊骨和肩膀,最终肌肉渐渐消失、骨化,逐渐转变成一具骨头人。
换言之,患者的骨架之外会积聚越来越多骨头,最后人体僵硬、固定成形。可能是“U”形,可能是胳膊折叠在一起,或者腿盘在一起、双腿立成“人”字形。总之,就好像石头人一样,无法再做任何运动。
更可怕的是,这种疾病不影响人的智力和认知能力,因此患者会清醒地认识自己的悲剧,并在悲剧的煎熬与痛苦中慢慢死亡。尽管这一切听起来像希腊神话中美杜莎之盾点人成石的魔咒,但却真实地发生在章文因的眼前。
章文因看到,眼前的这个印第安人的进行性肌肉骨化症十分严重。他的颈部已经被逐渐定型,不能再转动,膝盖也已被固定无法再抬起和移动。同时,他的双腿也成为两根坚硬的石柱子。
除此以外,这个基多人的每一寸肌肉都变成了骨头,臀部关节和颚骨被骨化,胸腔的肋骨合并在一起,成为名副其实的石头胸膛。由于胸腔被骨化,他的肺部大约受到影响,呼吸看起来有些困难。
事实上,所有来看过他的祭司和巫师们都说这是“苏派(魔鬼)的杰作”,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方法能够为他进行治疗。
莫罗显然也和基多王国的那些祭司巫医们一样,也认为这是魔鬼的杰作。尽管他是一个有名的“阿拉维库”,但是他所掌握的知识不足以使他认识到这不过是一种疾病。一种即便是在现代社会,每2000000人中才会出现一例的疾病。
莫罗看着章文因,似是在在征询她的看法。章文因轻轻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状况有所了解。
“你好吗?我的朋友!”
埃伦娜向和一个正常人打招呼那样亲切的和这个男人打招呼。章文因注意这个男人漆黑的眼珠灵活的转了几圈,显然他完全明白埃伦娜的说话。埃伦娜指着跟进来的章文因、莫罗和帕斯图说道:“这是我的朋友们,希望你能够高兴见到他们。”
莫罗礼貌的用基多语和他打了招呼,章文因则用手语证实了莫罗的说辞——他必须扮演一个哑巴。
他们几个人轻声交谈了几分钟,然后埃伦娜说:“我们出去吧!我猜他更喜欢一个人安静的呆着。”
没过多久,那个自杀未遂的基多女人就悠悠转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周围熟悉的景象,终于确定自己并没有死去,而且已经回到了那个家里。突然间,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良久,她指着她的丈夫的方向说:“六年!他已经这样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六年!我受够啦!”
埃伦娜同情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继续哭道:“他就像一块木头,从头到脚没一个地方能弯曲……更加令我沮丧的是,有人甚至曾把她当成一具人体模型。”
章文因心道:看来这是一种残忍的疾病,它完全囚禁了他。事实上,即便是在医学相对发达的现代色会,人们对这种疾病也束手无策。它剥夺了许多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穿衣、吃饭,甚至是咀嚼和上厕所。她还知道,更加可怕的是,患上这种疾病的人通常非常脆弱,像玻璃人一样,只要轻轻一碰,他们的关节就会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然后下一步就是长成新骨头。
章文因看着这尊神情木然的“雕像”,突然想到她妻子说他已经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六年。这个基多男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岁左右,也就是说,他并不是从小就患了这种病,而是二十多岁才患病的。章文因想起,这种罕见的遗传性基因紊乱疾病,通常是在人幼年的时候便会逐渐显现出来,而这个基多人却及至成年以后才发生这种迹象……她突然想到:难道说,他患的并不是“进行性肌肉骨化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