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零章 失掉太阳箱子的老…
在这场与印加人规模空前的战争之前,基多人普遍地持有自信而乐观的世界观。正像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每年的泛滥不可预知、来势凶猛,从而促成了苏美尔人的不安全感和悲观那样,马拉开波河每年的泛滥可以预知、趋势平缓,也从而助长了基多人的自信和乐观。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基多人那位美丽而勇敢的公主身上看出来。
苏美尔人把他们的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神视作恶神,而基多人则把他们的马拉开波河神看作“它的到来会给每个人带来欢乐”的神。一位基多诗人曾经这样描述给万物以生命的马拉开波河的慈善:
看,这位伟大的君主,
既不向我们征税,
也不强迫我们服劳役,
有谁能不惊讶?
有谁,
说是忠于他的臣民,
其能做到信守诺言?
瞧,他信守诺言多么按时,
馈赠礼物又多么大方!
他向每一个人馈赠礼物,
向帕尔蒙卡、瓦尔米,
向桑塔、瓦纳普、奇穆,
穷人,富人,
强者,弱者,
不加区别,毫不偏袒。
这些就是他的礼物,
比金银更贵重……
然而,同样是马拉开波河,这条著名的“赎罪之河”,在印加人对基多人的那场战役中,恢复了它怨毒的巨蟒的本性。
基多人瞠目结舌的看到,来自马拉开波河和马拉开波湖的洪水顺着一条突然出现的河道,冲进了基多城地势最低的地方——位于王城东南角的一座巨大丧葬坑。不过,等到基多人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
事实上,迈塔刚开始宣布开闸放水的时候,洪水只是悄悄的流进了基多人的地下宫殿。天知道那座地下宫殿究竟有多大,马拉开波湖的湖水几乎放了大半,那条神秘河的水还在源源不断的流进去。不过,就在马拉开波湖几近干涸的时候,基多人修建起来的那座巨大的“地胃”似乎终于吃饱了,洪水开始往外溢出来,流向基多城的街道、广场、以及王宫。
而基多王呢,他正率领着他那些忠诚的士兵们分离抵抗印加人的正面进攻,根本无暇顾及自家的后院。等到他知道后院已经起火的时候,他当然想去救火,可这时印加人的攻势更加猛烈了,他更加无暇顾及那已失火的后院。
基多王“强人奇穆”心慌意乱的看到,来自马拉开波湖和马拉开波河的水肆无忌惮的冲向他的祖辈和父辈们精心修建的地下宫殿,冲向辉煌的基多城。沸腾的马拉开波河啊!它冲破了天神的禁忌,又变成那条肆意杀害生灵、捣毁万物的巨蟒!
天哪!印加人都干了些什么?或者说,基多人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连他们的神灵和祖先都开始背弃、抛弃他们?
有那么一瞬间,基多王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无法和年轻力壮的印加王对抗。不,不,他可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他宁愿相信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强壮的小伙子,还是那个“强人奇穆”。可是无论他怎样认为,现实却是这么残酷。
仁慈的马拉开波河呀!你曾经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基多人,赐予我们繁荣和富庶,可是现在,你为了什么而愤怒?为什么横冲直闯、淹没我们的田地和房屋?基多的人民为什么哭泣?基多的战士为什么一个个垂头丧气?
不管基多人多么不愿意承认,总之,马拉开波湖干涸了,他们的祖先和神灵遗弃了他们。失去信仰的基多人就像是迷途的羔羊,他们在垮掉的世界里横冲直闯,愤怒而且狂暴。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说他们曾经在心理上屈服于印加王强大的军队,那么现在,他们已经完全硬起心肠来了。他们决定狠狠的和印加人干一仗,哪怕印加人的军队人数强于他们十倍之多。
被自己的神灵和祖先遗弃,基多人想,连这么糟糕的事情都已经经历过了,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们畏惧呢?基多人对马拉开波湖的泛滥留下了深刻而痛苦的记忆。即便多年后,基多人谈起那次可怕的经历,仍会浅唱着这样的诗歌来描述当时的情景:
猖獗的洪水呀,
没人能和它对抗,
它使苍天动摇,
使大地颤抖。
……
庄稼成熟了,
猖獗的洪水来将它淹没。
……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只能坚持到底了。基多人在强人奇穆的带领,背水一战的热情空前高涨,然而现实终究是残酷的——就像一把锋利的屠刀,斩断了他们的苟延残喘。终于,在一个令人心悸的黄昏,印加王率五万步兵、四千骑兵从桑塔山谷直达基多王国的心脏——奇穆山谷。这里的居民穿着考究,清洁卫生,住房干净舒适。他们在各方面都胜过印加人在大山以西见过的基多人。
对这突如其来的侵略,基多王措手不及,只得向印加人求和。辛穆尔提出,要基多王交出全部武器和三百名儿童作人质。当基多王满足印加王提出的这一条件后,辛穆尔要求奇穆山谷一半以上的居民移居离海十五公里以外的内地。
基多人愤怒已极,他们铸造武器,加固城墙,充实粮库,妇女们剪掉自己的头发,搓成绳子,供绑扎枪炮之用。不幸的是,尽管基多人磨刀霍霍,但这是垂死的挣扎。印加人采取了围城战略,切断了基多城里的一切战略物资供给。他们不断的收紧包围圈,砍掉田野里的禾苗和果实,甚至还毁掉水渠,使基多人无法娇惯来不及砍伐的庄家。而印加人的这一着击中了基多人的要害,因为那里烈日当空,天气酷热,必须每隔三四天浇水灌溉,庄稼才能结出果实。
基多人缺水、缺粮、缺武器,他们的身理和心理承受能力几乎已达极限。在后来的两个月里,基多人在军事上接连失利。直到第三个月的第四天,印加人以饥饿围困基多人,才突破城外防线。
残酷的巷战进行了六天六夜,最后许多基多人同他们的庙宇同归于尽,战至死者多达好几万人。而这次和印加人对基多人的战争,最后终于以基多人的完败告终。基多王为他们的狂妄付出了高昂得吓人的代价。
人们说,曾经威风一时的基多王——另周边部族闻风丧胆的“强人奇穆”,现在成了“失掉太阳箱子的老鹰。”是的,失掉太阳箱子的老鹰,多么贴切的比喻。人们想起了那个老鹰的故事:
远古的时候,世界一片黑暗,没有太阳,没有光明。那时,太阳是老鹰的私有财产,它把太阳严严的装进一个箱子里,它飞到哪里,就把箱子带到哪里,绝不许别人靠近箱子。每当老鹰自己需要的时候,就把箱盖打开一点点,这时,世界便有了一些光明。
人们一齐叫起来,向老鹰请求:“老鹰啊,请不要把太阳再藏起来,永远给我们光明吧!我们实在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黑暗啦!”可是,老鹰才不管这些呢,它赶紧把箱盖合好,带着箱子飞走了。
老鹰落在一棵长着尖刺的树上,一根刺深深地扎进它的脚中,老鹰疼得大叫,它忍受不了这种疼痛,便去找当时的医生乌鸦:“哎哟,疼死我了,乌鸦医生,你快帮忙救救我吧!”乌鸦说:“好吧,我来给你治伤。我可以帮你拔掉脚掌里面的刺,并治好你的伤口。不过,我不能在黑暗中工作。你得把箱子打开,让太阳照亮我,好看清你的伤口。”
老鹰迟疑不决,它不愿意别人分享它的太阳,怕别人抢去太阳箱子。不久,它伤口开始化脓了,它的一只脚已不能再走路。于是,它对乌鸦说:“好吧,我把箱盖打开一点点儿。但时,不准你碰我的太阳,否则,我将对你不客气。”
乌鸦说:“当然,当然。”它拿出了一把镊子,又拿出了一些草药。老鹰伸出了那只伤脚,乌鸦装着给老鹰治伤的样子,乘它不注意的当儿,抓起太阳箱子飞走了。乌鸦飞得很高很高,高兴得“呱、呱、呱”直叫。它把箱子从高空中摔下来,碰在石头上砸碎了。太阳从破碎的箱子中钻了出来,向天上升去,高高地悬挂在空中。世界立即充满了温暖,充满了光明。
从这以后,每当夜幕降临,老鹰在空中盘旋和尖叫时,人们便会说:“这就是那只失掉太阳箱子的老鹰,它正在寻找它的太阳箱子呢!”
看吧,可怜的老鹰。而现在,强人奇穆就成了这只老鹰,他丢失了他的太阳箱子。
印加人占领奇穆山谷和基多王城后,章文因在基多王城的审判会上见到了强人奇穆——凯米莉的父亲。从强人奇穆的长相,既看不出他有传说中谈到的凶暴残酷,也看不出传说中的那种聪明智慧。虽然他举止端庄、安详,深知一个国王应具有的威仪,但他似乎只通过面容来表情达意,显示出美洲印第安人那种特有的冷漠。不过,在目前情况下,他这副表情至少有些矫揉造作,不大自然。
是的,他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个老头,一个可怜的老傻瓜。凶蛮的奇穆早被打掉了狂妄高傲的气焰,辛穆尔却并没有因此而瞧不起他,他像一位心胸宽广的印加王那样对他说了一番安慰的话。
事实上,他很尊敬这个倔强的老对手。
另外,辛穆尔有些恼怒的想起昨天晚上章文因和他说过的话,而且显然她是故意跑来这么说的。她说:“原谅他吧!那个可怜人!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是凯米莉的父亲。”
辛穆尔不太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说起凯米莉,尤其不喜欢章文因提起。可是,有些时候,个别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偶然想起那个对他一往情深的基多女人。他记起,自己曾经把她的这种深情看得一文不值,并且当着她的面将它狠狠的踩在脚下。
凯米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