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二章 奇迹之屋
章文因和莫罗、阿通、帕斯图一起穿过基多人的广场,走进广场西北角的一个小房间——这里就是基多人的“奇迹之屋”。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陈列着各种金银艺术品、小挂件、吉祥物以及一些供奉物品。这些物品都是经“奇迹之屋”治愈的病人送来的。
章文因看到一对上了年纪的印第安夫妇跪在地上在祈祷。在“奇迹之屋”的地基中有一个圆形的开口,透过这个开口可以看见下面的沙子。祈祷结束后,老妇人捧起一把沙土放在她带来的口袋里。她在丈夫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然后就离开了这间屋子。
看来,虽然祭台很富丽堂皇,但祭司的中心却不在祭台,而是在这间小屋里面,因为这里有可以治病的“神沙”。章文因伸手下去,让粗糙的沙粒从指间流过。这些沙子都是细小的石英水晶体微粒。正如水晶头骨被认为有治病的神力一样,石英的细碎颗粒也能治病。这些石英碎未看上去像是从“奇迹之屋”的地基里长出来的一样。
章文因没有理由不相信石英能治病,她知道,大地40%是由石英构成的,石英之所以能治病是因为它能帮助人的大脑和身体回到与地球和谐的状态。
他们离开“奇迹之屋”的时候,莫罗告诉她这个“奇迹之屋”所在的位置正是几千年前基多人的圣地。在“奇迹之屋”修建以前,基多人常常在圣地上直接和精灵对话。“奇迹之屋”的弊病在于它成了灵魂交流的中介。一些平庸的祭司被看成是与神灵有关的人。在祭司之前,人们和“神灵”有着直接的联系。但在祭司出现以后,这一切就必须通过“奇迹之屋”和祭司来进行了。祭司变成了解释神灵旨意的权威和灵魂问题的专家,好像只有他们懂得最多。人们觉得只有他们才有权解释上帝的旨意。人们只能通过他们或者在他们的监督下才能和神灵接触。所以现在很多人都失去了和伟大的神灵直接对话的机会。
“渐渐地,只有越来越少的人能与神灵直接自然地交流,”莫罗说,“当人们把自己和伟大的神灵分离的时候,他们就再也不能感受到神灵对他们的支持了。这样一来,这种能转变、丰富人们生命的支持就不复存在了。一旦失去与灵魂的重要联系,人们的生活将变得悲惨不堪。很多问题的出现都是因为人们把自己孤立起来,切断了与其他生物在精神方面或其他方面的联系。人们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事物都是不相干的,他们看不到自己和周围人的关系。但是这种隔离状态是种假象,会导致所有人的忧伤和苦难。”
章文因和阿通、莫罗、阿通、帕斯图绕过“奇迹之屋”,走在高高的白杨树间,白杨树的叶子正开始变成秋天的金黄色。莫罗接着说说:“把自己想象成是孤立的真是最大的错误。像基多人、卡萨那人一样,我们(印加人)也把现在所生活的世界称作‘第四世界’,或者是‘第四隔离世界’。我们生活在历史的这一周期已经六万五千年了。正是在这一周期里,人们开始想要统治他人,通过武力、法律、阶级、政府和宗教来统治他人。各种各样的隔阂都是在这一时期开始的。”
“我们的预言是说在这一历史时期,人们不仅把自己与他人分开,还把自己和大地分开。在这一时期,或者说在不久的将来,人们的统治欲会越来越强,从统治别人,直到想要统治整个自然界。人们以为彼此隔离就是世界的主要组织原则,他们就应该按照这个原则来生活。我们的思想里充斥着‘自己’和‘他人’、或者‘我们’和‘他们’这样的概念,我们把他人和世间万物看作是与我们不相关的。这样,我们就看不到自己和他人以及其他生物的联系。而且正因为我们把他们看作是与我们不同的,分隔的,我们就不像对待自己那样对待他人及其他生命。”
章文因一边听着莫罗的“隔离论”,一边看着眼前的风景。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大片奇穆山谷北部的风景,远远地能看见山脉的蓝色山峰。他们来到了早期基多人的另一处圣地。这块地曾经是农田,但现在它已经荒废了,成为鸟类和野兽的栖息地,狼和狐狸在这里游荡。这里唯一的人类的痕迹就是基多人为宗教仪式搭起来的圆锥形帐篷。他们爬上山坡,看到地上印着深深的狼爪印。空气清新而凉爽。两只乌鸦在他们头顶上盘旋戏耍。
“那么这种隔离观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影响呢?”章文因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莫罗这个伟大的左撇子诗人如是说,“隔离观导致了各种形式的压迫、控制和阶级专制。它还会导致整个国家和部落的破裂。这是因为这种隔离观拒绝看到人类之间的联系,拒绝承认我们是平等的兄弟姐妹,同属人类。这种隔离观带来很多灾难,战争,流血。它的另一个后果是它导致人们把自然界看成是外在的世界,与人的世界是分离的。这样人们失去了和大地的联系,忘记了她是活生生的存在,并且人们的生命全是她赐予的。”
当他们向蜿蜒于湿润的草地上的一条小溪走去的时候,章文因回忆起她以前听过的关于世界的传说。艾玛拉人的神话说,世界是由一个死在妖怪手里的女人变来的,河流是她的血液,草原是她的皮肤,树木是她的头发;奇里瓦纳人说大地是个生育力旺盛的女人,从她的乳房里流出玉米、豆角和南瓜,而她的眼泪是淡水河流。
莫罗接着说:“我们应该记住所有的生命体只有一位母亲——她就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我们都与她有联系并且彼此相关。水晶头骨是来唤醒我们与所有生命的联系的。”
他们沿着河流漫步,正当章文因抬头凝望着远山和平原的时候,莫罗说道:“基多人的祭司说因为神灵已经远离人们,所以人们必须在‘奇迹之屋’里对神灵顶礼膜拜,通过祭司来和神灵沟通。但是,对于我们(印加人)来说,宗教是这样的:我们现在所在的美丽的地方就是‘奇迹之屋’,神灵是我们所称的‘伟大的灵魂’,它就在我们周围,它是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每一座山峰,每一片云朵。”
莫罗拣起一块鹅卵石,把它递给章文因说:“这块石头里面就有灵魂,它含有造物主的意识,因而是活生生的石头。一切事物都含有灵魂,歌唱的小鸟、在大地上行走的野兽,或是嬉笑的孩童。伟大的灵魂存在于我们体内,世界不是隔离的,我们即世界,我们即神灵。这就是水晶头骨教给我们的第一课。”
莫罗穿过田野往回走,可是章文因觉得有必要在那里多停留一会儿。她在小河边坐了下来,看着我手中灰色的小鹅卵石。在此之前,她几乎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不起眼的小石头。它们好像与她毫无关系。实际上,她对水晶发生兴趣完全是因为水晶头骨。她从来就不觉得石头有什么重要意义。但是想到这一小小的无生命的物体居然会有灵魂,她实在觉得惊奇。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是活生生的,树木、植物甚至是石头都有意识,能感觉到它们自己的生命。它们的意识和她的自我意识大不相同,但是也一样有意义。
莫罗的一番话深深打动了章文因的心,她认识到思考周围事物的意识就是更深地理解我们自己和一切事物的联系,从而对“活着”有一种新的理解。这种理解比她平时所体会到的更丰富、更深刻。莫罗说这就是水晶头骨带给人们的训示之一。
在印加帝国尚属不易,更遑论在喧嚣的现代社会,人们太容易忘记这个训示了。在现代社会,当人们被丑陋的建筑物、肮脏的街道以及无处不在的广告牌包围着的时候,人们自然很容易把自己和自然界隔离开。在拥挤、喧嚣和讲求功利的城市里,哪有什么场所可以让人们思考自己和自然的联系呢?在现代社会中,有多少人会拣起一块石头,思考它的意义和存在的目的、以及它有多少生命力?有多少人会有时间来观察鲜花绽开和树叶凋零呢?又有多少人曾有机会看到蝴蝶舒展翅膀或聆听小鸟欢歌呢?忙忙碌碌的现代生活使得人们跟大自然联系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
帕斯图说,卡萨那人相信人类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把美返还给世界。他们认为每当人们欣赏花的美丽或树的雄壮时,这些生命体的美就增加了。它们因为有人欣赏而变得更美了,听起来很简单,但是有多少人是以这种态度来生活,信奉这种美好而简单的、适用于人与人之间和人与物之间的审美哲学的呢?
章文因开始考虑现代社会人们是如何“欣赏”动物的。众所周知,在二十世纪这一百年内,灭绝的动物种类比在此之前一万年——即自从最后的冰川纪以来灭绝的种类还要多。难道人们就是这样“欣赏”共同被创造出来的生物的吗?通过毁灭它们来欣赏它们?
她想起了一句古老的印第安谚语:“只有当最后一棵树被砍倒,最后一条河流被污染,最后一条鱼被捉走的时候,人们才能意识到金子是不能吃的。”
如果人们以现在莫罗和她正在讨论的这种方式——“隔离观”——来看待世界,世界的未来或许还不会像那条谚语所说的那样。也许正是因为我们把世界上其他生物看作与我们隔离的,所以才任由它们死去。章文因认识的一位印第安老人也曾经说过:“如果野兽都死了,人类也将因灵魂孤独而死去。”她想,死亡是不是隔离观带给人们的后果呢?人们的思想和行为会导致死亡,人们把自己和自然界隔离开也会导致死亡?
比起那些古老的印第安人,现代人世界观的毛病在于它割裂了人和自然。它把自然看成是没有生命,没有灵魂的。把人与自然,与星星、动物和植物隔离开,就造成了一种孤独感。这种隔离感意味着很多人将与自然界内在的快乐无缘。
章文因越思考隔离这个问题,越觉得它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存在着。很多人,包括她自己,与自然力量、自然循环之间的关系都被切断了。而当人们失去对自然的感受时,也失去了自我完满的感觉。于是人们不停地在自身外部寻找能够弥补这种孤独感的东西,想从人际关系、工作、金钱中得到被隔离的自我完满感。但是残酷的现实常常是,即使人们得到了想要的工作、金钱或者心中渴望已久的一种人际关系,也仍然感到不满足。隔离使人们觉得生活缺少点什么,而那些物质产品会让人们觉得满足些。
想到这里,章文因想到:她对水晶头骨的调查研究不也是为了让自己觉得更满足吗?目前对水晶头骨的来接已经使她意识到,自己以前的“正常”生活存在着很大的缺憾,也许缺少的正是对自己精神本质以及与一切其他事物的联系的认识。
那天晚上,章文因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柔和的月光照亮了大地的轮廓,这时她又想起了莫罗和帕斯图最后说的那些话:“只有当人类大家庭融为一体时,当我们心胸坦荡,不怀敌意,不加戒备和疑虑地团聚在一起时,水晶头骨才能相聚。这是可以做到的。我们经常看见人们在遇到危险时可以奋不顾身地去解救别人,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潜质。这时我们的自我退到一边,让位给我们真正充满爱和慈悲的本质。现在我们必须号召大家释放出我们的这种好的本性。现在是自省的时候了,让我们重现灵魂的宽容和善待他人的品性吧。”
“记住水晶头骨教给我们的最重要的一课:我们是具有物质外壳的有灵魂的人。物质世界并不是和精神世界分开的。水晶头骨可以把我们带到精神世界去,在那里我们可以看见自己与万事万物的联系。水晶头骨说,我们必须清醒过来,接受这种认识,接受我们相互之间以及我们与孕育了人类的地球母亲之间的联系。我们必须开始修复和重视我们生活中的这些联系。”
不管人类应该做什么,章文因当时想做和能做的,只是睡觉。她想,如果不好好睡觉,明天什么都做不了。而明天,她想会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