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六章 废墟（1）
充满整个夏天的是一个紧张、热烈、急促的旋律。就像火炉上的一锅冷水，在逐渐泛泡、冒气最后终于沸腾一样，山坡上的纤纤细草渐渐成了一片密密的厚发，林带上的淡淡绿烟凝成了一堵黛色长墙。
经过一番长达近一个月拉锯战，苏莱娅没能说服章文因奇利之行的想法。最后，在阿通、图图拉以及二十四名死士的陪同下，章文因告别苏莱娅和安米尔，同众人一起离开马丘比丘，一路前往奇利王国。二十四名死士中有十八名是章文因从库斯科带来的，他们都参加过早年钦查苏尤苏尤地区的征服战，对帝国西北和北部的地理环境、部落人文等情况十分了解。另外六人是图图拉从苏莱娅的近卫中挑选出来的，据图图拉说，他们亦个个身怀绝技。
一路上，章文因骑驺吾兽，图图拉骑苏莱娅的飞黄兽，阿通和众死士骑的则是上等的吉量马。他们扮作科里亚商人，一路飞驰。行了六日后，便进入了奇利王国的巴尔迪维亚省境内。奇利王国由十三个省份和部落构成，包括巴尔迪维亚、安戈尔、圣克鲁斯、奇廉、康塞普西翁等。巴尔迪维亚省内多为阿劳科人，使用的语言为阿塔卡玛地区的通用语。
进入巴尔迪维亚省境内后，天还没亮，置身于丛林深处的章文因、阿通、图图拉和众死士就已在浓密的灌木林中开始了艰辛的长途跋涉。据说，这里埋葬了曾经辉煌一时的查查波亚斯城。雨林里漆黑一片，此情此景不禁让章文因等人产生了一些错觉。
他们先是看到一些千奇百怪的东西，如生灵、精灵或鬼影一般，继而听到它们发出的阴阳怪气的叫声，再不就是美洲虎令人发瘆的咆哮。刹那间那咆哮声压过丛林中所有声音向他们逼来，把他们仅有的自信心振得七零八落。一时间一个强烈的意识“唿”地窜进脑海——完了，必死无疑了。于是他们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惊栗中缓过气来。磕磕绊绊地，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向身后未知的黑暗处逃去。
最后，他们到达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之一——安第斯山脉中部。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叫做*峰，关于这个美丽名字的来历以及那个流传已久的神话，我们会在后面的故事中提到。事实上，他们必须翻过这座山才能进入奇利王国的中心地带。他们来到位于*峰的查查波亚斯城，事实上，这里是一座废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很多年前，查查波亚斯人就将这座城市抛弃了。在前面的故事里，我们已经多次提到过查查波亚斯人。查查波亚斯人是一支类似于犹太人的国家，一度拥有灿烂的文明，但由于某种历史原因，这个种族没有自己的国家，成群的四处漂泊，四海为家。
这座被废弃的城市尽管成了一片废墟，但是它建成时那设计精良的水道工程却并没有被破坏，因此很多到奇利王国经商的外省、外国商人都将这座废墟当作长途旅行的中转站。人们在这里歇息，交换粮食和水，躲避盗贼的袭击。
章文因等人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此时在此歇脚的行人并不多。其他一些零零散散的人看起来也不是一起的，穿着各色的服装，大约有好几拨人。大概由于驺吾和飞黄二兽过于扎眼，他们一行人受到了所有人表示震惊和好奇的注目礼。图图拉看到有些土人在城脚下兜售旅行用的干粮，便提议去购买。章文因看似无意瞥那几个商贩一眼，朝图图拉点了点头，图图拉便点了两名士兵和她一起去了。
章文因和其他人在一处看起来像球场的建筑物旁休整，她球场周围的墙壁上有一幅石刻浮雕画，它看起来表现的是两组竞赛者，中心处是一个球，球上的人头骨正从嘴里喷出鲜血。章文因看着这幅雕刻，推测这象征着要被杀掉献祭的那个队的命运。在这个头骨球的右面跪着一个人，可能是其中的一名队员，他己被砍掉了头，鲜血从他的脖颈处流出来，几条蛇在那里代表流出的血。
在头骨球的另一侧站着另外一名队员，他一手拿刀，一手拿着刚砍下的头颅。所有的队员都身着华丽的衣服，这可能是进行比赛时要穿的礼仪服饰。有的衣服腰带上面画着从蛇身上出现了头骨的形象，这有可能再一次指出了那正等待着其中一个队的命运。章文因心想：如果这里真的曾经是查查波亚斯人的城市，那么毫无疑问，查查波亚斯人是个嗜血的民族。
章文因还注意到，球场的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石头平台，四周装饰着一排排的石刻头骨，就像中美洲地区的阿兹特克人置放头骨的架子一样。莫罗曾经向章文因提及阿兹特克人的人祭习俗，那些置放人头骨石头平台被称做“tzompantli”。这个紧挨球场的石头平台，大概是那些被砍了头献祭的队员们的墓地。
在离球场和石头平台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天文观测台。这座天文台看上去就跟现代天文台居然惊人的相似。这座大建筑物有三座平台，都高高耸立于丛林之上。章文因甚至开始想像：古老的查查波亚斯人通过一段螺旋形的楼梯直通向天文台的最高观测点，在它的圆顶上有一些天窗和开口处对准天空中的星星，它能给人们留下一幅动人的天空夜景……
事实上，直到后来，章文因才从蛊瑶儿口中得知，查查波亚斯人天文台的观测点实际上并没有指向“最亮的星星”——甚至也没有指向太阳的任何已知位置。查查波亚斯人的天文台主要是用来观测金星的运动轨迹的，从天文观测点上伸出来的杆状物不仅指向天空中的星星，而且还向下指向附近的球场。因此，比赛的计时及祭祀牺牲者的灵魂所发生的一切象征意义，都不仅与太阳的运行有关，而且还与行星与恒星尤其是金星的运动密不可分。看来就像传说中那对双胞胎英雄一样，牺牲者们的灵魂也会升上天空去。
等了一会儿，图图拉和另外两名士兵抱着大堆干粮归队了，章文因命众人归整好行伍，继续前进。查查波亚斯人的城市很大——尽管它看起来只是一座废墟。他们离开那座看起来像球场的建筑后，来到古城废墟的城墙下，墙上那些巨大的石雕头像恶狠狠地瞪着她。他们迈着沉稳的步伐，沿着小道上的脚印出发。章文因笑着望望瞪着自己的那些早已被遗忘的石雕神像，然后转过身去，看了那石雕头像的古怪绿光最后一眼，便走进了丛林。
他们刚走了四步远，浓密的枝叶就把他们给吞没了，仿佛他们从没来过这里一样。他们在陡峭的山路上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一次也没有停下来休息过。由于过度疲劳，章文因的心跳开始加快，浑身的肌肉也有些酸痛与僵直的感觉。当胯下的驺吾兽踏上那条古老的石板路之后，她便觉得走起来轻松多了，于是喝令几声更加快了步伐。她早已把那些丛林中可能隐含恐怖情景的想法抛到脑后，在迫切希望找到那种神奇植物的鞭策下，所有的恐惧与忧虑都奇怪地消失了。
图图拉是个火烧火急的性子，她很少注意矗立在漫长道路两旁的高大建筑，只顾着急匆匆地向前奔去。章文因注意到此时地形也变得开阔了，当他们接近峡谷的隘口时，她下令放慢了脚步，停下来观察前面的地形。在大约半公里之外，她看到了一座耸立在绝壁之上的雄伟庙宇。
“令人难以理解的查查波亚斯人，” 章文因心想，“天知道他们在那绝壁之上修建庙宇究竟想干什么。”
不过，如此一来，他们这一行人倒是有了一个很好的夜间安置场所。章文因指着那个庙宇的方向，对图图拉道：“今晚我们就在那里歇息。”图图拉观望了一阵，又叫来一名左耳上戴着一只草耳环的士兵谈论了两分钟，遂点头表示赞同。
一连数个小时，他们挣扎着向海拔4300米的高处攀登着。安第斯山上稀薄的空气使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人人都冻得直打哆咳。在白天的烈日照射下，安第斯山气温升得很高，但到了夜晚凌晨的最初几个小时里，气温又会下降到接近零度。
暮色降临之前，他们终于来到了查查波亚斯人那座废弃的神庙前。这里说是神庙，其实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建筑群。各式各样的建筑风格让人目不暇接。有些建筑物建造在高塔顶上，四面环绕着柔和的阳光，其中的大部分都呈圆形，其余一些则构筑在长方形的底座上。章文因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有那么一会儿，这种气势宏伟的景观深深震撼了她。
这些赢立于高山之巅的查查波亚斯建筑物，其建筑技艺之精深、规模之宏大，一点也不亚于其它任何己知的古代文明。章文因想不明白：住在这里的查查波亚斯人到哪里去了？他们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的家园？还有，那位灰眼睛的侏儒公主真的是这个伟大民族的后裔么？
“各位，请我来，”图图拉兴奋地说，“在前往你们住处的路上，我要带你们游览一下‘死亡之城’！”
“这些居民一定是从大象那儿学来这一招的。”章文因说。
图图拉大笑起来：“不，不，查查波亚斯人不是到这儿来寻死的。这是一片神圣的墓地，他们相信这是他们走向来世旅途中的一站。”
“没人在这地方住过吗？”章文因问。
“我想只有祭司和这些坟墓的修筑者在这儿住过。”
“他们的生意一定相当兴隆。” 章文因看着遍布峡谷的隐蔽墓穴群和高峻山崖上蜂窝般紧密的坟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