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七章 恐龙人

听图图拉说完*峰的故事，章文因一阵感慨。她不得不佩服那些先人们的想像力，竟然把火山喷发想像成两座山峰的争吵和战争。无可否认，无论在艺术、诗歌、雄辩术以及所有依靠想象力的东西上，古代人在这些方面所体现出来的才智远甚于现代人。事实上，除了所谓的“科学”，现代人在古代人面前几乎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东西。

究其原因，章文因想：在人类文明的初期阶段，正如在生命的初期阶段一样，有一种清晨时候的新鲜感。那时候，人们对眼睛接触到的任何事物都觉得新奇，而那时人的感官还没有因为熟悉的事物变得迟钝起来，能够比较敏锐地察觉到美好的东西。这时人们的思想在一种健康、自然格调的影响下，对生活充满了感恩，对世界亦充满了无穷的想像和热情。而这一点，无疑和印第安老祭司们所强调的那种“天人合一”的观念不谋而合。

章文因看着四周茂密的植物，眯起眼睛问图图拉道：“你见过那种‘乌孙普鲁图’没有？”

“当然——” 图图拉拖长声调说，“没见过。” 她见章文因瞥了她一眼，赶紧从那些士兵中捞出一人说：“虽然我没有见过，但是‘大黑’亲眼见过！……幸运的家伙！快说说那玩意儿长什么样？”

被图图拉称作“大黑”的士兵约莫二十五、六岁，皮肤黝黑，大约来自炎热地区。他两只漆黑的眼睛焕发出青年人特有的神采，刚毅的表情说明他从来不为任何抽象的问题而伤脑筋，只想些简单实际的事情。譬如如何以最快的速度的杀死一头愤怒的灰熊。

“大黑” 用尊敬且不急不缓的声音对章文因道：“三年前，我在康塞普西翁的集市上见过‘乌孙普鲁图’。不过，当地的人们不叫它这个名字。‘乌孙普鲁图’是我们（指印加人）的叫法，因为这种植物有点像‘乌孙’，又有点像‘普鲁图’。”

在印加语中，“乌孙”（ussun）指的是一种类似于李子的植物，而“普鲁图”（purutu）则是指一种菜豆。

“好啦！大黑！”图图拉嚷道，“不要再像这个、像那个了！快点说说那东西长什么样子！”

“大黑”目无表情的说：“我刚刚已经说完了。”

“你听明白了吗？”图图拉嘴角抽搐的问章文因。

“明白了，”章文因说，“一种看起来既像‘乌孙’，又像‘普鲁图’的植物。”她看着那个黝黑的士兵，张了张嘴：“那个……”大黑在马背上行了个礼，道：“我的名字叫绍卡，祭司大人。”

“好的，绍卡，不错的名字。我想知道，你能认出这种植物吗？”

“是的，祭司大人。”

“那么，拜托你了。”

“请您放心。”

在印加帝国的通用语中，“绍卡”（sauca）是“欣喜、高兴、愉快”的意思，但是绍卡的一板一眼和他的这个名字看起来不太和谐。尽管如此，他的身上却具备一种使人不由自主信任的力量。

暖和而柔润的森林气息，带着泥土和蓬勃生长的草木的潮湿香味，温馨地把他们包围起来。鲜花，蓝天，白云，歌唱的鸟，这些对于图图拉来说都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她毫不在在意的接受它们的美，犹如呼吸空气和饮用泉水一样，因为除了黄金、白银、珠宝、精美的编织物和诸如此类的具体东西意外，她从来也不曾有意识地在任何事物身上看到过美。章文因不一样，她喜欢和大自然的亲密接触。

章文因正和图图拉交谈着，忽然听见领头人一阵轻哨，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图图拉骑上“飞黄”三步两步跨到领头人旁边，“怎么啦？”

领头人眉头紧锁的道：“前方有异状。”图图拉问清情况，回到章文因旁边。她小声道：“前面有一队商人被盗匪劫走了货物，人也死了多半，正在那嚎啕大哭呢！”

“哪里人？”章文因道。

“听口音是阿通科利亚人。”

“去看看。”

章文因走近一看，只见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一片狼藉，随处可见散落在地上的草编货物筐、羊驼毛、打火石以及一些旅行有生活用品等物件，四周的泥地里、矮树丛上溅了好多鲜血，也不知是被杀死的畜生的，还是那些畜生的主人们的。

“大黑”抓住一个伏地哭泣的的驼背老人，问道：“老人家，发生什么事了？”

驼背老头伤心道：“我们是从科里亚来的商人，途经这里的时候被一伙人袭击啦！我家主人和他的两个儿子、仆人、马夫，都被他们抓走啦！货物也都被抢光啦！”

原来，印加人的贸易既有当地贸易，又有远距离贸易。在货币不流通的偏远地方，人们通常用可可豆和棉织布块作为货币等价物使用。奇利王国的特诺奇蒂特兰城有许多大小广场，均用作商品交易集市，其中最大的是特拉特洛尔科市场，那里有一个大广场，到处都是拱型建筑，每天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来此买卖商品，这块土地上生产的所有商品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人们交易的商品包括各种粮食、水果、飞禽走兽、布匹、药品等等。特诺奇蒂特兰的商人还经常组成商队，到外地经商。他们同当时尚未臣服的其他部族地区的贸易，是通过在交界处安排贸易合同而进行的。

印加商人向外贩运黑曜石、布匹和绳索，从热带地区换回贝壳、羽毛、玉石、可可和其他产品。当然，他们有时还刺探军事情报，报告臣属部族交纳贡税的情况。总之，他们的足迹遍布美洲各地，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商业网络体系。关于这一点，在本书的第一卷第十五节中我们曾经提到，来自南面科利亚大省的商人到西部的海岛收购当地商品，然后转卖到王城库斯科和科利亚大省的情况。

椐粗略统计，印加帝国当时有六十九种不同类型的商人，商人已经形成了一个特殊的阶层，住在城市的特定区域，可供奉自己的神灵，并仅同本阶层的人通婚。

图图拉见那驼背老头哭个不停，颇不耐烦的问道：“你说的‘他们’是谁？”没想到她这么一问，那驼背老头哭得更厉害了。图图拉又问了一遍，他才说道：“真是活该我们倒霉！我们先后遭到了两帮人的袭击……”

“两拨什么人？说话利索点！”图图拉显然不喜欢和上了年纪的人说话。

“……那个，第一拨抢我们货物的人是那些‘安第斯矮子’，他们用木棍、石块、长矛和弓箭突袭我们……第二拨人……”

“第二拨人怎样？”

“第二拨人……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我家主人说，是‘山鬼’！”

章文因问图图拉：“‘安第斯矮子’和‘山鬼’是什么人？”

图图拉道：“‘安第斯矮子’就是那些生活在山区里的侏儒人，蛊瑶儿公主的母系。至于‘山鬼’，鬼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章文因问那被吓傻了的老头，“你家主人和他的两个儿子、仆人、马夫，都被‘安第斯矮子’和‘山鬼’抓走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驼背老头一怔，半晌才指着不远处的林子哆嗦道：“昨天晚上，我跟老爷说到那里去撒尿，结果，尿撒了一半，那些‘安第斯矮子’就来了，我吓得躲在树林里，不敢出去……后来，他们抢了东西走了，我听见老爷叫我，腿一软，吓得昏了过去……老爷大概以为我走丢啦……到了今天早上，‘山鬼’们又来了，他们杀死了所有的人，把尸体都搬走啦……我可怜的老爷、少爷……”

图图拉打断他的话：“你这么没用，你家老爷怎么会带你出来做生意？”

“老爷的老管家死了半年啦！虽然我胆子小，但是算数好……”

“行了，老人家，” 章文因道，“我们给你一匹马和一些粮食，你自己回家去吧！”

那老头见章文因这么说，不但不走，反而跪伏在她面前大哭：“好心的小姐！我一把老骨头，可再也经不起‘安第斯矮子’和‘山鬼’们的折腾啦！您发发善心，让我和你们一起走吧！……您是到特诺奇蒂特兰城去做生意是吗？带上我吧，我吃得少，算数好，会给您帮上大忙的！”

“这……”

图图拉见章文因有应允之色，忙凑到她耳朵边道：“这老鬼来历不明，带着他也多有不便。”

驼背老头见图图拉有阻挠之意，便凑过来欲抓住章文因的脚痛哭，谁知却被图图拉胯下的“飞黄”一甩尾扫了出去。他躺在地上半天哼哼哈哈的爬不起来，图图拉皱眉道：“你看，连‘飞黄’都感受到这老鬼不怀好意了……”

驼背老头被“飞黄”一扫在地，似乎是摔着了筋骨，他发出几声凄厉的尖叫，这叫声在大森林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这时，章文因和图图拉同时发现胯下的“驺吾”和“飞黄”二兽已进入警戒状态，图图拉二话不说，扔出一把匕首正中那驼背老头的心口，老头立马头一偏，断了气。

与此同时，四周的森林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随着队长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即拔箭张弓，形成一个包围圈，将章文因置于保护圈内。而对方的动作也十分迅速，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章文因便看清楚了他们的面目。对方大约有三十来人，他们使用看起来十分原始而又古老的弓箭、长矛、锤斧、绳索等武器，手中还拿着一种用十分坚硬的树皮制作成的盾牌。他们发出阵阵有节奏的怪叫，将章文因等人包围起来。

“什么人？”章文因问图图拉。图图拉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驼背老头，一努嘴道：“我猜是‘山鬼’！”

“运气不错！”章文因笑了笑，“安第斯山这么大，都给我们撞上了！”

比起其他生活在平原和山谷丘陵地区的印第安人，这些人的皮肤显得更为红润，他们的面庞、手臂、身躯上涂满了五彩斑斓的油彩，身披兽皮，头上插着五颜六色的禽鸟羽毛。这些人和章文因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支印第安人都不一样，怪异的是，他们的脊椎骨突出体外达十几公分，类似于恐龙化石。比起“山鬼”，作他们做“恐龙人”显然更为合适。

“恐龙人”的人数不到四十人，章文因这边包括她自己、阿通、图图拉，再加上二十四名死士，一共是二十七人。死士们个个都是从印加军队千里挑一、身怀绝技的高手，按理说对干起来不至于处下风，但章文因看到那些“恐龙人”布满血丝、怒睁的双眼，突然觉得情况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