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二章 诸神之城(2)
章文因很庆幸印加人没有以活人祭祀的传统和习俗,否则她作为一名祭司,这样的场合显然是无法避免的。“人祭” 的做法是曾经生活在中美洲地区的奥梅克族人创造的——这个族群建立的文化超过3000年历史,被史学界公认为中美洲地区的“母文化”。奥梅克文化是墨西哥最早出现的高等文明,而杀人祭神的礼仪正是他们创立的。在墨西哥崛起的所有本土文明,全都奉行人祭的礼仪制度。
事实上,直到西班牙人入侵时,墨西哥地区的阿兹特克人(Aztecs)仍以几近疯狂的热诚遵行这个古礼。他们是中美洲地区各族群中最后(但绝非惟一)奉行这个历史悠久、根深蒂固的传统的印第安种族。据西班牙的史学家记载,阿兹特克帝国第八世皇帝为了庆祝泰诺契兰城(Tenochitlan)的威齐洛波治特里神庙落成,曾“召集全国囚犯,命令他们排成四列,从祭司们面前走过。祭司花了四天时间杀死这些囚犯。光是在这一场祭奠,就有80000人被杀……”
阿兹特克人不仅仅举行人祭,他们还喜欢把牺牲者的皮肤剥下来,披在身上,招摇过市。关于这样的习俗,后来西班牙人征服墨西哥之后不久,一位西班牙传教士伯纳狄诺迪萨哈冈(Bernardino de Sahagun)曾经参加这样的一场典礼,他在著述中记载道:
欢欣鼓舞的民众争相肢解囚徒的尸身,剥下她们的皮肤……这些装扮怪异、面目狰狞的男子,成群奔窜在大街上。油脂混合着鲜血,一路滴滴答答从她们身上流淌下来,吓得满街男女老少纷纷走避……第二天的祭典包括一场为战士家属举行的盛宴,大伙儿享用一顿人肉大餐。
西班牙编史家狄亚哥迪杜兰(Diego de Duran)曾目睹另一场集体屠杀活人的祭典。据其在《西班牙人入侵前后的犹加敦半岛》一书中所记载,在这场仪式中,由于献祭的牺牲者人数实在太多,以至于一波一波鲜血不断流淌下神庙的台阶,“凝结成油腻腻、亮晶晶的血块,连胆子最大的人都被吓坏”。
关于阿兹特克人这种疯狂、邪恶的杀戮行为,究竟为了什么目的,根据喜欢四处游历的左撇子诗人莫罗的说法,这样做是为了延缓世界末日的来临。不管“世界末日”的传说如何,章文因做出一个决定:她必须向辛穆尔建议,以后但凡是印加帝国征服的地区,所在的省份、部落或者王国,必须取消用活人祭祀的习惯。当然,即便她不向辛穆尔提出这一点,他也已经这样做了。如前所述,印加人在所有新征服的地区推行他们的宗教,被征服地区的每一个居民必须摒弃原来的神祗,信奉太阳神。而印加人的太阳神是不需要以活人心脏和鲜血来祭祀的。
离开雨神雕像,奇利王带领章文因来到特诺奇蒂特兰神庙的“杀婴坛”前。祭坛用一块厚厚的花岗石凿成,两侧有浮雕,显示四个头戴古怪冠饰的男子,手里各抱着一个圆胖可爱、哭闹不休、脸上流露出恐惧神情的婴儿。祭坛背面没有装饰,前面雕刻着另一个人物——双手搂住一个婴儿软绵绵的尸身,准备向神献祭。据说,奇利人的身体中混合着玛雅人和图特克人两族血统。很显然,用活人祭祀的这种传统来自于图特克人。
除了古塔和神庙,特诺奇蒂特兰城里还有一座庞大的、令人叹为观止的金字塔。金字塔建立在石头砌成的地基上,以防止其下的土壤松动。奇利祭司介绍说,这座金字塔的名字叫“亚卡帕纳”。如同埃及基沙地区的金字塔,它依循东、西、南、北四个基本方位兴建,精确度令人叹为观止。跟埃及金字塔不同的是,它的地基并没那么方正。不过,单凭它的边长,这座金字塔就有资格被尊为古建筑的一大巨作。它像个骄傲的巨人,傲视整个特诺奇蒂特兰城。
他们朝向它走过去,绕着它漫步好几圈,沿着阶梯上上下下攀登了好一会。当初兴建时,这座金字塔先用泥土堆成山丘,再在表面覆盖巨大的中性长石,砌上阶梯,塔身打磨得十分光滑——讽刺的是,正因为奇利人用来建造亚卡帕纳金字塔的石材都是上好的石材,所以在西班牙人入侵印加帝国后的几百年间,这座金字塔竟变成了著名的采石场。建筑商人远从四面八方赶来,肆意掠夺它那价值连城的石材。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章文因沿着金字塔的阶梯攀登而上,在塔顶的槽沟周遭来回踱步,心想:奇利人当初兴建这座金字塔的目的绝不是单纯为了装饰或仪式用途,动用那么庞大的人力,花了那么多心思,建造这个繁复的引水系统,肯定是为了某种特定而重大的用途。果然,奇利祭司说起,在这座金字塔内部有一个纵横交错、用上等方石砌成的渠道网。这些渠道的角度和连接点都经过仔细测量和设计,其功能是将水从塔顶的贮水池一层一层引下来,注入环绕塔身的壕沟,冲刷金字塔南边的地基。这样看起来,它似乎曾经被当作某种神秘的装置或机械使用。
事实上,后世的考古学家们发现这座金字塔的时候,也对它的用途做了诸般推测。一部分人认为,亚卡帕纳金字塔内部神秘的“科技装置”跟死亡有关。他们的证据是这座金字塔的名字“Akapana”。在当地印第安方言中,“Hake”意指“人类”或“人们”;“Apana”意指“死亡”。因此,“Akapana”的意思就是“人们死亡的地方”。也有人根据亚卡帕纳金字塔内引水系统的所有特征,认为这些人工水道可能是洗矿设备的一部分,是用来冲洗附近开采的矿沙。
不管亚卡帕纳金字塔的实际用途如何,奇利祭司用一句话概括了它的宗教用途:当初奇利人的祖先们兴建它是为了“祭拜雨神”,为了表示对“水”的威力表示无上的敬意。
从这座谜样的金字塔西边,他们一路走到城堡西南角的卡拉萨萨雅广场。现在章文因终于明白,为什么奇利人管它叫“石头竖立的地方”。原来,那座用不等边四边形巨石砌成的墙,每隔一段相等的距离,就树立着一根形状有如短剑的巨大石柱。石柱的尖端朝天,底部插入安第斯高原的红土中。以这种方式建成的石栅栏相当辽阔,比章文因先前参观过的神庙高出地面约两倍之多。
事实上,亚卡帕纳金字塔还被用来观测天象。奇利人用它来测订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的日期,精确预测一年的四季。建筑中的某些装置(包括金字塔本身),显然是配合天上的某些星座而设计,以方便测量春、夏、秋、冬四季太阳出没的方位角。
章文因觉得很难想像,当时奇利人的祖先们,到底是运用什么工具和器械、使用什么方法、完成规模如此庞大的建筑工程?她也无从得知,如此巨大的石头当初是使用什么交通工具运载到这里的。摆弄这些巨大的石头,对于奇利人来说竟像随后捏橡皮泥一样。
可以这样说,用机械工艺来衡量一个民族的文明的最准确的标准是他们的建筑技术——它提供了一个展示富丽堂皇景象的场面,同时它又与生活上必要的使人舒适安逸的东西密切相关。特诺奇蒂特兰城是诸神的宫殿,后来的西班牙征服者认为“那里的每条通道、每座墙壁或每个水源都非常神秘”。
奇利人在任何东西上都不如在建筑上那样大方地挥霍属于他们的财富——当然,在那个强者为王的时代,或许也有一部分不属于他们。我们知道,任何东西也不如建筑那样需要艺术家的创造才能。 美术家和雕塑家可能在精美绝伦的创作上表现出个人的天才,但是建筑上的宏伟的纪念碑却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标志着一个民族的天才。譬如说,希腊式、埃及式、撒拉逊式、哥特式——这些不同的建筑形式正是了解其人民的性格和情况的关键。
中美洲的纪念碑式的建筑和早期的中国、印度建筑一样,全都表明一个不成熟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有想象力而无研究,因而其最好的成就只不过体现了一个半开化民族的不规范的对美好的追求。
奇利人的建筑也具有一种不完全精美状态的一般性,但也有它的特殊性——而且这种性质非常统一,以致整个国家的建筑似乎全都是一个模子制造出来的。他们的建筑通常是用斑岩或花岗岩建成,有时也用砖建成。这些砖构成长方形或方形,比我们后世通常意义上的砖要大得多,是用粘土掺上芦苇或硬草制成,而且在经过很长时间以后就变得非常坚硬,使它不怕暴风雨和热带的灼日。
奇利人一般民居的各个房间互不相通,但通常都通向一个厅堂。而且,由于它们都没有窗户或光孔,来自外面的唯一的光线只能从门道进入。门框的两边愈向上就愈加互相靠近,以致门楣比门槛要窄得多,这也是奇利建筑的一个特点。
后世人们看到的奇利人残留下来的建筑遗址,大多数屋顶已经随着时间而消失,一些不那么宏伟的建筑物上还有少数屋顶残存,形状如钟,由泥土和砂砾构成。 但是,人们认为屋顶一般是由比较容易腐烂的物质木头或茅草建成的。的确,有些相当巨大的石建筑物是用茅草做屋顶的。
奇利人的很多建筑物似乎是在没有使用胶泥的情况下建成的——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争论说,奇利人不知道使用任何种类的灰浆或胶泥,但是会使用一种细密的粘土掺上石灰填充在某些建筑物的花岗石的空隙里。而在另外一些建筑物上,尽管结合得很紧密的砖没有空隙容纳这种比较粗糙的物质,但是考古家的眼睛已经发现有一种跟岩石一样坚硬的含有沥青的粘合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