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二章 诸神之城（1）
奇利王国的首都特诺奇蒂特兰城建在一个山坡上，总共有三道用巨石砌成的墙围着——这些城墙使用如此巨大的石头砌成，令人很难相信这些墙是人力所造。城里建有神庙、金字塔、广场、王室浴池和竞技场等各种建筑。由神庙、金字塔、王宫组成的宏伟建筑群，构成了特诺奇蒂特兰城的心脏。
特诺奇蒂特兰城中四处树立着石雕的巨大人像，石像饱受风吹日晒，看起来年代十分久远。此外，城中随处可见奇异的建筑物，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整块岩石凿成的石门。这些石门矗立在巨大的基座上，而基座和门是用同一块岩石雕凿而成。
这些石像、石门以及各种奇异的建筑物，使特诺奇蒂特兰城看起来像迷宫一样，十分复杂。如果没有熟知各种情况的人引路，相信一般人很难从这里走出去。事实上，正是因为这样，后来有好几次辛穆尔和迈塔率领的印加军队已经顺利攻破了特诺奇蒂特兰城，但是印加人几乎每一次进入城中都是碰壁而回。他们在这里一次一次折腾，就是始终找不到城的出口。
说实话，在亲自探访特诺奇蒂特兰城座前，章文因实在很难想象它的奇特设计。而在亲眼目睹这座城市后，她才发现它在整个建构上的确称得上鬼斧神工——它使人怀疑它是魔鬼的杰作，而绝非出自人类之手。
奇利王首先带章文因参观的是一座古塔。这座古塔位于特诺奇蒂特兰城中央，距离王宫约公里处，是奇利人举行重要祭司的地方。古塔建筑在一个小山坡上，是俯瞰全城的巨大防御系统。古塔高处有三座塔，上塔是圆柱体，塔内有温泉。古塔下层台阶用石板铺成，长约800米。
奇利祭司说，古塔地下有用石头砌成的网状地道，它和三座塔楼相通。古塔最高处是由三座塔楼围起来的一个非常整齐的三角形。圆柱体主塔基层呈放射状。其他两座塔呈正方形，是奇利人的驻军之处。据说，这座圆塔式建筑物已有上千年历史的。不管它是何时所建，毫无疑问，它当之无愧是奇利人最伟大的建筑之一。
天空满布铅灰色的云层，奇利王和祭司带领章文因来到位于广场中央的古塔中。一股阴冷的微风刮过荒凉的高原，他们爬上阶梯，钻过一座门楣高耸、看起来像是为为巨人建造的石门，然后沿着一排排迂回曲折的高墙走进古塔。章文因昂起脖子，望着头顶上那一块巨大的花岗石。这块石头显然并不是天然的产物，而是人工雕凿成的。经过一番细心的雕琢（工匠的手法看起来极为轻巧流畅，仿佛在揉搓一堆蜡或灰泥似的），石面上呈现出各种形状的棱角，和谐得有如交响乐一般。
跟这块花岗石井然不紊地并列在一起的，还有许多耐人寻味的多角形大石头，有些安置在它上方，有些在下方，其他则竖立在两旁。望着这些大石头，章文因心中禁不住涌起一连串疑问：奇利人如何有能力从事规模如此庞大的石头工程？他们怎么能够将这些巨大的石头切割、雕凿得如此精确？他们使用什么交通工具，从数十里、甚至数百里外的采石场搬运来这些大石头？他们采用什么方法，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些石头挪来挪去、悬吊在半空中组合成一道道壮观的石墙？
离开古塔，奇利王领着章文因来到造型极为优美的特诺奇蒂特兰神庙。神庙有四道阶梯，每道91级，加上塔顶的平台，总共365级，代表一个太阳年的数目。此外，这座古老建筑的几何设计和方位，也足以媲美瑞士钟表的精确校准，并创造出一种既玄秘又充满戏剧性的效果——每年春分和秋分时节，这座神庙准时投下三角形的光影，在北边的阶梯上创造出一条大蛇蜿蜒爬行的幻象。
在特诺奇蒂特兰神庙的神殿里，章文因有如一个拜伏在师傅脚前的门徒，昂起脖子，仰望着那张谜样的脸孔——很显然，那是奇利人的一位神祗。很久以前，有个不知名的奇利工匠将他的肖像雕刻在一根高大的红色石柱上。尽管饱受岁月的侵蚀，这座肖像所呈现的面容，却依旧那么祥和恬静，流露出一股莫名的慑人力量。
神像的额头宽阔，眼睛又大又圆，嘴唇丰润，鼻子挺直，鼻梁虽然狭窄，却向两边伸张到鼻孔。这张睑庞最引人瞩目的特征是他那造型奇特、令人望而生畏的胡须，使他的下颚看起来比太阳穴宽广。仔细一瞧，章文因发现工匠在雕刻这座肖像时，刻意将他嘴唇周遭的皮肤打磨得光溜溜的，让他的胡须高高翘在脸颊上，跟鼻尖平行，然后沿着嘴角夸张地延伸下来，在下巴形成一撮威武的山羊胡，再顺着颚骨转回到耳鬓上。
在神像头颅的两侧，以及耳朵上、下方，雕刻着奇异的动物图形——严格说，奇异的并不是图形，而是那些动物本身。它们体型硕大、四肢畸形、尾巴肥肿，看起来并不像生活在奇利王国（或者像印加帝国等任何一个国家）的动物，反倒像举止笨拙的史前哺乳动物。
章文因发现，这座石雕像还有一些耐人寻味的特征。譬如，他的两只手和胳臂交叠在胸前，环抱着身上那件飘逸的长袍。长袍的两边雕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长蛇，从地面蜿蜒攀升到他的肩膀。章文因看着这些美丽的图案，想像也许它原本是绣在一块华美的布料上。这尊神像脸上蓄着胡须，如同圆桌武士故事中的巫师梅林，身穿古怪的服装，召唤天火降临人间。
供奉雕像的神庙是露天的，坐落在一个长方形的大坑洞中，形状像一座游泳池。庙堂的地板用坚硬平滑的碎石铺成，墙壁则十分坚固挺直，由许多块大小不同、搭配得天衣无缝的方石组成，接合处完全不使用灰泥。沿着墙，每隔一段距离矗立着一根高大粗糙的石柱。
章文因绕着这尊石雕像走了好几圈，不时伸出手来，摸一摸被太阳晒暖的石碑，心中思索着这座雕像到底蕴含什么玄机。整座神像坐北朝南，背对着那座神秘的千年古塔。排列在这座树立在神庙中央的方尖形石碑后面，还有两座比较矮小的石碑。
太阳西斜，章文因凝视着这三座直挺挺矗立着的神像，只见它们静悄悄在地上投下轮廓鲜明的阴影。她浏览着神庙周遭的景物。有如交响乐团的指挥，石雕神像主宰神庙中的一切，然而，最引人瞩目的却是罗列在墙上那些数以百计、用岩石雕成的人头。这些全都是完整的头颅，一颗颗从墙上凸出来，栩栩如生。章文因想像不出它们的用途。她朝西方了望，看到一堵巨大的墙，中间开了个缺口，用大石板砌成一座几何图形的门，十分醒目。门洞中黑沉沉伫立着一尊高大的雕像，在夕阳洒照下，轮廓显得格外鲜明。这堵墙围绕着一个宽阔的广场，奇利祭司说，这个广场名为“卡拉萨萨雅”（Kalasasaya），意思是“石头竖立的地方”。
他们离开特诺奇蒂特兰神庙，朝向东边走去。在他们前方，耸立着一排排白色的石柱。阳光从万里无云水晶般湛蓝的天空直直洒落下来，使石柱间那一片沁凉的阴影格外诱人。
他们爬上一道陡峭的阶梯，来到附近那间战士神庙。朝梯顶攀登时，她才看到那座巨大的雕像——这就是传说中奇利人的雨神查克穆尔神（Chacmool）。雨神以一种僵硬的、充满期待的古怪姿势，半躺半坐在地上，弯曲的双膝向上翘起，肥厚的小腿向后收缩，碰触到大腿，脚踝紧贴着臀部，手肘支撑着地面，双手捧着一个空盘子，放置在腹前。
而神像背后的姿势尤其古怪，仿佛随时要撑着身子站起来似的。事实上，即使躺着，紧紧蜷缩着身子，这位神祗也浑身散发着一种凶猛的、无情的精力。它的五官方正，嘴唇细薄，看起来十分冷酷僵硬，有如它身上那块石头，而两只眼睛直直凝视着西方——根据当地奇利人的传统，那正是黑暗和死亡的方向。
章文因怀抱着复杂的心情，继续沿着战士庙的阶梯朝上攀登，心里想着一个令人无法遗忘的事实：哥伦布发现美洲之前，杀人祭神的仪式在中美洲安第斯山地区已经行之多年。查克穆尔这位神祗腹前捧着的空盘子，应该就是用来承接活生生的、刚从人体挖出来的心脏。
尽管奇利人不像墨西哥地区的阿兹特克人以及本书第一卷中提到的奇里瓦纳食人族一样喜欢用活人来祭祀，但是，如果遇到重大的场合，奇利人并不忌讳用活人的心脏来祭祀——通常情况下，他们所选择的祭祀对象是战俘、敌军将领、或者纯洁的少女。关于这种血淋淋的活人祭祀，16世纪一位西班牙人殖民者曾在他的著述中写到：
牺牲者的心脏被挖出之前，人们带领着他四处招摇展示……然后把他放置在供桌上。四个人抓住他的手脚，向外伸张。刽子手拿着一把尖硬的石刀走过来，熟练地在他身体左侧、*下方的肋骨之间，割开一个切口，然后伸出一只手插进去，就像饿虎擒羊那样取出他的心脏……
章文因无法想像这样的场面。虽然她没有亲眼看见，但她知道，卡奇正是被以这样的方式杀死的——而且不会比这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