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三章 太阳门
奇利人的太阳门不但是一件世界级的艺术精品,而且是一套雕刻在石头上的既繁复又精确的历法。上一章节里我们说过,奇利人的血液中有一部分来自于玛雅人,而玛雅人在天文历法方面的杰出成就一直被后世人们所称道。对于玛雅人来说,世间的一切都可以浓缩为数字——包括岁月的流逝和任何事件的发生。他们相信,如果能够理解事件背后隐藏的数字,人类就可以精确地预测事件发生的时间。
章文因和奇利王一起来到太阳门前,她越仔细观察这件雕刻品就越相信,这套石雕日历的独特设计和图样,绝不可能是出自一位(或者一群)艺术家的异想天开。它上面的图纹充满深刻的意义,清晰地记录着世界早期那些“原始”天文学家的观测和计算,而显然这就是石雕日历当初的功能,它看起来不可能还有其它用途。
值得一提的是,卡拉萨萨雅广场上有两座巨大的雕像,当地的奇利人给其中一座取了个名字叫“修道僧”。“修道僧”伫立在广场西南角,另一座雕像被供奉在广场东端中央,也就是章文因从特诺奇蒂特兰神庙望出去时看到的那个巨人。
用红色沙岩雕成的“修道僧”,饱受风吹日晒,面目变得十分模糊。他眼睛圆且大,嘴唇丰润,外貌有如一个雌雄合体的阴阳人。他右手握着一把刀,刀身弯曲如同波浪,看起来像印度尼西亚的土著们使用的匕首。他左手上却仿佛拿着一本“精装书”——章文因想了半天,只能想到这个名词。“精装书”有如刀鞘一般,书上面伸出一个刀柄似的东西。
“修道僧”腰部以下,仿佛穿着一件用鱼鳞编织成的衣裳。为了加强这种视觉效果,最初的雕刻家甚至别出心裁,用一串串高度风格化的细小鱼头来象征一片片鱼鳞。根据那位看起来无所不知的奇利祭司的诠释,这件鱼鳞衣代表的是所有鱼类。章文因猜想,“修道僧”这座雕像所呈现的实际上是想像的、象征的“人鱼”。雕像腰间系着一根带子,上面雕刻着好几只巨大甲壳类动物的图形,这使她更加相信“修道僧”是一只人鱼。
“他是谁?”章文因看着“修道僧”的鱼皮裙问奇利祭司道。“鱼神?”话刚出口,她马上意识到这个答案显然是错误的。对于像奇利人这样一个生活在安第斯山脉上的高山民族来说,他们的神祗更有可能是天体星辰、风水雷电、或者是他们的眼睛在安第斯山脉看到的各种动物——而不是看起来距离他们十分遥远的、属于大海的鱼神。
果然,奇利祭司毫不容情的否定了她的答案。他说:“他是海神。或者说,是鲛人国的国王。”
“鲛人国?”章文因想起她刚来印加帝国的时候在阿普里马克河曾经遇到的那个鲛人。事实上,她还听过印加人一则关于鲛人的传说。那个神话非常古老,主角是长着鱼尾巴的湖神,名叫朱鲁亚(Chullua)和乌曼图亚(Umantua)。这两位神祗的故事和那座“修道僧”雕像,很诡异地使章文因们联想起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神话。
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神话中提到一种水陆两栖的生物。据说,这种生物才智过人,曾在史前的远古时代造访幼发拉底河下游的苏美尔古国,他们的领袖名叫翁尼斯。根据巴比伦南部卡尔迪亚古国的一位学者贝罗苏士(Berosus)的记载:
他(翁尼斯)的整个躯体看起来像一只鱼,他那颗鱼头之下长着一颗人头,鱼尾之上长出一双人脚。他的声音和语言十分清晰,跟人类差不多;他的一幅肖像至今仍保存着……每天回落时,他总要潜入海底,度过一整个夜晚,因为他是水陆两栖的生物。
根据贝罗苏士记述的传说,翁尼斯一生最重大的功绩是将文明和教化带给人类:
白天他不吃不喝,总是跟民众交谈,将文艺和科学知识传授给他们。他教导民众建造房屋和庙宇,帮助他们制定法律,向他们解释几何学的基本原则。他向民众示范,如何辨别地上的种子,如何采摘树上的果实。总而言之,他将一切有助于提升礼教、促进文明的知识,全都传授百姓。他的教化普施于海内,为万民所崇奉遵从……
章文因在现代的时候曾经在美术学院雕塑系学习,她在介绍古代巴比伦和古亚述美术的书籍上看到过“翁尼斯”的浮雕图像,所呈现的正是身穿鱼鳞衣的人物。如同特诺奇蒂特兰城“修道僧”所穿的,翁尼斯所穿的衣裳主要装饰也是鱼鳞。另一个共同点是,古巴比伦的“翁尼斯”雕像双手也握着神秘的器物。如果章文因没记错的话,这些器物和特诺奇蒂特兰城卡拉萨萨雅广场上的“修道僧”手里的东西并不完全相同——但两者之间却存在着一些显着的相似点,令人无法忽视。
除了“修道僧”,卡拉萨萨雅广场的另一尊巨大石雕像矗立在东端。它是用一整块大灰石雕凿而成,气势雄浑无比。这座雕像的头颅十分硕大,昂然耸立在宽厚的肩膀上。他那张平板的脸孔毫无表情,只管睁着两只眼眸,凝视远方。他头上戴着皇冠或某种束发带,头发编织成一串串发卷,从肩上垂落下来,飘悬在腰后。
这座雕像身上装饰的图纹也十分繁复,使它整个看起来仿佛浑身刺青似的。如同“修道僧”,他腰下穿着一件用鱼鳞编织成、充满鱼类象征的衣裳,而且手里也握着两件难以辨识的神秘器物。不过,他左手拿的却不是一本精装书,而是一个刀鞘,鞘口伸出一支叉形刀柄。雕像右手握住的东西看起来有点像圆筒,中间狭窄,肩部和底部比较宽阔,顶端又再缩小——这个器物显然由好几节或部分组合而成,章文因猜不透它的用途究竟是什么。
离开两座“鱼衣雕像”后,章文因终于来到太阳门前。太阳门坐落在卡拉萨萨雅广场西北角,这座门巍然矗立,是用一整块青灰色巨石雕凿而成,估计总重量达10吨左右。乍看之下,它使章文因联想起巴黎的凯旋门——虽然规模小得多。
太阳门屹立在特诺奇蒂特兰城的广场上,有如一扇幽冥之门,连接两个肉眼看不见的世界。这件石雕工程品质极高,而整座门最神秘、最耐人寻味的特征,是雕刻在东正面门楣上的那条所谓的“日历横饰带”。
在这条横饰带中间凸起的部分雕刻着一幅肖像,像中人物被描绘成一位脾气暴躁、随时召唤天火惩罚人类的“神王”。 他的脸孔却紧紧绷着,神情十分严峻。他头上戴着的冠冕,有如帝王一般威严,令人不敢逼视。而且,他手中还握着两支雷电。不过,尽管如此,他个性中柔和、慈爱的一面依然表露无遗。章文因看见两行眼泪沿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
奇利祭司向章文因解释个中的含义:“从太阳门流注入宇宙的神恩,和雷电代表的能量相同,而后者的威力足以摧灭一切,本身却永远不会毁灭。”
章文因站在太阳门下,浏览门楣上的横饰带。这件造型优美匀称的艺术品,雕刻着三排图形,每排8个,总共24个,罗列在饰带中间凸起的“神王”雕像两旁。这些图形都有一种奇异的、冷酷的、卡通式的特质,宛如一群机器人,迈着精确、僵硬的步伐,操兵似的走向位立在门循中央的“神王”。这些图形中,有些戴着鸟面具,有些长着鹰钩鼻,每一个手里都握着一种器械,跟“神王”手里的雷电相似。
奇利祭司说,这些图形具有日历功能,但他只能读懂一小半。“祖先们大部分的古老智慧都在岁月中流失了。”他说。
门楣横饰带的底部,雕刻着一种回纹图形:一系列代表阶梯金字塔的几何图形,连绵不绝排列在门楣上。有些直立,有些倒立。据奇利祭司说,它们都具有历法上的功能。在右边第三列以及比较模糊的左边第三列,章文因看得出上面雕刻的是一只大象的头颅、耳朵、长牙和鼻。这个发现令她感到十分惊异——众所周知,美洲地区根本就没有大象。
章文因指着一头“大象”道:“这是……”她马上发现,在她目前所使用的这种语言里,根本就没有“大象”这个名字。奇利王和他的祭司见章文因指着那头“大象”,几乎异口同声的道:“你知道它?”
章文因听出他们语气有异,几乎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既然南美洲不可能有大象,她最好还是不要说自己见过的好。事实上,她不知道的是,在史前时代美洲地区确实曾经有过大象。
一种学名为“居维象亚科”的哺乳动物,曾经出现在南美洲,尤其是在安第斯山脉南端,直到公元前10000年左右才突然灭绝。这种长鼻类动物类似今天的大象,具有长牙和长鼻,模样酷似特诺奇蒂特兰城古城太阳门上雕刻的“大象”。
章文因走前几步,仔细观察太阳门上的几只“大象”。她发现每一只象都由两只面对面的兀鹰的头部组合而成,头顶的冠毛代表大象的耳朵,脖子上半截代表象牙。以这种方式创造出来的动物,在章文因眼中仍旧是一头大象。因为她知道,特诺奇蒂特兰城的雕刻家惯于使用的一种独特的、精妙的视觉技巧,就是用一种物体代表另一种物体,以达到象征上的效果。
譬如,你在一座人物雕像脸孔上看到的耳朵,有可能是鸟的翅膀构成的。同样地,一项精心雕琢的皇冠可能由好几颗鱼头和兀鹰头交织而成。雕刻家也可能用鸟的脖子和头颅象征人物的眉毛,用一只动物的头部代表一只拖鞋的前端,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由于这个缘故,太阳门上用兀鹰头组合成的大象,并不单纯是视觉上的幻象,而是一种极具创意的合成技巧,跟门楣横饰带的整体艺术风格完全吻合。
雕刻在太阳门上的一群风格独特的动物图像中,章文因还发现其中一种生物,模样酷似犀牛与河马杂交生下的一种体型矮胖粗短的动物——事实上,如果章文因在现代的时候曾经翻看过她父亲的那本中译本《大英百科全书》,她就不会愚蠢的把这种学名叫“剑齿兽”的三趾两栖哺乳动物形容为“酷似犀牛与河马杂交生下的一种体型矮胖粗短的动物”了。
根据《大英百科全书》及马汀(PaulS.Martin)与克莱恩(Richard G.Klein)编纂的《第四纪灭绝的物种:史前的一场生态革命》书中记载,类似大象的“居维象亚科”哺乳动物和“剑齿兽”都生活在大约160万年前的南美洲,而且直到大约12000年前结束时才绝种。
章文因数了一下,雕刻在太阳门横饰带上的剑齿兽头像达46头之多,构成一系列图表。这些奇怪的动物被永远保藏在石头艺术中。然而,奇怪的是,这座可称之为旷世艺术杰作太阳门竟没有全部完成——它看起来显然还只是个半成品。
她想像不出,特诺奇蒂特兰城雕刻家的创作为什么会在某一天骤然中止。这个悲惨的日子也记录在石头上——人类的门楣横饰带上未完成的图像显示,有一天灾祸突然降临,迫使正在为作品做最后润饰的雕刻家匆匆抛下凿子,逃之夭夭。
“它看起来还没有完工。”章文因对奇利王和他的祭司说,“你们为什么不想办法完成它?”
“因为,”奇利祭司说,“那些动物生活在第四太阳纪,我们的工匠从来没有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