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卡奇的心事(2)
“啼血之王,当今的太阳之子。”卡奇语带讽刺的说道。不难看出,他对他们的国王并没有表现出其他印加人那样的尊敬。他道:“你可知我上回到图帕克大人的宫殿里偷那秦艽草是做什么用?”
章文因摇头。
“我认识一位非常厉害的咒师,只要我偷到此草,她就能对杀害我父亲和兄长的人下咒。不过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失败了,图帕克大人神机妙算,没有给我任何机会。”
“……幸好,你没有偷到那神草。”
“此话怎讲。”
“在我看来,你即便偷到了那草,也难有机会向瓦克……我是说,那个人,下手。”
“真奇怪,你和我哥哥说了一样的话。不过我认为这得等先偷到了手再说。”
章文因笑笑,道:“看来你哥哥并不赞同你复仇的举动。”
“我的哥哥,他是个沉默的人,不过他总是会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他的想法总是对的。事实上我经常觉得自己不够了解他,可这并不会减少我对他的爱。”
“你应该听听你哥哥的话。”
“我在大部分的事情上都认同他的做法,惟独这件……他对印加王过于忍让了。”
“你也说了,他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好吧,我也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我喜欢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你所谓的‘解决问题’就是要那个人以命偿命?”
“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
“你太疯狂了。”
“这一直是我们安第苏尤人的优良品质。”
“……卡奇,也许我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并不认为仇恨是个好东西,它像魔鬼一样蒙蔽人们的眼睛。我们那里有句话叫做‘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杀得了他,他的儿子又会寻你来报仇;他的儿子杀死了你,你的儿子也必将寻他的儿子报仇……如此往复,仇恨一代一代的延续下去,反倒是人原本生命里很多重要的事情都被荒废掉了。”
“你不了解,文因。”卡奇摇头说,脸上浮现出愤怒。“像我,就是因仇恨而降生的。你不明白我和我哥哥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显得有些激动,情绪不自禁的激扬起来。
章文因静静的看着卡奇的眼睛,“我想,你的父亲并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在仇恨里度过一生。”
“我的父亲死得并不安心,因为他临死前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这种待遇对安第苏尤世代忠良的阿亚尔家族来说是一种耻辱。”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正。”
“那就由我来更正这个不公正。”
“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
“够了,文因。”卡奇打断章文因的话道:“我们是朋友,可我不想再和你谈论这件事情了。”
“好吧,朋友,我的朋友,”章文因深呼吸道:“卡奇,我把你当成是我的朋友才这样说的。我的父亲曾经告诉我说,男人身上肩负着很多的责任,责任,你了解吗?对自己的国家,对家人,对朋友,对自己。就像你们所说的一样,血应该为国家流,而不是流在一些无意义的事情上。你将来会娶妻、生子,你的妻子将信任你,你的孩子会依赖你;你的孩子又会娶妻、生子,你要看着他长大、成人。看吧,你的人生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你却一天到晚的在思考如何人使自己的生命提前结束。事实上,在我看来,如果你缺少一个周详的计划,那么诅咒、或者是刺杀国王的想法那无异于就是自寻死路。这话不好听,但你知道这是事实。
你的父母亲生育了你,就会希望你能生活得好,他们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终生都被困溺在无端的仇恨里。人总是要面对死亡的,不管是显贵的王侯将相,还是街头巷尾无家可归的乞丐,死亡对任何人都一样,是公平的。除了太阳、月亮和土地,世界上没有永恒的东西,人是渺小的,若干年后,我们也会死去,看吧,其实死亡是件再也正常不过的事了,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对它耿耿于怀呢?很多事情的结局都是注定的,像我,我现在在你们的国家,就算我不想,但我没有比‘接受’更好的办法。人生都是身不由己的,如果不能反抗,你就必须学会接受。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只有神才知道道路的尽头是一番怎样的景象。你的父亲、兄长,也许并不希望看到你终日为了复仇而绞尽脑汁,我想他们更希望看到你幸福、快乐,儿女成群,子孙满堂,希望你平平安安的生活,没有灾难,没有凶险,直到安然逝去。”
我们的女主角章文因不急不慢的说出了上面这样一段话,天晓得什么时候她竟变得这么多话了。事实上她确实很少一次性的说这么多话,正是在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克丘亚语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卡奇听了章文因的话,沉思良久。娶妻,生子,这样的事情他几乎从来没有想过。至少遇见章文因之前是从来没有想过的。卡奇的头埋得很低,章文因看不见他的脸和表情,她想自己的一番说辞看来并没有什么效果。事实上,她也没指望自己能说服卡奇放弃复仇。她不是卡奇,她不能完全体会和理解他的想法和感情。人与人之间很难沟通,每个人的成长背景和生活环境都不一样,有些事情上想取得一致很难。尤其是章文因和卡奇,他们之间相隔的并不仅仅是时间和空间。
“卡奇,你看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我希望我的朋友都生活的好。”章文因对卡奇说。
“哦?我们只是朋友吗?我本以为比朋友更多。”卡奇的脸上又回复了以往的那种不羁,饶有兴致的望着章文因别有用意的道。
章文因笑道:“又拿我寻开心。”
“说正经的,辛穆尔殿下也是你的朋友?”
章文因没料到卡奇会有这么一问,无语顿住。卡奇见她无语,忽然起身道:“走吧,我们回房去!这雨下得越来越不像话了呢!” 章文因确有些寒意,便起了身。不料蹲坐的时间过长,腿脚有些麻痹了,起身时一个趔趄往是头阶下栽去。卡奇眼疾手快的搀扶住她,道:“小心着点!”章文因拍了拍腿脚,有些尴尬,故做轻松道:“没事了。”随后撂下卡奇,急急往房间走了。卡奇看着章文因有些紊乱的脚步,喃喃道:“如果我的名字也能扰乱你的脚步,那么……”
辛穆尔静静的躲在大石柱子后的阴影里,将眼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疯狂的安蒂苏尤人?这位旁观者想起卡奇说的话,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在那个疯狂的安蒂苏尤人看来,生活的发生只有两种:腐烂,或者燃烧。他和他的父亲一样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值得骄傲、最为绚丽的智慧。胆怯而贪婪的人选择前者,勇敢而胸怀博大的人选择后者。毫无疑问,那个年轻的安蒂苏尤人和他的父亲做了一样的选择。而辛穆尔,这位印加帝国未来的国王,和他那位英明的祖父一样,决心要好好利用安蒂苏尤人那燃烧的力量。
章文因回到自己的屋子时,图图拉依旧睡得香甜。和卡奇的一番谈话勾起了章文因的思乡之情,一时间睡意全无。她想起以前与祖父母、父母及兄嫂在一起的日子来,忍不住深深的叹息。她想起以前一位朋友常唱的一首歌来,那歌的旋律和她此时的心情一样充满了哀伤……她轻哼了一段,想起这是李叔同的《送别》。她想起一些事情,心中迷茫。以前的生活不堪回首,现在的生活如同一个没有根由的梦,至于未来,她已经散失了对那个名词的想象力。
章文因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撑到了天亮,她无声的思绪也影响到了隔壁的辛穆尔。辛穆尔听着她那些断断续续的各声,一宿未眠。
眼见着新一天的太阳就要升起,印加人的太阳神真的会保佑辛穆尔和章文因一行顺利解决看起来扑朔迷离的吸血蝙蝠一事么?这一切只能看天意如何了。我想天意总是善良的,只要人们不误解它。可是,不误解天意究竟有多难,恐怕只有那些灵力高强的祭司和巫师们才知道了。
现在,在遥远的库斯科城就发生了一件让祭司和巫师们感到困惑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