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食人族(2)
黑夜如约而至。
四周大大小小的山头龙找在一种极为静谧且诡异的安静氛围中当。所谓高处不胜寒,这山巅的夜晚异常清冷。章文因听见耳边夜风的悲鸣,像是某个绝望的人在可恐怖的暴风雨夜被人拒之门外时发出的长声惨叫。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把自己身上的衣裳紧了紧。
“……文因,文因!”
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叫她,讷讷的转过头去,却是卡奇。卡奇手里举着他的大披肩,道:“穿上这个。”夜色中她望不太清卡奇的脸,但她想象得到他现在肯定也是冻得嘴唇发乌了。
章文因望着卡奇那伸出囚笼外悬在半空中的手,犹豫着是不是应该接那衣物。一直沉默静坐的辛穆尔说道:“穿上吧,文因,山上的夜晚十分寒冷。”
章文因点点头,走到牢笼壁边,伸出手去要拿卡奇手上的披肩。她手刚伸过去,卡奇借着夜色和那斗篷做掩饰,紧紧握住了她那只伸过来的手。卡奇的手也是冰冷的很,另带着些微微的颤抖。章文因看不清卡奇的表情,也不知道现在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唯一知道的是,过了明天的日出,他们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其实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章文因抽出自己的手,取过那披肩,道了声“谢谢”,便走到自己牢笼的另一边,靠着木柱子坐下了。她裹了卡奇的斗篷,斗篷散发出一股山间露重的潮气,其中又夹带着一些淡淡的熏香味道。这种熏香她再也熟悉不过的了,它是从出产自钦查苏尤的一种植物果实中提炼出来的,那些印加贵族的女倌们都喜欢将这种熏香放在她们主人的衣橱里。
夜色越来越浓了,浓得就像是化不开的墨汁。章文因将头靠在木柱子上,仰望着星空。她看到了北斗七星,它们就像七颗钻石浮在她的头顶上。这样看了许久,又听到卡奇和她说话,大意是问她知道不知道天上大熊星座的由来。她起先没能听懂卡奇所说的那克丘亚语中“大熊星座”的意思,后来卡奇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和她比画了会儿,她才明白过来。随后卡奇便跟她说了个关于大熊星座由来的故事。
卡奇很有说故事的天分,章文因听得兴致盎然。故事讲完过了许久,卡奇终究是敌不过连日来的奔波劳累,沉沉的睡去了。而章文因这两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昏睡,现在却睡不着了。她又坐了些时候,良久,她沉重的眨了两下眼皮,心里倦怠的很,丝毫不想去猜接下来将会发生些什么事情。她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看似牢固的囚笼,绝不会是辛穆尔的终结地。她知道,夜色下这庞大太阳帝国的某处,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辛穆尔。那个无所不能的人,一定不会眼见着自己的亲生弟弟身陷囹圄而没有任何作为的。
苏莱娅,章文因在脑海中想象着那位传说中只进食香草和水的女祭司的样貌。如果说印加人的神是太阳,那么章文因的神就是苏莱娅了。因为,由始至终,章文因都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惟有苏莱娅,才是真正操纵她命运的人。讽刺的是,她到现在为止却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她想,如果明天自己死去了,那么唯一的遗憾就是从来都没有真正见过苏莱娅一面。
她这样纷纷复复的想了些问题,就觉得自己突然间便得轻飘飘起来,仿佛是灵魂已出窍了般。就在这时,一股来自外界的强大力量使她涣散的精力完全的清醒了过来。几乎不敢置信,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被辛穆尔握住的手在微微颤抖,可这些微微的颤抖立即被包容进了辛穆尔那只大手里消失不见。她甚至失去了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她无法想象此时辛穆尔脸上的表情,而她也缺乏去探究的勇气。
即使是若干年后,章文因回忆起这个夜晚山巅上的情形,仍然清楚的记得辛穆尔手掌中那由于常年拉弓射箭而生成的硬茧子的触感。章文因说,那是一种生死相偎的依恋,是两个灵魂的零距离碰触。她感受着辛穆尔的气息,觉得眼前的辛穆尔突然变得这样的真实。他不再是那个执着于王位和权利的人,他也和她一样担忧未来,也和她一样希望着日出。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关于感情,章文因几乎是习惯性的在逃避。她害怕,害怕自己心里的那头怪兽。人们都说爱情是盲目的,她不想自己一个盲目的地方做出盲目的事情。她的心里有一个黑洞,那里隐藏了许多她自己不敢窥视的东西。在和辛穆尔相处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缺乏去碰触那黑洞的勇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其中隐藏了许多她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东西。她知道那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东西是确确实实存在着的,可她宁愿它们在沉默中死去,也不愿意它们在沉默中爆发。对于这些不受她理智所控制的东西,她觉得恐惧。很多时候,她总是害怕心里的那头野兽会按捺不住的突然醒过来,因此大部分的时候,她总是告诉自己要离辛穆尔远一点,再远一点,她害怕和那个男人任何言语、眼神以及肢体上的接触。
章文因觉得自己变了,变得很在乎辛穆尔。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里似乎有另外一个声音,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总是迫使自己去和辛穆尔接近。而这正是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去做的事情。
最终的结果是感情占了理智的上风,章文因终是在辛穆尔安定的包围沉沉的睡去了。她万万没有料倒的是,今天夜里卡奇给她的那件斗篷,竟是她享受到的来自卡奇最后的温暖。智慧的古罗马人曾说过:上帝不会使人对未来的事情有所知,因为人们如果知道未来是幸福的,他便会生活得漫不经心;如果他预知未来的苦难,他便会变得绝望和失去理智。章文因一直都很赞同这句话,事实上她也经常庆幸自己没有苏莱娅那样未卜先知的力量,若是她真能预料到后来的事情,那他情愿昨晚便一直那样握着卡奇的手,希望他那个关于大熊星座的故事永远都没有说完的时候。
天蒙蒙亮的时候,章文因被一些类似祈祷的人声惊醒。她睁开眼,立马便闻到一股清新的花香,循香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大束还沾着露水的百合花。也不知道是谁把这束百合花放在了自己的这笼子里?她左右看了看早已经醒来的辛穆尔和卡奇,见他们也表示诧异,显然送花的人不会是他们俩。她很难想象这些花是那些看守他们的奇里瓦纳族武士送的。食人族武士和百合花?这样的搭配也太滑稽了。
章文因望见他们三人的囚笼旁边已经各自站立了四个威武的奇里瓦纳人,不远处悬崖边上的一块大石上一个祭司模样的人正在那对着群山唱唱跳跳,嘴里念念有词,不过他说的那些土语章文因一个词也听不懂。从理论上来说,他们目前所处的这片土地名义上是归印加帝国所管辖,但是由于此处多深山老林,印加帝国一些先进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习俗在当地人中渗透的并不深,许多长居于此的部族依旧说着各自的土语,历代印加太阳王所推行的克丘亚语在这里并未得到普及。
章文因虽然听不懂那位看起来上了年纪的祭司在说些什么,但她猜想无非也就是些装神弄鬼的话,事实上,这是祭司们最擅长干的事情。老祭司祈祷完毕,来到章文因的笼子面前,瞅了瞅那束百合,便开始大声训斥昨夜里守夜的那些士兵,那些士兵显然也是有些顾忌这位年长的祭司,都唯唯诺诺的应着,却有纷纷摇头。
卡奇笑笑,冲章文因说道:“他在问他们这束百合花是从哪里来的。”章文因耸耸肩,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章文因怎么也想不到,送她百合花的竟然是昨天被那被她刺瞎了左眼的山怪阿通。章文因扔出去的那把匕首,虽然刺瞎了阿通的一只眼睛,但是也解除了他被蛊瑶儿种的蛊毒。事有凑巧,蛊瑶儿对阿通所下的咒语恰好封在了他的这只眼睛里。
老祭司走过来,把那束百合户踢下了山谷,又疾言厉色的把那些守夜的士兵们训斥了一顿。章文因虽不知道那送花人是谁,但花是无辜的,不禁恼怒的瞥了眼那老祭司。老祭司训斥完那些士兵们后,只听得他一声令下,那些士兵们“唷嗬”一声便将辛穆尔、章文因和卡奇所在的那三个大木囚笼抬了起来,由那老祭司领头,一行人晃悠晃悠的朝山下行去。
章文因站起身来,双手抓着木柱子保持着自己身体的平衡,想到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心里一阵发憷。她额前的头发由于沾了昨夜的露珠,粘粘的贴在了她额头上,使她觉得清凉清凉的。辛穆尔被他们抬着走在最前边,只看见他岿然不动站立的样子。章文因只觉得他浑身竟散发着一种恍如安第斯山岩石般的刚强。卡奇在最后面,他似是随意的坐在牢笼中,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口袋里鼓鼓的也不知放了些什么东西。卡奇见章文因在看他,咧嘴一笑,那眼神似是叫她不用担心。章文因无奈笑笑,她怎么能不担心呢?有时候,她真羡慕卡奇种无所畏惧的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