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卡奇之死（6）
辛穆尔望着她，转而打着手势问阿通道：“与你同去的那两个人呢？”阿通听不懂，漠然的望着章文因。辛穆尔想他们必然也是遇到那搜山的奇里瓦纳族人袭击了，只是不知道阿通是见到卡奇的？辛穆尔上下打量着阿通，忽见他背后左边肩胛骨处竟然插着半截箭头，而那箭头四周的肉都已经开始长过来了。“文因！”辛穆尔道：“他受伤了。”章文因一看，果见那箭头深深的插在阿通背后，箭杆似乎是已被他自己折断去了。
章文因抽出匕首，示意阿通她要帮他拔出箭头，阿通点了点头。她取下耳朵上仅剩的那只耳环，掀开那镶嵌在上面的黑曜石，露出下面的暗盒。她小心翼翼的朝着阿通背上的那箭头四周的皮肤上抖了抖，便只间那皮肤上多了一圈灰白色的粉末。辛穆尔像第一次认识章文因一样，问道：“这是什么？”
“麻醉粉。”
章文因仔细的看着那粉末渐渐的渗透到阿通肩胛骨四周的皮肤里，头也不抬的答道。辛穆尔看着她脸部侧面的轮廓，突然发现自己一点都看不透眼前的这个女人。和她相处了这样久，且不说她那耳环里面的机关，单单是那把按藏的黄金匕首，她也是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露过的。辛穆尔想到，除了知道她是苏莱娅挑选中派过来协助自己的人外，关于章文因他还知道什么呢？
说到章文因那耳环中藏着的白色药粉，还是当初她从科利亚苏尤带过来的。印加帝国的沙漠里生长着一种无刺的仙人掌，印加人叫它“帕约他”，意即“幻觉的赠送者”。帝国中的一些祭司和巫师拿它作麻醉剂用。章文因跟着图帕克的时候，图帕克曾经跟她详细的讲解过这中药粉的用法，以及如何人从原始的仙人掌中提炼此物。事实上，这种仙人球膏里能够提供一种叫“黑斯卡灵”的物质，它能麻痹人的神经。所谓黑斯卡灵，即现代人所说的三甲基苯乙醇胺。
眼见阿通昏迷过去，章文因示意辛穆尔制住他的手脚以防万一，拿起那匕首在阿通肩胛骨处的皮肤上动起手术来。在认识辛穆尔之前，她一直是跟着图帕克，图帕克在医学上的造诣在同时代的印加人中已经是登峰造极，章文因跟着他多少也学了些江湖应急的皮毛之术。事实上，印加人不仅懂得用当地的草药治病，而且在穿颅术、切除术、分割术、植皮术等外科手术方面也非常的先进。章文因凭借着从图帕克那里学来的手术方法，迅速拔除了插在阿通背部的箭头。接着又拿出那装着创伤药粉的小瓶子，小心翼翼的洒在了那新翻出的皮肉上。
辛穆尔看着章文因利索的做完了这一切，想起自己还曾经在那祭潭边的灌木丛里捡到过一个她弃掉的瓶子，便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小瓶子交给章文因。章文因诧异的看着这瓶子，辛穆尔缓缓道：“那日自你掉落山崖后，我们和卡奇杀死了那老祭司和奇里瓦纳族人，又把他们的尸体都扔下了山谷。之后，我们走了一日才走到那水潭边，打算寻找你的尸体。卡奇潜水到那祭潭底去寻找，我则在水潭的浅水区域和附近的林子里寻找，后来我找到了这个瓶子。”
他盯着那瓶子继续道：“我知道你还活着，正要把这个好消息也告诉卡奇，却正好看见一帮奇里瓦纳族人也来到水潭边寻找那老祭司的尸体，卡奇刚从水里浮出来，便被他们逮了个正着。我只好一路尾随着他们打算见机行事了。后来我在那山林里被奇里瓦纳族人和他们的祭司发现，于是打了起来——后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章文因手握锦囊，想到这代表着特殊意义的石头，心中难免感慨蛊瑶儿所施舍情咒力量之大。辛穆尔看着章文因脸上那丰富变化的神情，突然沉声道：“你到底是谁？”
章文因骇了一跳，心有余悸的道：“怎么突然这样问？”
辛穆尔不作声，只是缓缓的站起身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将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看了个遍。章文因被他盯得浑身的不自在，不禁心虚的低下头去。辛穆尔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似是自言自语般的道：“你到底是谁？”
章文因望着辛穆尔那冰冷的眼神，这情景仿佛又回到了他们第一次在奇塔太阳牧场见面的时候。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便觉得奇怪。”辛穆尔道。“你生得比一般的印加人白皙，经常说些奇怪的话……为什么苏莱娅会选中你？为什么图帕克愿意教授你知识？卡奇和你亲近，连阿通这样的怪人也愿意跟着你……”越往后说，辛穆尔越觉得自己不似在问章文因话，倒似是对自己说的，似乎是在问自己一样。他觉得眼前的这女人就像一块具有魔力的磁石一样，吸引着所有的人都围着她转。他自己就不肖说了，蛊瑶儿、卡奇、阿通、巫履，莫不都是被她的这种魔力吸引过来。
这位心智坚定的印加王子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惊恐的发现自己也被这种致命的魔力所吸引。这是一种不受理智掌控的感觉，他感觉自己正一下一下的被卷入那漩涡中心。他的理智告诫他不能往那边去，可他却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了。那个巨大的漩涡里似乎有种他潜意识里渴望的东西，这奇妙的东西牵引着他一步一步前行……那个漩涡的中心就是章文因。
章文因愠怒的甩掉辛穆尔的手，道：“我说过，关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你那位万能的王姐。”
几只鸲鹆不经意的从天空掠过。章文因拾了自己的披肩给阿通盖上，心中突然想起一句词来：“……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归程，何处是归程……她望着辛穆尔，突然觉得眼前的他是那样的陌生。
阿通差不多昏睡了近两个小时，才从麻醉剂的药效里醒了过来。之后章文因和辛穆尔再次就何去何从的问题发生了争执。辛穆尔的意思是他们应该一直按原计划往西南方向走，与迈塔的大军汇合；而章文因得知卡奇还活着的消息后，便执意要和阿通一道去营救卡奇。他们之间的矛盾再次回到原点。
“救卡奇？你要怎么救她？就用你这把中看不中用的小刀？”辛穆尔不得不承认，自从遇见了章文因后，自己已经便得越来越喜怒无常，经常是像一头狮子一样的吼叫。
“不用你管，我自己想办法。”章文因根本不理会他的愤怒，自顾自的收拾着她的东西。看着她这不咸不淡的样子，辛穆尔更加愤怒。他像只狮子一样狂吼：“你有什么办法！你找那些奇里瓦纳人只有死路一条！”
“死就死吧。人总是要死的。能和老朋友死在一起也不错。”
“你就那么想和那个安第苏尤人死在一起？不就是一块破石头吗？”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你……好，好，你爱怎样做就怎样做，我便不再管你，就让你自生自灭了去罢。”辛穆尔气结之下，转身便往西南方向走去，不再理会章文因。章文因见辛穆尔真走了，心中郁闷，拉起阿通便往那奇里瓦纳族人关押卡奇的地方走去。
事实上，章文因托阿通交给卡奇的那枚黑曜石耳环中也是有些机关的，只是不知道卡奇发现了没有。她一面想着希望卡奇能早些时候发现那耳环里的秘密，这样说不定还有些逃脱的机会，一面加快脚步紧跟着阿通。阿通已经尽量放慢脚步了，可她仍然走得很吃力。他二人也不知道在这原始森林里走了多久，如果不是因为相信阿通识路的本领，章文因简直要怀疑他们已经迷路了。
太阳逐渐往西落去。这密林里的树木本来就生得繁茂，很快就变得昏暗起来。也不知走了多久，阿通突然指着前方咿咿呀呀打起手势来。章文因凝神遥望，只见远处的半山腰上似乎是有个山洞，洞口摇曳着几簇火把光，想是有人在那里把守。
“卡奇就被关在那里？”她问道。阿通点了点头。她正想着要怎么把卡奇救出来，忽然听到附近的灌木丛里一阵簌簌的响动，她知道这丛林是蕴涵了许多未知的凶险，心中紧张起来。阿通突然走到一朵火红色的大花前面，细细的嗅了起来。其实从刚才来的一路上，章文因便发现了这种火红色的花，不为别的，只是这花朵生得特别的大，味道异常。她环目一看，才发现眼前他们所处之地这火红色的花似乎开得格外茂盛鲜艳，她正要走近了打量那花，阿通忽然面目慌张的跑过来拦腰捞起她便跑。
章文因不知就里，正诧异间，忽然听得辛穆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快跑！阿通快跑！”章文因被阿通夹在腋下，透过自己膝盖向后面望去，只看到了一个倒过来的景象。可就是这个倒过来的景象，已经使得她吓魂飞魄散：神哪！辛穆尔怎么在后面？那缠着他的是什么东西？
她大声叫阿通停下来，可阿通潜意识里似乎十分畏惧缠住辛穆尔的那东西，根本听不见她的叫喊，只顾一昧的奔跑。她拿出匕首对准阿通的手肘狠狠的扎了下去，阿通条件反射的一松手，章文因掉落到在地上。她眼冒金星的支撑着从地上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掌似乎是触摸到了一根脆生生的树枝，她不经意的低头一望，却是一条人的大腿骨。她放眼望去，只见刚刚阿通奔过的一路上尽是些白森森的人骨，四处散落着的骷髅头在那妖艳红花的衬托下显得无比阴森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