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卡奇之死(5)
在章文因的记忆深处,她对安科瓦柳曾经跟她说过的一段话记忆犹深。那个戎马一生的人对她说道:“这个世界太拥挤了,你必须狠心的杀死一些人,你才能为自己获得一些生存的空间。一个人,若想要在这世界好好的存活下去,那你手中最好的武器便是收起那所谓的善良美好。惟有比别人更凶狠,才是生存之道。”这就是昌卡人的首领安科瓦柳的生存哲学。
安科瓦柳的话使章文因不由得想起了那句“条条大道通罗马”的古话来。如果把“罗马”比喻成为人类的一个终极梦想的话,或许这梦想看起来是那样的光鲜,似乎就是远在眼前的人人皆可到达,可事实上,最后到达这罗马的仅仅是少部分人。这些人双手流淌着同伴们的鲜血,依仗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使原本拥挤的大道便得宽敞,他们摇着胜利的大旗,从那些死步瞑目的身体上践踏而过最终到达了“罗马”。但是,当这些人在历经了千辛万苦终于抵达诸王之城后才蓦然发现,那镀金的天空中早已经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无可否认的是,战争是一件有着极大风险的事情,尤其是在冷兵器时代,很难说谁就有必胜的把握。在此情况下,因此将帅的意志和策略,往往便成为了左右成败的关键。在战争中,所谓的料事如神者,实则是料人如神。计谋是次要的,人性才是起决定作用。章文因所见识过的几员在军事上运筹帷幄的大将,无不都是熟知人性之人,譬如安科瓦柳、迈塔的父亲、卡帕克大人、达莫、以及辛穆尔和迈塔,无不都是深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之理的人。因此,一旦这些人中的任何两人若刀锋上相遇,那样的后果是可想而知的扑朔迷离。现在这其中的两人,辛穆尔和安科瓦柳,却在安第苏尤的密林里遇见了。
辛穆尔和章文因这一行人已经只剩下十四人,且众人都是浑身大伤小伤遍布。除了她章文因外,其他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勇猛之士,可现在面对着层出不穷的奇里瓦纳族人,再想到他们那吃人不眨眼的样子,这些七尺男儿也无不胆战心惊。众人望着那越来越幽深的树林,也不知道奇里瓦纳族人什么时候便会从那里面跳出来。这些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心里无不觉得眼前的仿佛便是那通向地狱的路,四周遍布着厚重的死亡气息,眼前越难以看到存活的希望。
亚里士多德曾教导世人说,人生最终的价值在于觉醒和思考的能力,而不只在于生存。章文因觉得亚里士多德真是站着说话不要疼,现在他们这行人光是生存就已经是千难万难了,至于什么“觉醒和思考的能力”,让它们都见鬼去吧!
恍惚间,只听得一名安第苏尤人道:“我们被包围了!”众人放眼一看,四周早已不知身时候渐渐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敌军,与那先前的奇里瓦纳族人不同,他们个个都是手把弓箭,神色冷峻的将章文因等人团团围住。辛穆尔正思是不是要负隅顽抗,却发现敌方的人竟然越来越多,层出不穷的从树林深处涌出来,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他们包围得插翅难飞。
章文因看着这些人的装饰打扮,诧异道:“不是奇里瓦纳族人?”
“是安科瓦柳人。”辛穆尔冷冷的道。
安科瓦柳人……章文因闻言长长的吁了口气,心中竟生出些英雄末路的感叹来。他们真的已经四面楚歌了么?
“怎么办?殿下?”见对方来势汹汹,胡安显然已经乱了分寸,手上的箭不时的移动着方向,却终是不知道该指向哪里。对方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辛穆尔正思量间,忽间那围攻他们的安科瓦柳人中缓缓的走出一人。那人缓缓的走到距离辛穆尔等人十步开外的地方,然后便张口说道:“别来无恙!辛穆尔王子殿下!”他说的却是克丘亚语,虽然与些蹩脚,但是已经足够让章文因他们全部都听懂。
众人皆诧异的望向那人,只见他身材矮小,窄肩膀,有一张毫无表情的棕色脸庞。他看上去好像从未学会如何表露(哪怕是一点儿)同情心。与大多数脸盘宽大、不留胡须的安科瓦柳人不同,眼前的这小老头蓄着浓密的髭须和长长的络腮胡,他的胡子与他那满头的直发连成一片,他的头发则和他那无神的眼睛一样乌黑。当他抿起苍白的薄唇微笑时就会露出一排让整齐的牙齿。与他的不苟言笑不同,他手下的人则常咧嘴狞笑,露出安科瓦柳人特有的那残缺不全、凹凸不平且沾满色斑的前臼齿。
“我不认识你。”辛穆尔冷冷的道。
“当然。我看见你时你才这么点大呢!”蓄着浓密髭须的小老头比画了个手势,“小孩子嘛,不记得那也是正常。”
辛穆尔根本就不去理会他的话,声声道:“安科瓦柳人!你们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联合奇里瓦纳族人叛乱。小心太阳神的诅咒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我的辛穆尔殿下,不要动不动就拿你们的那太阳神来说话,我们安科瓦柳人很怕的!”闻言他手下的那些安科瓦柳人都大笑起来,露出了他们那招牌式难看的牙齿。待众人笑毕,那小老头才正色道:“尊敬的辛穆尔殿下,我们如此大费周章的把您请过来,实则是有个人想见您,现在,您就随我走一趟吧!”那小老头一声令下,人群中便走出十来个虎背熊腰的安科瓦柳族武士,作势要来掳辛穆尔。
胡安等人一见这架势,立马往辛穆尔,口中念到:“我等势与殿下共生死!”辛穆尔缓缓拂下他们高高举起的弓箭,低声道:“看来他们无意伤我,你等保存实力,见机行事。”末了,又望着章文因的方向朝胡安使了个眼色道:“尽全力保文因小姐周全。”说完,辛穆尔便朝那小老头走了过去,道:“是哪位大人物这么大的架子?竟敢如此怠慢我大印加帝国的储君。”
“嘿嘿!”那小老头怪笑道,“储君?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再回去库斯科了。”辛穆尔闻言虎目一扫,那小老头显然被他这瞬间犀利的目光唬住了,不再做声。辛穆尔懒得再理会他,沉声道:“也好,我便随你走一趟。”
小老头一挥手,众人正要动手来押解辛穆尔和章文因等人,忽然只听得空中传来几声激越的嘶鸣,那叫声竟然唬住了所以的人。众人皆抬头望去,只见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出现了两只大雕。正是被印加人称呼做“昆图尔”的雕鸟。那两只大雕比寻常的“昆图尔”都要大上许多,笔直的翅膀伸展开来有好几米长,使其看上去有若神鸟般。见到这天空中的神鸟,不仅仅是安科瓦柳人,连胡安这些印加人也无不惊叹,啧啧称奇。众人正诧异间,忽见那两只大雕正朝他们俯冲过来,安科瓦柳人都吓得双膝着地的跪拜起来。这大雕正是安科瓦柳人所崇拜的神灵之一。
章文因正惊讶的望着这浩浩荡荡在地上跪成一片的三百来号安科瓦柳人,忽然只觉得头顶生风,瞬间已被一只大雕的利爪抓了起来,腾空而去。她急得大叫辛穆尔的名字,转眼却发现辛穆尔正被另一只大雕抓着,和自己呈一前一后之势迅速往天空中飞去。瞬间,地上的那些安科瓦柳人已经变成了一些移动的小黑点,他们正惊慌失措的冲着天空叫嚷。
那大雕抓着章文因的两臂,她抬头望去,只看见那大雕腹部的白色绒毛。她看见河流像一条玉带似的点缀在绿色的森林上,呼呼的风从自己耳朵边上呼啸而过。她想到他们还身陷重围九死一生,现在却遨游在这蓝天里。那句话果然说得好:上帝的左手是残忍的,右手却是仁慈的。两只大雕抓着他俩飞翔了约莫八、九分钟的样子,便作势要往一山冈上降落了。章文因正猜测这两只大鸟要把她和辛穆尔丢到哪里去,低头忽然见到那山冈上正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吹着响哨,似乎是正在指挥着那两只大鸟。阿通?章文因大惊。
临近山冈时,只感觉那大雕双爪一松,她便掉落到了草地上,不远处的辛穆尔也顺利着地。阿通见他两人都无事,松了口气,睁着大眼睛望着章文因。章文因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示意自己没事,不少胳膊也不缺腿。阿通见她果真没事,便咧嘴笑起来,举起手指又冲天空吹了几记长长的响哨,似乎是在感谢他的大雕朋友救了章文因。
辛穆尔静静的看着他俩,问阿通道:“卡奇还活着吗?”阿通显然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涵义,事实上他一向不怎么理睬辛穆尔。他的心里只认章文因。
章文因连比带画的问阿通是否看见了卡奇,阿通点了点头。“他说他看见卡奇了!”章文因回头冲辛穆尔兴奋的喊道。她又朝阿通比画道:“卡奇还活着吗?”阿通又点了点头。
“活着?你说卡奇还活着?”她不敢置信的望着阿通,阿通再次点了点头,接着便握住她的手将一个锦囊放在了她手中。她颤抖着打开那锦囊,里头竟然是那块情石。她道:“这是卡奇让你给我的?”阿通点了点头。章文因指了指自己仅剩的一只耳环道:“这个,耳环,给他了吗?”阿通点头。章文因几乎要雀跃起来,失声道:“卡奇还活着!他还活着!伟大的太阳神哪!感谢您的庇佑!”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真心实地的感谢印加人那位无所不能的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