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兄弟(2)
海啸潮流的疯狂回漩造成了一个漩涡,这个漩涡以巨大的力量推动着大帆船打起转来,结果桅杆砰地一声砸向舷侧,造成毁灭性的后果。惊惶失措的印加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被飞旋的水流卷走,最后只剩下包括迈塔在内的百来人。
海啸以毁灭一切的气势横扫陆地,把大树连根拔起,撕成碎枝断条。滔天巨浪一直深入内陆达八公里,以至于方圆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地区均难逃浩劫。巨大的石块被海浪抛来甩去,就像从小男孩弹弓里所射出的小石子。最后,当这个庞大的海洋死神撞到安第斯山脉的丘陵上时,它的势头才渐渐减弱。终于,它的怒气发泄尽了,只能轻轻拍打着山脚,并带着震耳声响开始回落,在身后留下尚未有文字记载时所遗下的一望无际的废墟。
迈塔感到大船渐渐停止了晃动。他扫视了一遍横七竖八躺着帆缆和横梁木的甲板,发现他所在的这条船上除了他自己外已经没有半个活人。他担心凶猛的波涛会再度席卷而来,于是在舵柄下面蜷缩了近一个小时,可是帆船一直静悄悄地一动也不动。他慢慢地、四肢僵硬地一步步挪到后甲板顶上,环顾着周围的一片疮痍。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船竖直地高高搁浅在一片已夷为平地的丛林之中。迈塔估计,它离最近的海水差不多有三里路之远。它的幸免于难是由于它的构造结实,也是因为海啸发生时它正朝浪里驶去。假如它是正在驶离海浪的话,那么海水的力量将会撞碎它的水手舱,把它撕个稀烂。船虽然幸存了下来,不过已经变成了一堆残骸,再也不可能下水航行了。
远处的村庄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宽阔的沙滩。那些残垣断壁被卷得无影无踪,仿佛那上千居民以及他们的家园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水淋淋的丛林里尸横遍野。迈塔觉得,死尸似乎无处不在。在有些地方,它们甚至堆了将近有三米之高。许多尸体奇形怪状地挂在扭曲的树枝上,大多数都被撞击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这些尸体大部分都是他手下的士兵,迈塔筋疲力尽的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都在滴血。这样多年轻的生命啊,作为一个军人,不能死在战场上,却是葬身在这样一场灾难里,这是多么的讽刺。
迈塔一路前行,又大声的呼喊,渐渐有些幸存的士兵聚集到他身边来。最后,迈塔清点了人数,原来的一万士兵竟然只剩下了不到一百来号人。除了迈塔外,幸存者中还有一名高级将领和一名分队长,其他都是普通的士兵。迈塔派遣一名士兵去通报尤潘基,另一名士兵到附近的区长府邸报信。
迈塔的目光转向天空,一只海鸥围着他们飞了一圈之后,便展翅向陆地深处飞去。当他再次面对他手下的士兵们时,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十分坚定的神情。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挂着一丝微笑,乌黑的鬈发随风飘起。迈塔决定了,他要带领着这些伙伴们直接进入山区奇里瓦纳族人的聚居地解救辛穆尔殿下。他不再犹豫,他率领着这百来号人往密林里行去。
事实上,在迈塔发生灾难的不久后,尤潘基和他的两万军队便被安科瓦柳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尤潘基所率领的两万印加士兵与人数略微优于他们的叛军打了场遭遇战,本来两军实力倒也不相上下,几乎打了个平手,后来那安科瓦柳人诈降,而好功喜大的尤潘基忘了穷寇莫追的道理,率领人马追着安科瓦柳人去了,结果便是羊入虎口。这位年轻气盛的印加帝国二王子尝到了成为他人阶下囚的滋味儿,这对他的人生经验而言倒是个不错的教训。
安科瓦柳人以尤潘基为人质,要求印加王瓦克瓦亚瓦卡克准许安塔瓦伊利亚省独立,不再向印加帝国缴税,而是以附属国的形式纳贡。库斯科的印加王前脚收到迈塔一行遇到海啸全军覆没、迈塔生死未名的消息,后脚就收到尤潘基被安科瓦柳人俘获了的消息。瓦克瓦亚的震惊简直无法描述,一想到安科瓦柳人,他就坐立难安。他连夜召议事厅的*们议事,后众人一直决定派遣一位德高望重的*前往安塔瓦伊利亚省谈判,争取和平解决此事。这个差事最后落在了瓦克瓦亚的一位兄弟身上。
瓦克瓦亚的这位兄弟叫做安托科,他是个极为有智慧的老人,但是他自幼身体便不是很好,因此没有印加人常见的那种高大坚毅的外表。安托科亲王个子矮小,脸庞削瘦,颧骨高耸,经常带着一种热情友好、仿佛见到老朋友的笑容。你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漂亮的五官的骨骼轮廓,好像一个生动而富有活力的头骨,上面覆盖着一层经过岁月雕琢的皮肤。安托科亲王无奈的想到,他们伟大的父亲在世的时候,安科瓦柳人听话得像一只温顺的驼羊,怎么到了他王兄弟的手里,这安科瓦柳人就变成了一头凶猛的狮子呢?他想起那个叫安科瓦柳的人,心里一阵叹息,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种下的孽缘。
老亲王带领着一众人等踏上了前往了安塔瓦伊利亚省的路途。
在安托科亲王率众抵达安科瓦柳人居住的安塔瓦伊利亚省之前,我们先来说说我们的女主角章文因和男主角印加王子的遭遇。
杀死巨蟒后,章文因和阿通带着伤重的辛穆尔迅速逃离了奇里瓦纳族人那片开满妖冶大红花的“圣地”。他们按照辛穆尔原定的计划一直往西南方向走去,希望可以和迈塔的大军汇合。
章文因和阿通走得并不顺利,辛穆尔一直昏迷未醒,阿通身上也多处受伤,而章文因自己也是筋疲力尽,脑袋里面想起那些虎视眈眈的奇里瓦纳族人和穷追不舍的安科瓦柳族人,便充满了消极厌世的想法。如果不是因为辛穆尔,她真的不确定自己在这样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到底还能坚持多久。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远在库斯科的苏莱娅,她知道苏莱娅一定会有办法帮助她和辛穆尔走出这困境。
大部分的时候,章文因就像冬眠的熊相信春天一定会到来一样的相信苏莱娅。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对苏莱娅的这种信任从何而来。
章文因一面祈祷着事情能有新的转机,一面让阿通把仍旧昏迷的辛穆尔放到河水边。她开始清洗辛穆尔身上伤口周围的血迹。清洗完伤口,她用小刀轻轻的剃掉了他下巴上新长出的胡须。她从河里砍了一截苇秆,将苇秆的一端伸进辛穆尔苍白的嘴唇间,然后通过苇秆给他喂水,以保证他身体中有足够的水分摄入。当章文因做完这些事情后,阿通已经采了许多野果子来,她心不在焉的吃了些,便又开始为三人的前途担忧起来。尽管夜色漆黑,可他们也不敢燃起篝火,生怕被那些愤怒的奇里瓦纳族人发现。
乱七八糟的睡了一晚后,便到了第二日。
清晨森林里的露水很重,章文因一直沉浸在昨夜的一个噩梦里,浑然不觉额头上已经是恶汗淋淋。恍惚中似乎有人在为她擦拭额头上的汗,后来又感受到一只生着厚厚的茧子的手在抚摩自己的脸颊,章文因一个激灵便清醒了过来。她习惯性的握住匕首蓄势待发,却猛然瞧见了辛穆尔正望着她。
章文因松了口气,道:“醒了?”
辛穆尔点了点头,拿起身边的一些还沾着露水的野果子递到她跟前。章文因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环顾四周不见阿通的身影,便问道:“阿通呢?”
辛穆尔指了指她手上的果子告诉她说阿通找吃的东西去了。章文因看着边上已经堆了一地的野果子,笑道:“阿通该不会以为我们要在这里呆上个十年八年的吧?这些东西够我们吃上一个月了。”
辛穆尔见她笑得怪异,又一副故作轻松的样子,看着她道:“相信我,我们一定能走出这里。”章文因看着辛穆尔,看到他那黑曜石般的瞳孔中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她当然相信他,在这个帝国里她相信的人并不多。
她吃着野果子,辛穆尔的苏醒使她安心了许多。但一想到卡奇,不禁神色怆然。她哽咽道:“卡奇死了。”辛穆尔闻言微微色变,问道:“你如何知道的?”章文因抬起头,望着那蔚蓝蔚蓝的天空,缓缓道:“昨天夜里,我看见他的星陨落了。”
她看见那天空依旧是一如既往的蓝着,似乎昨天夜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辛穆尔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知道章文因在他和卡奇之间最终是选择了他,但也正是因为这个选择,恐怕章文因会对卡奇的死内疚一辈子了。他不忍看到章文因悲伤的脸,轻轻捧起她的脸,低声道:“卡奇不会白死,奇里瓦纳人会为他们昨天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那又怎样?卡奇不会再活过来了。”
“……苏莱娅曾告诉我说,有的人虽然死去了,但是他们并没有远去,他们会一直活在想念他们的人心里。”
“……活在……心里?”章文因抬起头,愕然的看着辛穆尔。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辛穆尔说出这么温情的话来。沉默半晌,她道:“也有人这样活在你的心里吧?”
辛穆尔指着自己的胸膛,道:“我的母亲。她一直住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