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大祭司的末日

也许是因为连日来的劳顿和经历的几番惊险之事，章文因在阿通的肩膀上竟然昏沉沉的昏睡了过去。待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阿通问章文因要去哪里，章文因静静的看了看蓝蓝的天空，缓缓道：“去奇塔牧场，辛穆尔那里。”阿通点了点头。他们走了几日，一路上十分的平安，既没有库斯科的追兵，也不见阿马鲁和尤潘基的人追来。另人担心的是，也不见迈塔追来。

八日后，章文因和阿通顺利的到达了辛穆尔所在的奇塔太阳牧场。辛穆尔见到章文因并不惊讶，显然迈塔之前已经联络过他。说实话，章文因害怕来到奇塔太阳牧场，因为一来到这里，她就会想起卡奇来。一想起卡奇，她又开始担心迈塔。章文因实在不敢想像，迈塔也会和卡奇一样变成天上的星星。这个可怜的女人只能不停的安慰自己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第二日，章文因在波托契的首府宫殿里走动时，偶尔发现一些昌卡武将的身影。她心想：看来辛穆尔已经联络了达莫和安科瓦柳准备对库斯科起兵了。章文因心里冷笑，安科瓦柳真的把辛穆尔当成自己的儿子了，辛穆尔果然是厉害的很，被印加王逼到如此绝境，却依然有办法借助达莫和安科瓦柳的力量东山再起。有人说，中国的历史太长，权谋太深，兵法太多，黑箱太大，内幕太厚，口舌太贪，眼光太杂，预计太险，对一切都“构思过度”。现在看来，不仅仅是中国，只要是在有国家机器的地方，有权利纷争的地方，就会有权谋、兵法、内幕、口舌、眼光、预计，都会有构思过度，这些东西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都是取法避免的。

关于辛穆尔联合达莫和安科瓦柳预备起兵之事我们后面再述，这里先说说迈塔和章文因分道扬镳后的遭遇。说实话，这实在是一段值得书写的特殊经历。和章文因担心的不一样，迈塔是个生命力十分顽强的人，他不会变成天上的星辰，因为神赋予了他太阳的光芒。迈塔的生活经历使他对生活充满信心，这是他和卡奇不同的地方。

眼见章文因与阿通脱险，迈塔和阿马鲁一阵激战，他眼见阿马鲁所施的瘴气越来越迷乱了自己的神智，只好且战且罢，一路将阿马鲁引到了森林里的一条大河旁边。俩人在河边激战了一阵，双方均有伤处。阿马鲁见迈塔的行动已不如先前在瘴气中的那般迟缓了，知道自己单论武力断不是迈塔的对手，于是占着个间隙再次往空气中施了瘴气。迈塔无奈，只好抱起阿马鲁跳入了湍急的河水中。他知道，即使是力量强大的祭司所施的瘴气，在水中也发挥不了多大的功效。

把阿马鲁拖入水底之后，迈塔立刻就感到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被疯狂的激流牢牢地抓住了。而这时的大祭司阿马鲁也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回到水面上去了。目前他正处在两面夹击之下——迈塔正死死地缠在他的身上，而无情的河水又决心把他送进地狱。即使两个人都没有受伤，但水中的胜负却早已确定。尽管阿马鲁在陆地上的时候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但他在水中却根本不是经验丰富的迈塔的对手。迈塔在河水没过自己头顶之前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未受伤的右臂挡住胸膛，护住折断的肋骨，然后忍住疼痛放松身体，以免在和对手搏斗时耗费过多的力气。令人吃惊的是，他手中竟还握着匕首。他察觉到，阿马鲁搂在他腰间的手臂滑到了他的臀部。他死命地抓住迈塔，企图夺下迈塔手中的匕首。两个人像落在旋涡中的玩具般，在激流中打着转。他们旋进了茫茫的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水下连一丝光线都没有，仿佛是泡在墨水中。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阿马鲁其实是靠着一股怒气才活下来的。他疯狂的脑袋里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淹死了两次——他那被迈塔匕首刺透的肺里充满了鲜血，而他又正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灌河水。正当他的力气就要用尽时，他乱踢乱蹬的双脚触到了河流外转弯处由泥沙堆积起来的浅滩。这里是一条开阔的小通道。阿马鲁呛着血水爬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掐迈塔的脖子。然而，阿马鲁支撑不住了，因为全部力气已经耗尽了，事实上，他一爬出水面，立刻就感觉到鲜血正从自己胸部的伤口里往外喷涌。迈塔轻而易举地把阿马鲁推回到河水的主流中。他没看见他是怎样被黑沉沉的河水卷走，也没看见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和那双充满仇恨却又濒临死亡的眼睛。

“我说过你要受罪的！”阿马鲁粗哑的低语声传了过来。“太阳神已经抛弃了你，现在你就在这里忍受折磨吧！”

“没有什么能像你这样葬身激流更气派、更富有诗意了。” 迈塔气喘吁吁的挖苦地说。“祝你去地狱的旅途愉快。”回答他的是一声咳嗽以及一阵咕咕的声响，然后一切就都归于寂静。

印加帝国的大祭司死了，他带着自己未遂的梦想与河流一起飘向未知。迈塔想起之前章文因和阿马鲁的对话，自言自语道：“一个疯狂的祭司。他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女祭司。”迈塔看着阿马鲁漂走动方向，心想：至少，他是个忠于自己感情的人。

疼痛再度恶狠狠地向迈塔袭来。从骨折的手腕到肩上的伤，还有折断了的肋骨，剧痛传遍了全身。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坚持下去。极度的疲乏稍微减轻了一点疼痛，他觉得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累过。他爬到浅滩上的一块干地上，脸朝下慢慢倒在松软的沙土里，失去了知觉。

迈塔觉得，自己似乎正在死亡梦魇般的深渊里向上攀爬。每回他挣扎着爬上滑溜溜的泥坡，即将恢复意识之际，却又滑落下去。他意图想抓牢那短暂的清醒时刻，但总是再次坠入到昏睡的浑沌之中。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睁开了眼睛，也许就能够回到现实中去。终于，他竭尽全力迫使自己睁开了双眼。

在他的眼前出现的是坟墓般冰冷的黑暗世界，绝望中他摇了摇头，认为自己又回到了昏迷状态。然而就在此时，疼痛有如火舌般地再度向他扑来，他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了。他翻身坐起，左右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潜藏在脑海深处的那团迷雾。肩膀上的疼痛、胸膛里的剧痛以及手腕上的刺痛一起向他袭来。

他强忍住疼痛的折磨，轻轻抚摸着额头上的伤口。他吃惊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极度虚弱。他轻轻摸了摸肩上的伤口，匕首穿过肩膀上的肌肉之后，从后背穿了出去，没有伤到肩肿骨和锁骨。迈塔意识到自己并不如想像中那般虚弱，于是便松了口气，考虑起自己眼前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