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地下历险
迈塔发现，在目前的状况下，自己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前面宽阔的河道、莫测的激流、陡峭的瀑布以及数不清的水下暗洞在等待着他，纵使一路上的河道里都有空气，但从地下河出口处到海湾的海面也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绝大部分的人，一旦发现自己陷人地狱般黑暗的地层深处，而且绝无生还希望时，都会变得惊恐万分，但是迈塔并没有害怕，他反而出奇地镇定自若。他想，即使要死，也要死得舒服一点。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沙地上挖出一个坑，打算躺到里面去。月光照在黑沙上，反射出万点金光，他不禁吃了一惊。他抓起一把沙子，仔细看了个清楚。
“原来这个地方全是沙金。”迈塔自言自语道。他环视着山洞，只见白色的石英层横贯洞壁，里面露出一道道细小的金矿脉。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让迈塔感到滑稽，他不禁笑了起来。
“一处金矿，”他对着沉寂的山洞宣布道，“我发现了惊人的金矿，却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他坐下来，寻思着这个发现。他想。冥冥中一定是要借此给他某种启示。虽然他丝毫都不惧怕死神，但也没必要坐在这里等死。他从心底涌起一股顽强的意志力。 他下定决心，宁可在进入另一个世界之前奋斗而死，也不能低头认输、绝望地死。
他站起身，随后一步步涉入水中，直到激流把他朝前卷去。他对自己说，一次只漂一个洞。他不能指望依靠自己的力气，因为他太虚弱了，无法战胜激流避开岩石。他所能做的只是保持冷静，随波漂流。不一会儿，他就感觉到自己正从一条通道漂到另一条通道，而且似乎要永远漂下去了。岩洞和通道的顶壁忽而升高忽而下降，绵延了老长。后来，他听到可怕的激流轰鸣声越来越近。幸运的是，他碰上的第一个瀑布并不算十分湍急。水浪朝他迎面打来，有好几次他被埋入激流之中，但水势终又平稳了下来。
下一段流程，迈塔漂得很轻松。河水平静地流过一条巨大的峡谷通道。他几乎用了一个小时，才到达通道的另一端。到了这里，通道的顶壁逐渐下降，迈塔已经疲惫不堪了，但他无法歇息。他又穿越了四个瀑布。幸运的是，比起那个差点把他摔死的大瀑布，这四个瀑布的落差都没那么大，水势也没那么险恶。奔腾咆哮、浪花飞溅的河水中岩石交错，已经残破不堪的颠簸号无所畏惧地在群岩间穿梭，成功地冲过重重暗礁，继续着它那艰苦的航程。最令迈塔头痛的是那些激流汹涌的河段，它们大多非得把迈塔折磨够了之后，才会开恩让他驶进一段畅通无阻、水势平衡的河面，给他几分钟喘息的时间。在剧烈的撞击下，他似乎觉得有无数的小人正在用干草叉戳自己的肉。不过，疼痛也有一个很好的作用，那就是可以使他的感觉更加敏锐。他诅咒这条河，认定它还留有最毒辣的一手，正等着要彻底粉碎他孤注一掷的逃生梦想。
迈塔从未得过幽闭恐惧症，但在这无穷无尽的黑暗空间里，绝大多数人都很难不产生恐惧情绪。他一边在险情四伏的水中无依无靠地漂行着，一边自哼自唱、自言自语，以免使自己产生恐慌。他的手和脚由于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已经变得像皱巴巴的干梅子。“有这么多的水，我最不用担心的就是脱水。”他对着潮湿无情的岩石喃喃说道。他从透明的水潭上漂过。水潭四周全是坚硬的石块，潭底则深得连用灯照都无法看清楚。他在内心玩味着这个念头：他想，真遗憾，人们无法到这里来游玩，来看看这些千奇百怪的水晶洞穴。这个想法听起来很好笑，使他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传进一个巨大的侧洞，引起了上百种令人毛悚然的回音。要不是知道这声音来自他自己，他的恐惧使自己吓得灵魂出窍了。
在这种完全陌生的环境中，迈塔连续不断地穿过一道道弯弯曲曲如恶梦般的洞穴迷宫，他简直要认为这世上除了洞穴之外就不会再有别的地方了。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方向感。在这种迷失方向、远离地上世界的情况下，他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的神经是否正常了。他强迫自己思考一些具体的事情，以此来控制自己的思绪。他力求记住所有新出现的山洞和通道以及河流转弯的详细特征，这样当他生还到阳光下之后，就能对别人描述一番。但它们实在是太多了，他那麻木的脑子里只能留下几个特别失动的印象。他迟钝地盘算着，我走了多远了？到尽头还剩多少路程？他昏沉沉的脑袋无法给自己答案。他已经丧失了饥饿感，他那遍体鳞伤、筋疲力竭的身体所付出的远远超出了他自己的想像。后来他被冲出暗河的主流，轻轻地在一片浅滩上搁了浅。
迈塔实在太累了，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昏过去，千万不能。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喝了几口河水。疼痛感已经不复存在。他的神经末梢已经封闭，整个身体都麻木了。他不愿让失败的念头进入自己的头脑。有那么些时候，他拒绝相信自己无法回到地面上去。他开始集聚自己正在衰退的精力，准备应付前面的路程。
有什么东西突然唤起了他的记亿。他闻到了某种气味。他们是怎么形容气味的？气味能触发一个人头脑中的往事。他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不让这种气味溜掉，以便使自己能回想起为什么对它感到这么熟悉。他舔了舔嘴唇，分辨出了一种原来没有的味道。是盐，咸咸的味道传遍了他的全身。这是大海的气息。他终于到达了地下暗河的尽头，外面就是艾里丘港口的港湾。
迈塔猛然瞪大眼睛，把一只手举到了自己的鼻尖前。他看不清手指，但却能分辨出一个模模糊糊的阴影。在地下世界永恒的黑暗里，这本来是不该有的情形。他盯着水中，察觉出了一个暗淡的倒影，光线从前面的通道中渗了进来。一旦发现阳光就近在咫尺，迈塔的求生欲望便又立刻高强起来。无论前面有什么障碍，他既无法退回去，也不能待在原处不动。他别无选择，只能前进。这是对他残存的体力以及意志力的最后一次考验。
他在水中看东西变得模模糊糊，不过，只要朝著有光的地方游就行了。他鼓足勇气，数出了“一、二、三”，心想是上路的时候了。他用赤脚轻轻地拍打着水，向下，向下，水道在他前面向下延伸着。他游过了四十米、三十米……为了避开摩擦，他蜷缩起身体，往深处潜去。迈塔仿佛感觉到，向下倾斜延伸的岩洞似乎永无尽头。终于，激流带着他转过了通道的尽头。上升的坡度很平缓，但这种情况并不理想，迈塔更希望能直接升出水面，以减少中间的距离。光线渐渐地明亮起来。激流的力量开始减弱，他上升的速度慢了下来。上面远处出现了一道微光，他终于来到了河海交界处。他现在是在海湾里了。他已经游出了河道，游在科特斯海里。水面看上去好像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一样，但此时他的肺开始像火燎般地难受。水面只是一个歹毒的幻影。当他感觉到仿佛有一条巨大的橡皮带紧紧地勒住他的胸膛时，他的双脚踢得更用力了。很快地，呼吸到空气成了他惟一的愿望，而黑暗也开始从眼角渗进他的眼里。
有样东西缠住了迈塔，妨碍了他的上浮。他的视线模糊，无法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他本能地胡乱踢打着，想解脱出来。他的大脑也嗡嗡直叫，仿佛在发出抗议。就在黑暗即将笼罩住他头脑的那于瞬间，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拉向水面。
“我钓到了一条大鱼！”哈根快活地嚷着。
“你钓到了马林鱼？”见到丈夫的鱼竿弯得像个问号，克莱儿兴奋地问道。
“不像马林鱼挣扎得那么厉害，”哈根一边喘息，一边拼命转着线轮把手，“这条鱼死气沉沉的。”
“你可能已经把它拖死了。”克莱儿说。
“拿鱼叉来！它马上要露出水面了！”
克莱儿飞快地从两个钩子上取下鱼叉，像举着一支长矛似地把它从船边伸了出去。“我看见了一个东西，”她高喊道，“它看上去又黑又大。”接着她恐怖地尖叫了起来。
在丧失意识前的那一刹那，迈塔的头露出了水面。他长长地吸了口气。他已经有两天没见到阳光了，而现在从水面上反射过来的阳光却照得他眼前一片昏花。他眯着眼，狂喜地注视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万花筒般的绚丽色彩。解除忧虑后的宽慰，生存下来的喜悦，完成大业后的满足——这一切的一切都一起涌上了他的心头。
一阵女人的尖叫声传进了迈塔的耳朵。他抬起头，看见一艘小船漂在浪峰上，有两个人面色苍白地站在船边呆呆地望着自己。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被鱼线缠住了。一样东西轻轻拍打着他的脚。他抓住鱼线，把一条还不及他脚掌长的小鲔鱼拉出了水面。这条可怜的小鱼嘴里插着一根硕大的鱼钩。迈塔小心冀翼地把鱼夹在腋下，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轻轻拔出鱼钩。随后，他凝视着鲔鱼那又小又亮的眼睛。
“喂！”他欣喜若狂地说，“我们到家了！”
哈根已经帮迈塔脱下了那件破烂不堪的衣服，为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克莱儿为迈塔肩上的伤口换了绷带，并包扎好了他额头上那个深深的伤口。迈塔跟哈根握手告别。他说“我想我可能是你钓上来的最大一条鱼了。”哈根哈哈大笑。“这件事情我回去一定要讲给我的朋友们听。”迈塔接对克莱儿说：“不介意的话，你可以把鱼杂烩汤的做法告诉我吗？我从未尝过这么鲜美的鱼汤！”
“看得出你喜欢这汤，你喝了足足有一大罐呢！”
“你们救了我的命，我会永远感激你们的。谢谢你们。”
迈塔上了岸，再度转过身去，朝哈根夫妇最后一次挥了挥手。哈根和克莱儿站在甲板上，相互搂着对方的腰。哈根转过脸来，困惑不解地看着妻子，说道：“我这辈子钓上来的鱼还不到五条，你也从来不会煮汤，他竟然一个劲地夸你的鱼杂烩汤煮得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莱儿叹了口气，道：“这可怜的人。他受了伤，又快饿死了，我不忍心告诉他实话。其实我给他喝的是加了玉米酒的野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