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高门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又吵起来了

第三卷 高门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又吵起来了

春瑛吃了一惊:“南下?去哪儿?怎么先前没听二叔提过?”

路二叔苦笑一声:“我也没想到,原还以为会在京里待上一两年的,没想到侯爷今儿收到小陈管事打南京着人送回来的急信,说是霍家姑老爷病得重了,瞧着不太好,姑太太都哭病了,叫府里再派一位主子过去呢。”

姑太太?春瑛想起来了,就是自家母亲年轻时侍候过的那位小姐,她忙问:“这么说,侯爷派了大少爷去?”

“侯爷走不开,府里就只有几个小主子,二少爷还在庄上,又是没经过事儿的,三少爷还小呢,除了大少爷,也没其他能办差事的人了。好歹是嫡亲妹子的夫家,总不能只让几个管事充场面。”路二叔顿了顿,顾虑到胡飞在场,便谨慎地没说下去,“总之,这事儿来得急,我后天就得动身。明儿晚上你娘会过来一趟,但你暂时还不能回家去,还好这里有魏公魏婆,胡小哥也能帮着照看。你在家可得老实些,别给我闹出事儿来!我跟你娘提过,叫她隔几天就过来照看一回。”

春瑛忙应了,又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家务我都会做,不会让你担心的,二叔就放心出门吧。”忽然想起今天去进行市场调查的事,迟疑了一下,才说:“不过……二叔,小飞哥出门做生意时,我能不能跟着去帮忙?我可以扮成他的妹妹,不会叫人认出我是谁的!你不在家,要是别人上门来搜,我也没处避去,还不如干脆躲开呢!”

路二叔皱了皱眉,看向胡飞,后者忙道:“小妹子就象是我亲妹子一样,我会护着她,不叫别人欺负她的。路叔请放心。”

路二叔想了想,道:“这就算了吧,女孩儿家跑动跑西的象什么样子?如今天气还热着呢,等凉快下来,又要入秋了,何必去吃那西北风?若是怕叫人知道,你不再出门就是,顶多白天道魏公魏婆处做针线,等天黑iele在回家就好。”他并不担心叫人知道春瑛在这里,说到底,她知道的所谓秘密,现在根本算不了什么,那事儿已经传开了,二少爷也早被赶到了庄子上,就算日后回来,在老太太、侯爷面前也不如从前了,即便知道春瑛是知情人,也没法对弟弟的丫头做什么事。他之前想要隐瞒春瑛的行踪,不过是替亲人圆谎罢了,也是怕她被闲言闲语缠上。

春瑛心中失望无比,但还是不甘心地辩了几句:“离冬天还远着呢,二叔,我反正没什么事要做,跟着见见世面也好。我才这么点年纪,讲究什么规矩礼法?等我年纪再大些,也不方便随意出门了。再说,之前崔婶不是还跑来打探消息吗?她要是再来,看到我在这里,还不知道会回去说什么呢!”

路二叔迟疑了。侄女儿的话也有些道理,他好象想得太乐观了。毕竟大少爷得了这个差事,在侯爷面前越发得脸,连老太太也会因挂念女儿而待他亲近些,太太只怕心里更不舒服,万一真叫她查出这条胡同里的房产都是大少爷背着府里私下置办的,在侯爷面前进谗言,可是大大不妙。况且自家大哥已经在太太的亲信手下挂了名,被太太的人发现春瑛在这里,对大哥也没什么好处。让她白天出门避开,等天一黑,那崔寡妇就不好悄悄到外头来打探了。胡飞也认识一段时间了,为人信得过。

他心下细细思量一番,才叹道:“原以为会在京里长住,才接你回来的,早知道要走,当初就让你继续待在石掌柜处了。罢罢,你就去吧,只是在外头小心些,少管闲事,说话做事都要多想想。记得天黑前一定得回家,你娘还要来找你呢!”

春瑛大喜,忙不迭地点头,又道:“我方才跟小飞哥商量过,明儿回福宁街去看石掌柜,不过回去就不用了,二叔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胡飞见状,心里也挺高兴,看到路二叔面有疲态,又已过了饭时,便告辞回院用饭去了。春瑛送他出门,忙忙回身去做晚饭,等路二叔洗过澡,便将饭菜端了出来。

路二叔吃着饭菜,夸了两句,又道:“瞧着你是长大了,吃穿都能自己办妥,有魏公魏婆在,我也不担心,只是这回我也不知道会去多久,要等事情了结了才能回来呢,拖个一年半载的也不是不可能。若时间拖得长了,你就跟你娘商量,找个时间搬回家去吧。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也出来小半年了,搬回去还是能骗过人的。”

春瑛手上顿了顿:“要去这么久吗?”她压低了声音:“是不是……那位姑老爷不行了?要办后事?”她忽然想起《红楼梦》里的贾府姑爷林如海,从病重到死,也过了很长时间呢。

路二叔叹道:“方才当着胡小哥的面,二叔不方便说。小陈管事信里提到,霍姑老爷眼看是不行了,他家嫡系人丁不旺,姑老爷本身没有亲手足,膝下又只有一位小姐,听说族里的人都在商量,要给他过继一位嗣子,好承继金山伯的爵位。侯爷担心,姑老爷一死,便有人占了霍家的家业去,怠慢姑太太和表小姐,因此特特让大少爷过去帮着料理,好给姑太太撑场面。”

春瑛睁大了眼,觉得这戏码似乎有些眼熟:“他们有那么大胆吗?姑太太可是侯爷的嫡亲妹子呀?还有……既然小陈管事在那里,爹也是在那里吧?”

“自然是了。你爹也有平安信捎回来,他在信里提到,姑太太病得不轻,管家要去请大夫,还有人故意拦着,又不许小陈管事进内宅,是姑太太身边的妈妈找到你爹,小陈管事才把大夫请来的。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呀?若不是你娘从前侍候过姑太太,有谁能知道姑太太的委屈?”

这些高门大户里果然一堆肮脏事!春瑛想起自家老娘偶然提到过去的主子,只说那是位极聪明极优雅极温柔极美丽的小姐,性子极和气,从不大声说话,也不跟人吵架,琴棋书画都极擅长,又会管家,对丫头们也极好,就跟仙女儿似的。

虽然路妈妈的话真实性让人质疑,但不是大丫头都对主人有这么高的平价,可见那位姑太太为人还是不错的。她出身侯府,夫家是伯爵,金贵了一辈子,忽然遭到丈夫病重的打击,又受到别人的暗算,也算是倒霉了。想来这样一位仙女儿似的贵夫人,未必有足够的手段去对抗丈夫的族人呢。

春瑛在这里犹自叹息着,那头路二叔已经吃完饭,小酌了一杯,便掏出一串钥匙来,对侄女儿道:“春儿,这是胡同里几座院子的钥匙,除魏公那里有一份各院大门的,就只有这一份最齐全了,还包括了所有要紧房间的钥匙。府里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若要过来,都是问我拿的。我既然要出远门,又不知道几时回来,这东西便放在你这里,你仔细收好。”

春瑛见事关重大,小心接过钥匙,见上面用红线吊着一个个小铜牌,分别刻了“魏”、“李”、“赵”、“闵”等字样,想到胡同里那几个空院子的门上,都挂了“魏宅”、“李宅”之类的牌子,便知道是对应的钥匙,忙翻出一个小匣子装了,拿回房间,塞到炕角里去,又用被子、针线箱等物遮好。

路二叔看着侄女的行动,微笑着点点头,又道:“也不用太着意,多半不会有人来的,只是万一大少奶奶真叫人来找你,你也别把钥匙给人,只亲自领着来人去就是。那些屋子如今没放什么值钱东西,要紧的是瞒住外人。”他又掏出一张图纸给春瑛认,上面画着一块玉佩的图案,如果来人拿着这个玉佩,才是可信的,否则绝不能承认大少爷拥有这几个院子。

春瑛一一记下,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大少爷既然这么小心,又何必买下这么多院子白放着?把钱存在钱庄里不行吗?若是怕太太知道了,与其说谎装作各个院子都有人住,还不如把屋子租出去,既能制造这些宅院各有主人的假象,又能顺便赚些钱。反正大少爷努力了几年也没能分家出来,等分家的事决定了,再收回房子整修也不迟。

不过这些事与她没关系,她也就不管了。

次日一大早,路二叔又回府去了,为了准备明天出发,还有许多事要做呢。春瑛替他打好了几个包袱,又为防万一准备了冬衣和船上用的铺盖,想起自家老娘要晚上才过来,便跑到胡飞那里去找他。

胡飞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了,两人一合计,决定先去福宁街,回程时再去打听脂粉的行情。春瑛换了出门的衣裳上了马车,胡飞戴了顶草帽,坐在前头驾车,小马车便一路飞快地朝福宁街去了。

到了福宁街,胡飞先前住在这里时,已跟街坊们混熟了,很快就打成了一片,春瑛也不去打搅他们,径自往云想阁走去。

一进店门,她便看到店里静悄悄的,一个客人也没有,柜台里的伙计也不见踪影,只有石掌柜一个人背对着她,担忧地望着后头,时不时跺跺脚。

春瑛走过去叫了一声:“掌柜的,你在做什么呢?”石掌柜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春瑛,忙道:“哟,怎么回来了?也不先叫人来送个信儿……”话音未落,后院小楼上已传来程大娘的叫嚷:“做梦!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的!你死了心吧!”

石掌柜又是焦急又是担心地朝楼上喊:“姐姐,你消消气,好好跟姐夫说,别吵架呀!”回答他的是楼上摔下来的一个茶杯,以及程大叔的怒吼:“泼妇,瞧你变成什么样子了?!那可是我的银子!我的辛苦钱!”

眼看着楼上又吵起来,春瑛好奇地捅了捅石掌柜:“这是怎么了?都一个多月了,难不成一直在吵?”

“可不是吗?”石掌柜唉声叹气,“本来我已经劝得姐姐回家去了,就算再生气,好歹也得为两个孩子着想不是?姐姐可以在我这儿住着,苏洛苏伊却没有离开自个儿亲爹的道理,可没了亲娘在身边,还不知道会受什么气呢!姐姐本来都服了软了,可恨那个妾,又不知道闹什么妖蛾子,这不?又吵起来了!”

楼梯上传来蹬蹬蹬地声音,程大叔急急跑下来了,看上去脸上还带了青紫,颇为狼狈,嘴里骂个不停,气急败坏地,真真是一点风度都不剩了。石掌柜忙迎上去扶住:“姐夫,姐姐就是一时气头上,才犯了糊涂,你别跟她生气啊?”

程大叔气恼地道:“兄弟,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在外头奔波了大半辈子,眼看着有一个发财的好机会到了眼前,只需你姐姐把我从前赚的银子拿出来,便稳稳当当做老板了,她却这般不识趣,只管喝飞醋!姐夫我赚个钱不容易呐!她不能帮我就算了,怎的还拖我后退?!”

石掌柜讪笑着道:“说是这么说,可是……那可是足足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姐姐也是怕你被人骗了……”

“我是那起糊涂人么?!”程大叔不屑地撇撇嘴,“这是人家看上我做生意本分又精明,才拉我入伙的!也是看在我是本地人的份上!人家出八成本金,我出二成,只要再找到好铺面,就能占一半的股!铺子还是我来管。哪里找这样的好事儿去?!”

石掌柜只是一再安抚他,程大娘在楼上听见了,却高声喊:“你让他去!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叫他死了这个心吧!”

石掌柜讪讪地,程大叔却气得直翻白眼:“你听听!你听听!”生了一会儿闷气,他却忽然有了主意,忙抓住了妻弟的手:“我说,兄弟,你来参一股如何?咱们两人合伙,我手上有四百两,你也出几百,不论哪里再借几百,凑够一千,不,两千!咱们占大头!你又认得好些布商,京里大户人家也熟,往后在铺子里,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不用几年,那铺子就是咱们的了!”

石掌柜愣住,旁边的春瑛却皱起了眉头。

第三卷 高门 一百一十二、程家的八卦

春瑛心下腹诽,这程大也未免太渣了,如果说先前只是喜新厌旧宠妾灭妻,现在就简直连诚信都抛弃了,先前听他说的,那个朋友不但把妻妹嫁给他作妾,还拉他合伙做生意,他还没做成呢,便先想着要吞了人家的股份,程大娘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老公哪?

石掌柜也一脸难色地道:“这……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程大叔不以为然,“难得有个发财的好机会,不好好抓住,难不成你真要守着这个小铺子,一辈子替人卖命不成?我知道你存了不少体已,可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一大把年纪了,老婆孩子一概没有,连个叠被铺床的丫头,你姐姐都不舍得给你买。她嫁到我程家十几年,还把持着你石家的钱,你心里就没个想法?你有了自己的产业,将来也是老爷了,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石掌柜干笑着移开视线:“话不是这么说的,姐夫,姐姐原是为了我好,东家也待我不薄……”

“又没叫他家吃亏,不过是把认得的大主顾匀几位过来。”程大叔笑眯眯地轻拍妻弟的肩膀,“那些有钱人家,拔根汗毛都比咱的腰粗,十匹八匹绫罗绸缎又算的了什么?咱那新铺子可不是小买卖,铺面已经看好了,就在廊房三条,四扇大门正对大街!你想想,那是多大的铺面?姐夫知道你认得不少有来头的绸缎商,改日姐夫在金多阁摆酒,你请几位来吃一杯,认识认识,往后大家一块儿发财呀?”

石掌柜踌躇半响,才压低了声音劝他:“姐夫,这不算什么,你几时备好酒,叫我一声就是。只是……有人愿意跟你合伙,这是大好事儿,不管怎么说,已是作了亲的……何苦这样算计人家?”虽然明知道那边是姐夫的妾的娘家人,石掌柜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声,生意人失了诚信,叫人看不起,往后就没法再立足了,姐夫做了大半辈子行商,怎的就忘了这个道理?

程大叔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板起脸望了望店外,又瞥一眼春瑛,春瑛早已装模作样的拿了块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擦擦,扮做打扫卫生的丫环。

程大叔平时来得少,又恍惚记得妻弟家是借了个小丫头的,也没把她放在眼里,只是板着脸对石掌柜道:“你当我不知好歹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人?平白无事拉你合伙开铺子,又只要你出一小份?他家是经商做老了的,万没有便宜外人的道理!我家暮酿原是庶出,没了父母,只能跟着姐姐姐夫过活,没少受他们的气,出嫁了也没副好妆奁。这还是亲手足呢!这回合伙的事,是暮娘悄悄打听了,我才知道其中缘故的。原来他家极有钱,只是待人刻薄,名声儿不好,只得收了家乡的生意,到别处找营生。他看中了京城的布料生意,却又不认得人,怕守不住财,见我是京城人士,人头又熟,才拉我入伙的。你说,这等奸商,若诚心待他,就怕铺子开了一两年,他做熟了,便一脚将我踢开,我岂不是白费力气?!还不如自己先动手!”

石掌柜听得眉头大皱:“既是这样不妥当的人,别管他就是了,为何还要把银子拿给他使?你那妾跟他家好歹有亲,需得防日后见面不好看。”

“你这糊涂虫!”程大叔一脸恨铁不成钢,“没有他的银子,我哪里能拿下这么大的铺面,开这么大的布庄?!横竖他家有钱的很,也不在乎这一两千银子,有亲又如何?暮娘进了我程家的门,就是我程家人了,哪里有还念着娘家姐姐姐夫的道理?!你到底要不要合伙?要就拿银子来,等咱们把那铺子拿下,京城里的同行就再没人敢瞧不起我们了!”

石掌柜想了又想,束手不语,但那表情显然是不愿意了,程大叔沉了脸,气恼地道:“我就知道!你们姐弟都是一路货色!一点儿魄力都没有,就算银子到了眼前,你们也不晓得去拣!你姐姐成日骂暮娘是狐狸精,只会花我的钱,可暮娘知道我的打算,不但没拦着,还劝我多投些本钱,免得叫她姐夫辖制住呢!这才是贤内助!叫你姐姐多学着些吧!”说罢甩袖去了,任石掌柜在后面怎么叫,他也不肯回头。

春瑛拉住石掌柜:“掌柜的,别理他了,咱先去看看大娘。”后者这才作罢。

后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瘦了一大圈的程大娘走了下来,怔怔地望着远去的丈夫,一屁股坐在楼梯口上,拿起帕子就哭:“杀千刀的……我嫁了他十几年,哪里做得不好了?他居然说我不是贤妻,我呸!呜呜呜……还不是因为被那小贱人迷住了……”

石掌柜满头大汗地上前劝她:“姐姐,别哭了……叫人看了笑话……”他往外头看了看,见没什么人留意店内的情况,才松了口气,好生劝了姐姐几句,又道:“姐夫也是一时气急了,才胡乱说话的。其实那商人若真跟姐夫合伙了,对姐夫也有好处,谁不想有自己的铺子?姐夫做了十几年行商,也是时候稳定下来了。姐姐,你便把银子拿出一些来给他花用又如何?本就是他多年赚得的,你把持在手里不给他,怎么说也不占理。何况姐夫开了铺子,就不用天南地北地跑了,只需守在京里。你好生看着他,也省得他再有外心,弄几个妾来气你。”

程大娘听了骂道:“我才不给呢!谁知道他拿了银子会做什么?都给那狐狸精花了,我跟儿子岂不是要去喝西北风?!”顿了顿,又委屈地哽咽道:“如今他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等真开了铺子,那贱人的娘家人成了你姐夫的大财主,哪里还有我站的地儿?到时候便安一个罪名给我,将我休了,我还作梦呢!”她哭得越发大声了。

春瑛也深以为然地点头道:“程大娘这话说得对,银子还是攒在手里更稳当。”程大娘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很是欣慰,石掌柜却苦笑说:“小春,你少说两句吧,姐姐若真为银子跟姐夫翻了脸,以后就难回转了!”

春瑛正色道:“有一就有二,程大叔纳了一个妾,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纳第二个?瞧他这说胡行事,如果不是没钱了,哪里会把大娘放在眼里?把钱都给了他,以后大娘和苏洛苏伊还怎么过日子?难道真要看那个妾的脸色?男人变了心,就再也不可靠了,还不如自己拿了钱,不用求人来的好。”

这话说得程大娘心有戚戚焉:“正是这话,我若没儿女,就不管他了,回了娘家也能过,可我总不能丢下两个儿子……”她又哭了起来。

石掌柜不由得叹气:“既这么着,姐姐就把钱都留下吧,只是姐夫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总得助他一把。改日我替他引见几个相熟的绸缎商,再凑二百两银子送过去,省得姐夫真跟姐姐翻脸,一家人倒成仇人了。”

春瑛忙劝阻道:“掌柜的,先别忙着给钱。我总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出两成的钱,再找到铺面,就能占一半的股?他要找本地人合伙,多少有实力的商家找不得,偏偏要找程大叔?”程大不过是个区区行商而已,满京城一抓一大把,不过春瑛可不敢把这话说出口,只是说:“既是出了名刻薄的人,哪有这么傻的?可别是骗人的吧?”

程大娘止住哭声,瞪大了双眼问:“不会吧?那人我见过,穿得极富贵,他老婆全身上下的金首饰就够一百两的了!就是那小贱人,也是满身绫罗绸缎的,还认得几个字,会弹琴画画儿,分明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春瑛觉得有些好笑:“认得几个字,会弹琴画画,这就叫小姐了?不是我说,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哪里肯嫁到商人家做妾?那个商人如果是想到京城做生意,又没依靠,直接将妻妹嫁给做官的不就行了?不是说她长得很漂亮么?攀不上大官,有头有脸的富商家多了去了!哪里轮到程大叔呀?”又老又有妻有子。

“我男人很差没……”程大娘嘀咕一句,觉得春瑛的话有些道理,心下不由得惶然,“这……兄弟,你说该怎么办?”

石掌柜也犹豫着:“若真是骗人的,拦住姐夫就是了,可若不是……”

春瑛却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我是没见过程大叔的妾,不过小飞哥见过,他家里做过脂粉生意,对这些东西很清楚,是他告诉我的,说那个妾用的胭脂香粉的牌子,在江南一般良家妇女都不会用,只有那些青楼女子,或是当人侍妾的,才会用它。”

程大娘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臂:“此话当真?!”春瑛吃痛,勉强点了点头,她立刻兴奋地站起身来:“我这就揭穿她去!”吓得春瑛和石掌柜忙忙拉住她:“使不得!现在去,根本没人信!”

程大娘气恼地嚷道:“她既是骗子,就该早些揭穿她,叫她上衙门挨板子,赶出程家的门!再迟一步,程家的钱就叫她搬走了!”

春瑛和石掌柜死死拦着她,闹成一团,胡飞跟街坊们寒暄完,想找春瑛,结果一走进云想阁就愣住了:“这是……在做什么?”

春瑛忙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胡飞皱眉道:“程大娘,你如今去说,也是白费,反倒打草惊蛇了,倒不如冷眼看着,等她动手再说。”

程大娘不依:“难不成叫我看着自家的钱被她骗光了不成?!”

“银子不是还有你这里么?”春瑛小声在她耳边道,“大娘,你不给钱是应该的,以后就算程大叔被人骗了钱,也不至于血本无归呀?到时候你在他眼中,就是大大的贤妻,是救世主了!”程大娘眼中一亮,瞥了春瑛一眼,笑骂着拧上她的脸蛋:“小丫头,原来你不是笨蛋嘛!”

春瑛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心里大骂,脸上却还要挤出笑容来。好不容易安抚住了程大娘,她又硬着头皮听对方YY程大叔良心发现浪子回头后会怎么做,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脱出身来,胡飞已经跟石掌柜谈好店里余料的事了。

石掌柜笑道:“我还当你忘了,正准备把那些碎料子都扔了呢,你既然来拿了,索性以后都拿去,只需给几百钱请伙计们吃酒。往后发了财,可别忘了我们呀。”

春瑛心里嘀咕着原来不是免费的吗?不过几百钱也不算多,总算了结了一件心事。她与胡飞对望一眼,眼中都流露出笑意。

余料装了大半架马车,春瑛又和胡飞到附近几个相熟的绣活卖出转了一圈,收购了一批便宜又精致的荷包手帕等物,顺便考察了几家脂粉铺子的价钱,见天色不早,便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春瑛在车里翻看着收来的绣活,忽然想到,全靠收购成本太高了,自己做却又做不来,想要卖高价的话,还是得要新鲜花样才好,当初母亲接大少奶奶绣庄里的活计时,就有一大本花样册子,不知道能不能借来用用?

第三卷 高门 一百一十三、做生意不容易

晚上路妈妈过来的时候,春瑛就拿这个问题问她了,结果路妈妈一脸奇怪:“怎么不能用?绣花样子不就是用来看着绣的么?”

春瑛道:“可那是大少奶奶的绣庄专用的不是吗?我拿来做绣活卖,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路妈妈有些好笑,“绣庄画出的花样,既是要做了卖出去的,也就防不了别人学了,人人都是这样的,见了别人的花样好,便也学着绣。再说,自打你爹到了小陈管事手底下办事,我怕太太不高兴,便没再给大少奶奶的绣庄做事了,如今不过偶尔做一两件托人寄卖罢了。花样册子也是去年的,里头的东西早有人学了去。你没瞧见,外头的姑娘家十个里倒有三四个身上有荆家绣庄的花样?”

说得也是,现在哪里有知识产权的说法?除了一些图案是普通民众不能用的以外,一般的花呀草呀,还不是随你怎么折腾么?见了别人的衣服上、手帕上有好看的刺绣,就自己回来也绣上一份。春瑛想起自己在侯府里时,也见过这种事,便放下心来。

倒是路妈妈忍不住奚落她:“花样儿算什么呀?你当荆家绣庄卖的是花样儿不成?人家卖的是手艺!就算是一样的花,他家绣工绣的,就比你自个儿绣的强一百倍!不是娘瞧不起你,光有好花样是没用的,想要叫人稀罕,还得看针线做得如何!”

春瑛撇撇嘴,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这几个月也进步很多了,不然也没那么大的自信敢拿出去卖。她道:“娘就放心吧,如果我绣的东西卖不出去,就当练习了,横竖不费什么钱。不过娘以前用过的绣花样子什么的,下回来时能不能给我捎上一份?”

路妈妈应了,只是还有些迟疑:“你要做针线活卖,这我不反对,只是……那什么小飞哥真可靠么?你如今也大了,还跟着人出门抛头露脸的,要是惹来什么闲话……”

“我管别人说什么!”春瑛不乐意了,“我才十二岁,没偷没抢的,跟着小飞哥出去摆摊叫卖些脂粉头油,来光顾的自然也是大姑娘小媳妇,有什么闲话可说?娘,我存了好几个月的银子也不知道被谁贪了去,如今手里只有一些碎银,再不想办法挣钱,难道真要坐吃山空?小飞哥的生意,我又不用出本钱,不过是帮着出出主意,再做些针线寄卖,跟着去虽说劳累了点,但分钱时就硬气多了。娘放心,我不会天天去的,我还要做活呢。”

路妈妈听她这么一说,也对那十几两银子耿耿于怀:“我跟你姐姐说过了,叫她悄悄儿在府里打听,看是哪个眼皮子浅的把你的东西贪了去!包管叫她吐出来才好!”顿了顿,又有些心疼地望着女儿道:“丢的银子虽多,你也不用太过辛苦。如今不比以往,你爹眼看着就要升副管事,家里搬了大房子,手头也松多了。即便少了你一份月钱,娘也不会少一口吃的。你只管在二叔家里安心住着,挣钱什么的还是缓缓吧?”

春瑛皱眉道:“娘这是什么话?钱哪里有人嫌多的?就算不想着赎身的事,也当预备着什么时候有急用。我整天闲着也是闲着,能挣钱当然更好呀?”她心里有些泄气,觉得父母似乎又开始求稳了,不再存有脱籍的念头,她只能说得委婉一些:“娘,你跟爹别因为如今日子好过,便心满意足了,人总要向前看的,大少爷如今不是又起来了吗?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比较妥当。”

路妈妈犹豫来犹豫去,觉得女儿的话也有些道理,便勉强依了她,却又嘀咕起了胡飞:“那什么小飞哥真的可靠么?从没见过……”

春瑛有些好笑,看来胡飞剃了胡子,老娘就认不出他了,于是便道:“你也见过的,他不是坏人,不信问问二叔?娘信不过我,总还信得过二叔吧?”

路二叔笑着走过来,递了一个小包袱给路妈妈:“这是先前说的东西,请嫂子帮我收好。”然后坐下,把胡飞的来历简单说了一遍。

路妈妈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接着又有些忧愁,“可是……我听说他是个忤逆子,人品不好……”

“那是他兄长诬陷他的!”春瑛急忙为朋友分辨,“他不是那样的人,娘,你不知道胡家人有多过分,居然把他母亲逼死了,还强迫他离开京城!”

路妈妈唬了一跳,路二叔忙道:“别人的家务事,我们也管不着,只是看他为人不错,才帮他一把。胡家再有能耐,也不敢对我们侯府的人做什么。嫂子只管放心就是。那胡小哥,我觉得有几分小聪明,将来说不定有大造化,如今卖他一个人情,将来他总要感激咱们的。”

春瑛看了二叔一眼,没吭声。路妈妈却面露笑容:“这话说得不错……”

院外有人敲门,春瑛跑出去开了,却是胡飞,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的盖盒,微笑道:“听说你母亲过来了,我买了几样点心,请她老人家尝尝吧?”

老人家?!春瑛回头看看三十来岁的老娘,忽然被雷到了,木然地接过点心,然后看着胡飞向自家母亲和二叔行礼打招呼。路二叔迎上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便送他出门了。

他一走,路妈妈立刻笑着走过来道:“上回见面是就觉得奇怪了,原来真是个孩子,比春儿大多少?五岁?六岁?”她从女儿手中夺过盒子,见里面装了半盒糖火烧与半盒红豆杏仁蒸糕,闻起来颇为新鲜香甜,便满意地笑了笑:“他倒还知道礼数,不是个的,虽是个少爷,倒没什么架子……”还颇有深意地瞥了女儿一眼。春瑛顿时毛骨悚然。

老娘……不会是起了什么古怪的念头吧?

幸好路妈妈没说别的,只是在二叔回来后,又再重申一遍出远门的注意事项,及要带给丈夫的话,回头又嘱咐了春瑛半日,才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路二叔就起床洗漱,准备出门。春瑛早早做好了早饭和让他带在路上吃的糕饼干粮,严严实实地装了一大篮子。正在清点是否有行李遗漏时,院外传来少爷叫声:“路二爷在家么?主子就要启程了。”

路二叔闻言皱了皱眉,跟春瑛匆匆交待两句,叫她躲到门后,便提起行李出门。春瑛听到他在门外跟那少年说话:“南秋?怎么是你来?”那少年低声回答:“王管事昨儿夜里发的话……”

“既是王管事发的话,倒也罢了。”二叔的语气似乎有些僵,“这回跟大少爷出门,不是玩的,你可得老实些!别闹事!若叫我知道你小子藏了什么鬼心思,你也不用回来了,给我在外头自生自灭去!”

少年没了声响,春瑛在门后暗暗惊讶,她还从没听过二叔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呢,听到马车轮声远去,她才走出来,锁好院门。

接下来的十来天里,春瑛都忙着做各色针线,包括眼色鲜艳的大小荷包香囊(胡飞独家香料配方)、花样儿别致的绢帕丝帕、做工讲究的额帕包头帕,又添了几个绣了青松翠竹的扇坠,并十来双绸袜布袜,再打了二三十跟络子,都是简单的花样,却添了些琉璃珠子在上头,看上去颇像那么回事儿。她做得手指头都快秃了,做成的活计连同从别处收来的,满满当当地摆满了一个货箱。

而胡飞也没闲着,除了每日继续打听脂粉头花的行情,并依次低价购入货物外,他还自己做起了装货用的货箱担子。春瑛提供了构思,把箱子做成一层层抽屉似的,货物摆在里面,叫卖时便抽出来,平时收好了不会弄脏。只可惜由于胡飞手艺有限,这样的货箱有个缺点,就是上头的抽屉抽出来后,便会挡住下面的几层。春瑛心中很是遗憾,但也只能将就了。

脂粉头油绢花与各色银、铜、鎏金首饰占了满满一个货箱,连同另一个,看起来也有几分卖货郎的行头模样了。春瑛高兴地怂恿胡飞,挑着在小院里走一圈试试,结果胡飞肩上扛着两个货箱,咬了半天牙,才勉强挑起了一尺高,走路却是休想。

春瑛懊悔得不行,胡飞也满面通红,两人都只想着要让自己的货物尽可能丰富些,却没考虑过体力的问题。胡飞毕竟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干过粗活?要他挑这么重的担子,着实勉强了些。

两人只好再重头收拾货箱,减了一半货去,又有魏公出主意,将货箱做了一番修改,减轻了重量,胡飞这才终于顺利地挑起担子在小院里走上一圈。

问题暂时解决了,应该到什么地方叫卖好呢?

春瑛的意见是在东城人烟密集处。这里的居民一般比较富庶,妇女也有闲钱买脂粉首饰,而且对于同样住在东城的两人而言,来回也比较方便。相比之下,北城的治安太差了,很容易被人抢劫,而西城又多是贫民,南城住家太少,中城是达官贵人们聚居的地方,轻易进不去。东城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胡飞却不同意。东城的确是多富人,但富人却未必看得上他卖的东西,而且东城的卖货郎太多了,竞争激烈,他宁愿到城郊各大小村庄里叫卖。那里的姑娘家,轻易出不得门,即便是能进城赶集,也未必能买道这么好、这么齐全的脂粉头花。最重要的是,京城里的卖货郎,少有肯到城外乡下地方去的。

春瑛想了想,觉得他有道理,便一咬牙,点了头。

两人头一天出门做买卖,只挑着担子走完一条街,胡飞便有些支持不住了,到底还是租了一辆小马车,才把货物和人一起送出了城。胡飞愁眉苦脸的,春瑛也心里不是滋味。如果生意不好,连车钱也没挣回来,他们就亏了。

起初他们只能到比较近的村子去,因是生面孔,最初半天还真是受了冷遇,村里的老人似乎怀疑他们是来拐村里女孩儿的,自他们一进村就紧紧盯着。春瑛抹着冷汗,扮天真小女孩儿样,直朝胡飞叫“哥哥呀,我渴”、“哥哥呀,我好累”、“哥哥呀,这里没人买我们的东西,咱们还是走吧”,才让那些人的脸色松动了些。过了响午,他们又累又饿又渴地啃着干粮时,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主顾。

万幸的是,胡飞带去的货物极受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欢迎。有了第一个顾客的宣传,很快就来了第二个、第三个。村子的购买力有限,但春瑛与胡飞还是在半天时卖出了八块手帕、两个香囊、四根簪子、十九朵绢花、七盒胭脂与一瓶头油。当他们累得半死地回到自己家时,点算一下今天挣得的钱,除去成本、租车与干粮的支出,还有一钱四分银子的盈余。

两人大大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流露出喜悦来。

做生意真不容易,但今天好歹是一个不错的开端,不是吗?

(两只菜鸟的艰难奋斗史……)

第三卷 高门 一百一十四、在艰难曲折中前进

有了一个好开始,并不意味着一帆风顺。

春瑛与胡飞在城郊走了几天,去了两三个村子,便觉得吃力了。两人都是没走过远路的,即便有小马车代步,也颠得全身都快散了架。胡飞更是被扁担磨得两个肩膀都破了皮,春瑛不得不用粗棉布层层叠叠地缝成垫子,让他挑担子时垫在肩上。即使如此,他的肩膀还是红肿了起来。

春瑛从二叔留下来的药里翻找出两瓶能用的,送去给胡飞擦,后者呲牙咧嘴地自信敷了药,换上干净衣裳走出门,看着坐在院中的春瑛苦笑:“我虽说自打懂事便看着人做生意,可直到这两日才明白,银子有多难赚,连先时替江叔跑腿找买家时的难处都不算什么了,路叔铺好路子让我做中人赚钱,真真是白送钱给我使!”

春瑛笑了笑:“赚钱当然不容易,可是这样赚来的钱,也让人更有成就感吧?”

“那倒是,只是这赚来的钱,却未必够我们过日子。”胡飞坐到板凳上,看着春瑛手里的账册,笑容里又添了几分苦涩。

可不是吗?头一天的成绩是不错,但一个村庄的购买力是有限的,他们不能天天到同一个地方去,只能每两天换一个地方,计划等十天半月后再转回来。可那毕竟是在城郊,两人脚力不行,只得雇小马车代步,一天下来,即便有盈余,也要大大缩水。两人计算过,如果不雇小马车,光靠两条腿,每天赚的银子起码能翻一番。

然而,凭他们的体力,真能靠脚走吗?只怕还没出城门,便已累得走不动了。

胡飞想到自己挑不动担子时,还要靠春瑛帮着扶货箱,好为自己减轻负担,便脸色羞红,似乎觉得自己身为男子汉,居然这么无能,实在是没脸见人。他小心地瞥了春瑛一眼,低声道:“要不……我明日独自去吧?你就留在家里歇歇,顺便……省一份城门税……”

春瑛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现在不是省一份城门税的问题!”多一个人的确要多交两回城门税,可是少一个人,他根本连城门都出不去,那有什么意义呢?想了想,她一拍矮桌:“索性不出城了!咱们就在城里卖!”

原本出城,是考虑到城里同行竞争大,顾客又未必看得上他们的便宜货,但几天下来,证明城郊村庄的购买力有限,他们的体力又不足,又雇车又交城门税的,赚的钱都花在这里地方上了,他们连好吃一点的干粮都不敢买,只能自己做最便宜的无馅粗,馒头,再用竹筒带白开水。

春瑛道:“我看城里也不错,出东便门时,你也看到了吧?头条胡同那一带,也住不少人呢!都是小老百姓,正是咱们的好主顾!既不用出城门,又不用雇车,只需辛苦一点,挑担子过去就行了。大不了一路走一路卖,累了就停下来吆喝几声!说不定运气好,没到地方就把货都卖光了呢!”

“这……”胡飞有些迟疑,“可我好象瞥见那边也有人做这个生意……”

“有竞争者怕什么?!”春瑛反驳道:“只要东西能卖出去就行了。咱们的胭脂头油都是仔细挑的上好正版货!首饰绢花虽然不贵重,花样也算精致,价钱合理,针线活更是精品!明儿再买些针头线脑呀、梳子手镜什么的回来,开拓日用品市场,我就不信卖不出去!”

她越想越觉得这么做才是正道,满京城哪里没有卖货郎和卖花婆子?就算是侯府后街,除了常见的那个婆子,偶尔还有个大叔挑了针头线脑来卖,只不过不是常驻罢了。竞争者不可怕,可怕的是实力占绝对优势的竞争者。他们的货又不比别家的差,才不怕跟别人争呢!

胡飞迟疑了一下,缓缓摇头:“我知道你的意思,可这对我们来说……未必有利。我们在别人的店里买进货物,本就只比正价便宜一二分,因是到城外卖的,才能卖高一点,若还在城里卖,别人见我们比别家贵,又怎会买?”

春瑛仿佛被人兜头淋了一盆冷水,顿时清醒过来,懊恼地拍着脑袋,想了想,咬牙道:“那咱们就到同行少的街区叫卖,先捱过这几天,把手上的货清了再说!到时候专门进那些卖得好的货物,多进一些,把价钱压下去!宁可少赚一点,也比去城外又累又花钱强。”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对了!我们不一定要到东便门附近去,干脆直接去朝阳门!那里人多又热闹,还有通州来的客商经过,他们可未必有时间精力去逛京城买绢花脂粉,咱们索性给他们提供点便利吧?”

胡飞眼睛一亮,笑着点头。

他们第二天就跑朝阳门去了。这里离侯府近些,又多客商来往,不论是春瑛还是胡飞,都担心过会遇到熟人,但一天下来,两人便放下了忧虑。他们现在晒得又黑又瘦,春瑛改了发型,又长高了,胡飞换了短褐,又剃了胡子,就算有人觉得他们眼熟,也不会认出来的。

朝阳门一带果然繁华热闹,虽然街上也有别的卖货郎,街边还有正经的脂粉首饰铺子,但春瑛与胡飞还是顺利地清了一半货去,卖价比先前在城外还有再高一些。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两三天,他们就得再进货了。

两人高高兴兴地挑着担子回家,原本沉重的货箱都变得轻盈起来。春瑛一手扶着担子后方的货箱,一手伸着五个指头,细细盘算今天的收益:“银簪和鎏金首饰卖得最好,虽说主顾都是挑夫、随从什么的,但也愿意给家里人买点礼物。倒是铜簪不大受欢迎,果然还是太寒酸了吧?若是卖不出去,索性做个搭头,来个买一送一,把别的货物价钱稍稍提高一点,招揽客人吧?”

胡飞没回头,却连连颔首:“这主意不错——除了簪子,下回也该进些镯子戒指耳环什么的,南边出产的脂粉头油却是不必了,只专门进京城里有名的几个脂粉铺子的货。荷包香囊什么的……是不是绣些‘路路平安’‘财源广进’之类的吉祥话上去?”

春瑛想了想:“有些俗了,不过立意还是好的,只是这种事通常是家里老婆给丈夫做的吧?”

“话不能这么说,谁不愿意随身带点儿吉利的东西?”

春瑛轻笑:“好,就依你,反正不费什么事。”这个时代的绣品,若要绣点字在上头,除非是正经绣画,或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所制,否则多半是歪歪扭扭的,她也无需要求过高了。

一路回家,他们也没忘吆喝几声,顺便做成了几桩生意,回家一清点,今日真是大丰收了,扣除成本和杂七杂八的支出,居然赚了三两多银子!

胡飞叹道:“果然,到底还是外地的客商有钱,加上我们不出城门,不雇马车,花费立时便少了。不过今儿也是遇上有几个船队到了通州,才有这么好的生意,平时可未必能卖出去这么多。”

“又不是海港,除去冬天运河冰封停航的时候,几时没有船来?”春瑛不以为然地道,“再说,要是真的天天都那么好生意,早吸引无数卖货郎去了。咱们今儿是走运,但也没必要患得患失的,咱卖的又不是吃食,卖不出慢慢卖就是了。”她细细算了今天的账目,做好册子,拿给胡飞看:“你瞧我算得可对?”

胡飞迅速心算一遍,笑道:“都对了。妹子如今是越发能干了,原本识字就有够了不起的,如今连算账都会了,针线也做得好,厨活也拿手,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春瑛得意地翘了翘鼻子,嘴里谦虚几句“哪里哪里”、“过奖过奖”,其实心里高兴得很,只是看到胡飞望向自己的眼中似乎含了笑意,才稍稍收敛了些,装模作样地起身清点卖剩的货。

胡飞忍住笑意,立色道:“这几天买绣花帕子的人少了,我问了几个主顾,都说不是针线不好,而是觉得这玩意儿都是女孩儿家自己做的,无需在外头买。从前在城郊的村子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买我们的帕子,原也是看上头绣的花儿新奇,买回去做样子的,还有不少人专买素帕,图那料子上乘。我看,索性你也省下功夫,专门裁些素帕卖吧,不用再花心思绣东西上去了。”

春瑛听了,虽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好吧,反正人人都觉得自己针线比别人强……”她明明已经进步很多了……

在朝阳门市集叫卖了几日,他们便清空了存货,赚的银子除去税金与成本,也有七八两利润。胡飞按各人的劳动比例,分了春瑛二两,春瑛没收,反而劝他别急着分银子,把赚得的钱拿去进更多的货,再接再励的好。胡飞怎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觉得春瑛多日辛苦,想让她开心些罢了,听了她的话,便把钱收回了。

这回进货,胡飞对货物的种类、数量都心中有数,次日一大早便去了脂粉首饰铺子,打算用低价多进一些,顺道看看有什么中人的生意可做。春瑛也没闲着,她一直惦记着素帕的事呢,手里的纯色纱罗料子没剩多少了,她得到云想阁向石掌柜进货,于是也换了出门的衣裳,独自往福宁街去。

上回坐小马车随胡飞过来时,她已经记下了路线,这回倒没花太多功夫,路上问了几个人,又顺便考察了几个脂粉铺子和卖货摊,到达福宁街时,已经是中午了。她一摸肚子,有些饿了,想到云想阁未必有吃食招呼她,便往贾嫂的小食摊方向走,打算买一碗豆腐脑填填肚子。

到了摊子前,她才开口笑着向贾嫂问好,便察觉到贾嫂望向她的目光有些异样,只是对方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微笑着问:“春姐儿来一碗豆腐脑么?一份卤汁,不放葱蒜?”

“贾婶子还记得呀?多谢了。”春瑛笑着跟贾嫂说完话,便把目光停留在她前面的小推车上,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她怎么就这么笨呢?!胡飞挑担子辛苦,她怎么就没想到做一辆小推车?把货箱放在车板上,岂不比挑着走来走去轻松多了?!

暗暗决定回家后向胡飞提议做一辆推车,春瑛忽然看到旁边的芸姐给自己做了个眼色,她有些好奇:“怎么了?”

芸姐憋红了脸,迅速望了母亲一眼,低头转过身去了,春瑛瞥见贾嫂眼中一抹厉色,十分诧异。说到贾嫂跟自己的关系,也就只有石掌柜一家了吧?她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豆腐脑的同时,试探性地问了句:“我今儿特地回来看掌柜的呢,他最近……可好么?”

第三卷 高门 一百一十五、仙人跳

听了春瑛的问题,贾嫂有些不自然地笑笑:“春姐儿这是什么话?掌柜的自然好得很,没病没痛。”“他家里出事了!”一旁的莉姐迅速抬头插了一句,不可避免地又遭到母亲的瞪视。

春瑛吃了一惊:“出事了?出什么事?!”她盯着贾嫂发问,后者欲言又止地,半响才冒出一句:“别人家的事,我却不好说,春姐儿回去一问便知道了,你多劝掌柜的几句,请他多保重自己吧。”

春瑛在福宁街住了几个月,常替石掌柜跑腿,买个豆腐脑或送点书本纸墨给冬哥之类的,与他们母子四个也算有些交情,但这交情却是有限的,贾嫂持身甚正,既不让人说她闲话,也不说别人闲话,春瑛一听她这么说,就知道问不出更多的了。

她胆战心惊地,连豆腐脑都顾不上吃了,转身就要跑,却被芸姐拉住,拖到一边,小声说:“别急,没出大事儿。”说罢偷偷瞟了一眼母亲,再把声音压低了些:“这几日街上人人都在传,说程大娘跟程大叔闹了一场,程大叔要休妻呢,大娘已经带着儿子搬回石掌柜家住了,如今铺子里人人都在发愁。”

春瑛张大了嘴,有些糊涂。程大娘怎么又闹了?不是叫她忍一忍,等程大叔识破骗子,就会老实了吗?她抓着芸姐问:“程大娘是为什么闹起来的?妮可听说了?”

芸姐稍一踌躇:“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只隐约听见她骂家里那个妾是骗子,程大叔才跟她翻脸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贾嫂皱着眉高声叫女儿回去做活,芸姐只得转身去了。春瑛默默地付了钱,一边吃着豆腐脑,一边望向程家院子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云想阁,忽然觉得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来到云想阁门前,店里果然一片冷清,两个伙计无所事事地,一个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发呆,一个坐在角落里偷偷打盹,却不见石掌柜的踪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难道有什么人病了吗?

春瑛踏入店中,正要问伙计石掌柜的去处,便看到后者盘腿坐在柜台后的地板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春瑛跟伙计打过招呼,才小心走过去问:“掌柜的……你还好吧?”

石掌柜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是小春呀?来看我们吗?有心了……”春瑛一阵尴尬,不敢说自己是来进货的,便小声问:“我方才在贾嫂的摊子上听芸姐说了……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贾嫂?”石掌柜猛地抬起头,一脸凄然,“是她告诉你的吗?!她很生气吧?”

春瑛吓了一跳:“不……她没说,是芸姐告诉我的,不过看起来她们母女三个都很担心……”

石掌柜露出一丝喜色:“真的?贾嫂子真是好人哪,姐姐这么失礼,她也没放在心上,还担心咱们家……”他低头不好意思了一阵,才爬起来拉着春瑛到后院:“来来来,你给我说说,贾嫂子是怎么说的?”

春瑛一头雾水地跟他去了,还瞥见柜台后的伙计好奇地目送他们离开,连角落里打盹的那个也支起了一边眼皮。她心里不由得嘀咕,难道这件事里头还有什么八卦不成?

果然,当她把自己在贾家小食摊上的经历详细说出来后,石掌柜又是欢喜又是惭愧地道:“贾嫂子多好的人哪!姐姐心情不好,迁怒于她,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害得她被人指指点点的,还是志良叔说了句公道话,才替她解了围。我原以为她从此便恼了我,再不理会我了,连冬哥儿都不肯再上咱们家的门!没想到她还这样关心我……”他的脸微微红了。

看到这么“有福气”的大叔在自己面前露出扭捏的表情,春瑛只觉得惊悚无比,为了挽救自己的幼小心灵,她连忙扯开话题:“大娘为什么心情不好?上回我来时,不是说好了不把那合伙人是骗子的事说出去的吗?怎的大娘又闹起来?”

石掌柜收敛了羞涩,叹了口气:“这事倒不怪姐姐,都是那个暮娘的错!她不知给姐夫灌了什么迷汤,姐夫居然昏了头,把苏伊打了个半死,苏洛半夜哭着跑来求救,我们才将两个孩子带了回来。

我问了苏洛,才知道苏伊偷听我和姐姐说话,知道那个暮娘是骗子,便去翻她的东西,结果被她发现了。”

春瑛忙追问:“苏伊没事吧?伤得重吗?”

“只是皮外伤,看过大夫,用了药,已经好多了。”

春瑛松了口气,又问:“你们跟程大叔说骗子的事了?他没信?”

“当然没信,他还以为我们是要拦着他发财呢。”石掌柜撇撇嘴,“他说要跟他合伙的那个商人,把在京里置办的新宅子的房契都押在他那儿了,至少也值两千银子,即便铺子的定金先由他垫着,他也没觉得自己吃亏。早上在外头见着他时,他还说昨日请了几位生意做得极大的绸缎商吃酒呢,那一脸得意……活象没见过世面似的,那几位爷还是我介绍给他的!”顿了顿,他凑近了春瑛道:“那日听你和胡小哥说那商人是骗子,我还半信半疑,如今想想,果然古怪得很!那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多有钱,可除了他们一家全身的行头,另请过一顿酒,便没再付什么银子,连宅子也是忽然就有了,也没听说请了谁做保。要知道他们可是外地人,在京城置产,哪是这么容易的事?居然也没跟姐夫说一声!姐夫整日家说自己马上就要赚大钱,其实花的都是他自己的银子,亏他在南北闯荡了二三十年,连这点小诡计都没瞧出来!”

春瑛诧异地问:“他这都没警觉吗?你们跟他说了,他还是不肯信?”她觉得有些难以想象,程大叔可不是菜鸟呀!

石掌柜冷哼:“我们都成他仇人了!故意拦着他发财的!还说姐姐犯了善妒和恶言两条罪,要把姐姐休回娘家!姐姐拉着他哭儿子,他还一脸爱理不理的,说儿子有暮娘管教,用不着姐姐,还要姐姐把他的家财都还回去。听他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我都忍不下去了!”

春瑛听得恼火:“这样的渣还理他干什么?!任由他被人骗吧!”

石掌柜连声称是,但末了,还是叹道:“他到底还是我姐夫,看着他被人骗,却帮不上忙,我心里着实难受。”

他瞥了一眼楼上:“姐姐自那日后,便成天骂人,这两日才安静了些,只在房间里发呆,苏洛苏伊陪着她说笑,她也没露过笑脸。可怜两个孩子,还这么小呢,往后该怎么办?”

春瑛听得心情沉重,打算上楼去安慰程大娘几句,却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出来开,只得转回店中。石掌柜似乎有些精神了,还算热情地招呼着难得上门的顾客,待送走了他们,才回头对春瑛笑笑:“我差点儿忘了,你是来拿料子的吧?最近天气转冷,剩了好些细薄的纱罗料子呢,你若喜欢,便都拿了去,我打你七折。”

春瑛心中细细一算,觉得还是保守些好,她跟胡飞毕竟不是卖布的,要是东西压住了,就算不怕坏,资金也难以周转,于是便随石掌柜道库房里转了一圈,只挑了可以做素帕的四种纱料,分别是素白色的、雨过天青的、浅绯的和葱黄的,又另买了半匹大红软缎,连同一些零碎的料子,抱了满怀。

付了钱出来,她瞥见楼梯上有人,放眼望去,原来是苏洛,几个月不见,小男孩个子长了许多,却瘦了,他本就有些怯怯的,不象弟弟那么活泼,现在更显得瘦弱,见春瑛跟自己打招呼,他勉强翘了翘嘴角,便低头回房间去了。春瑛不由得心下暗叹。

回到家,胡飞已经回来了,她把今天的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他听得眉头大皱:“这不行,总得想法子揭穿那伙骗子才好,不然石掌柜和程大娘都会被连累的,说不定还会欠下重债。”

春瑛睁大了眼:“不能吧?程大以前挣的钱都在大娘手里,只要大娘不交出去,将来程大没钱了,他们还可以过日子呀?”

胡飞有些惭愧地道:“上回是我疏忽了,我后来才想起来,程大叔长年在外贩松江布,京城里的大绸缎商,自然都是石掌柜介绍给他的,也就是说,他们都知道石掌柜与程大叔有亲。那骗子既然画了这么大一个饼,连美人计都用上了,必不满足于只骗走程家那区区一千几百银,若是借他的名头骗了那几位大绸缎商,拿了货转手卖出去换成银子,丢下程大叔就跑了,程大叔不但要背上这笔债,以后也没法在京城商界立足了!他还未正式休妻,程大娘与石掌柜便脱不了干系,即便真休了妻,程家的两个孩子却是逃不掉的。”

春瑛越听越是心惊,立马跳起来:“那我马上回去告诉他们!”“别!”胡飞起身压下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天色已经晚了,还是我去吧,你好生在家里等着。想来他们还未得手,应该还来得及。”

胡飞匆匆收拾了一番便出了门,春瑛独自回到二叔家的小院,做饭、吃饭、洗碗,但心头总是有些不安,生怕今晚就会出事,又担心胡飞没法说服程大叔。她揪心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下了,天一亮便睁开眼,匆匆梳洗了跑去找胡飞,却意外地听到魏公说,胡飞一晚上都没回来。

果然出事了!

春瑛担忧地在胡飞的小院里转圈圈,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做活,过了一会儿,她一咬牙,索性换了出门的衣裳,带上零钱袋出门往福宁街的方向去了。

还未到目的地,她远远地便瞧见街上聚了不少人,一堆堆地似乎在议论着什么,仔细听听,依稀是“扎火囤”、“骗子”之类的词,她听得半懂不懂的,但也猜到必然是程家出事了,忙跑到街屋程家院子处,离得老远便听到程大叔在骂人:“你们早知道他们是骗子,怎么不告诉我?如今我的银子都被他们骗走了,还差点欠下巨债,都是你们的错!”

春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也暗暗松了口气。胡飞总算及时制止了这场仙人跳的骗局。

(先跟大家说声抱歉,明天我要出发去参加起点年会,十六号回来,虽然不知能不能保证更新,但我会努力的,到时候也许更的字数会少一点,请大家多多包涵~ ~ ~ ^_^)

第三卷 高门 一百一十六、程大娘发威

走得近些,春瑛便听到程大娘那熟悉的大嗓门:“我早就说那贱人是骗子了,是你被她迷住了不肯信,还说老娘是恶人!如今可算遭报应了,你很该给菩萨多上一柱香!要是官爷来晚一步,你不但没了银子,还会变成那些骗子的同伙呢!”

春瑛在围观的人群外围,跳了几个,都见不到人,但听程家夫妇的对话,事情似乎还没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心里也松了口气,见路边有块石头,便索性踩上去往里瞧。

只见石掌柜头痛地拦住快要打起来的程大叔与程大娘:“姐姐,姐夫,你们都少说一句吧,大家都看着呢!”

程大叔这才醒觉过来,清了清嗓子,努力要摆出一副斯文人的架势,听到程大娘一声嗤笑,脸又黑了,两人眼看着就要再次打起来。

这时胡飞从人群外挤进院中,石掌柜一见便立刻迎了上去:“胡小哥,如何?”

胡飞拿出一张纸,面带为难地道:“这是……假的,那宅子的主人并未出售房产,房契上的印鉴俱是伪造,连中人的名字都是子虚乌有。”

程大叔猛地扑了过来:“这不可能!就算那人是骗子,屋子也不可能是假的!我去过那宅子,家俱陈设都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还有丫头家丁!他把房契给我的时候,还有顺天府的衙差作证呢!”

胡飞遗憾地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房主买那宅子并不是为了自住,一向是赁给进京的官或富商住的,租给那骗子几个月,房钱还没清呢。至于那衙差,我也道顺天府问过了,却是几个月前就因玩忽职守被撵走的人,想来是那骗子雇来哄大叔的,如今也已搬离了原本的住处,找不到人了。”

程大叔眼珠子一转,捻了捻胡须:“既是做熟了的,那房主怎看不出骗子的真面目?必是两厢勾结了来哄人银子!都是他把宅子租给骗子,我才会上当受骗!不行,我要上衙门告状,要他赔我银子!”

胡飞淡淡的提醒一句:“说来也巧,那房主正是顺天府许师爷的亲家,骗子欠了他几个月租金,他正要寻人晦气呢,许师爷出面请府尹大人签了海捕文书,想来已经发下去了。”

看着程大叔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胡飞抿了抿唇,转向石掌柜:“这院子刚刚转了手,所幸买主还未打点行李预备搬进来,我求相熟的差役代为说项,他已经答应卖回给原主,只是价钱比卖价要高两成,总计九十八两整。”

程大叔听了,顿时瞪大了眼:“哪有这个道理?!我要拿回被人骗去的房产,还要花高价?!我哪里有这个闲钱?!衙门本该直接判还给我才是!”

胡飞没理他,只看石掌柜,后者点头道:“劳驾胡小哥了,今儿真多亏了你,回头就去我那里领银子,尽快给人送过去。”胡飞点头,程大叔则立刻换了张脸:“哎呀,兄弟,你真是雪中送炭哪!我还以为如今世态炎凉,人人眼里都只有银子,却忘了,亲人到底还是亲人哪!我就知道你不会弃我不顾的!”还一脸感到地拍上妻弟的肩。

程大娘冷笑着一把掀开他,趾高气扬地道:“与你不相干!这宅子买回来,房契上写的便是我的名儿!你不是要休我么?他是我兄弟,几时成了你的亲人?!”

程大叔脸色一下变了,先是涨红,红了又黑,黑了又白,白了又青,变了几轮,才勉强挤出一个谄笑:“娘子说的什么话?咱们自然是一家人,那休不休的不过是玩笑,你怎么当真了?就算我一时糊涂,你恼了我,看在两个儿子的份上,你也别跟我计较才是呀?”

“我呸!”程大娘瞪起一对圆眼,“你也有脸说儿子?!前儿苏伊被你打得可怜,那时你怎么不念着他是你儿子了?!你眼里就只有那只狐狸精,被人榨干了,一文钱不剩,倒厚着脸皮跑回来说我们是一家人?你真不是个东西!”说着说着,便悲从中来,哽咽道:“老娘自打嫁进你家,侍奉公婆,打理家务,又替你生了两个儿子,哪一样做得不好?老娘没日没夜地替人做针线,几年都没给自己添过新衣裳,千省万省,好不容易积攒起上千两的家业,还没享过一天福呢,你就因为那贱人说了几句风凉话,嚷嚷着要休妻,我怎的这么命苦呀?居然嫁给了你这么个东西!”一时伤心太过,便索性坐倒在台阶上大哭。

院外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都在说程大叔果然不是个东西,他听了又羞又恼,忍不住斥道:“你这婆娘,还不住嘴?!我让你一分,你还嚣张起来了?天底下哪里有做妻子的当着外人的面数落丈夫的道理?!”

程大娘听了也恼了,顾不上伤心,便站起身叉腰大骂:“怎么?觉得我的话难听?那就给我滚出去!你不是要休妻么?你不是说我不该霸占你的家财么?!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这是我兄弟给我买的院子,我和我儿子住着,跟你没关系,难不成你没谋成别人的银子,就来打我兄弟的主意了?!是了,你本就打过他主意,只不过我兄弟认清了你的真面目,没上当而已,不甘心是不是?要来硬的是不是?你挽什么袖子?伸什么拳头?你想打人吗?!”她敞开了嗓子大嚷:“杀人了——”立刻被程大叔捂住嘴,她使劲一咬,痛得程大叔哇哇乱叫,抱着手掌跳开去,她还不解恨,回头抄起一把扫帚,便往他身上揍:“打呀,你打呀!老娘要是再任你欺负,我的名字就倒着写!”

程大叔虽然知道妻子性情暴躁,却从来都享受惯她的温柔小意,就算是这段时间闹翻了,也顶多是被骂几句,哪里料到会遭受如此暴力对待?于是他被她打得满院子乱窜,不停地喊痛,院外的人看了都觉得好笑,石掌柜从方才起就一直心急,却被胡飞拉住了,如今看着姐姐终于发泄出来,暗暗叹息一声,到底没再插手。胡飞低声跟他说了几句,他便点点头,托几个相熟的街坊帮忙照看姐姐,就带着胡飞回家去取钱。

春瑛踮高了脚在巷中探头往里看,看到这里,也觉得有几分快意,程大叔这种极品,早该给他点教训了,如果再给他好脸色,他还以为别人没了他不行呢,以后就更是得意得尾巴都翘上天了。

程大娘骂到口干,终于停下来歇口气,程大叔一边求饶一边气喘吁吁地躲到院角,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身上也沾满尘土,狼狈得很,扫帚掉落的竹枝散落在他头发上,乱糟糟的活象个鸡窝。

有邻居见他可怜,便劝程大娘:“好歹夫妻一场,他既知错了,你便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孩子还小呢,总不能离了亲爹,你出过气便算了吧。”

程大娘瞄着丈夫,似乎有些意动,程大叔忙扑到她面前,抱住她的腿,哭道:“好娘子,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不看别的女人一眼,我会振作起来,多多挣银子,叫你和孩子们一辈子享福!”

程大娘眼中闪过一丝悲哀,才板起脸道:“真知错了?好,我便饶了你,只是你给我听好了!若不愿流落街头,想仍旧在这里住着,就给我收起花花肠子。往后你就在我兄弟的店里打杂,什么时候我说可以了,你才能再出门贩布!只许在顺天府境内!天天都要回家,若有一晚上没回来,以后就休想进我家的门!”

程大叔的表情有些扭曲:“这……这怎么行?我做了十几年松江布生意,如今才叫我去打杂……”

“不肯?那就给我滚!”

“我肯我肯!”

程大娘满意地昂起头:“如今入秋了,我兄弟店里剩了不少夏天用的料子,你先想办法将它们卖掉吧,不许贱卖!”

程大叔一脸难色,却只有听从的份。

见程家夫妻没再闹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春瑛郁闷地靠在巷口的墙上,不一会儿,便看到胡飞跟着石掌柜走过来。

他们跟春瑛打了声招呼,便走进了程家,不过一盏茶功夫,胡飞出来了,笑着对春瑛招手,春瑛忙跑过去问:“怎么样?骗子没得逞?”

胡飞回头看了一眼,才拉着她离开:“也算得逞了,程大叔的积蓄与房契,都被那个叫暮娘的妾偷走了,房子低价转手,方才我就是陪石掌柜去见新买主,把房子赎了回来。那骗子还诓得程大叔作保,买了一大批值钱的料子,又得了一处好店面,却两边都瞒着,悄悄转手卖出去,平白得了一大笔钱。他们本来还想再来票大的,让程大叔向几位大绸缎商订货,借口先付订金,进一批云锦、妆花罗、剪绒等贵重料子运走。幸好我及时报给了石掌柜,跟那几位大绸缎商打了招呼,才制止了。那骗子见势不妙,早早带上那个暮娘,一家子逃了。”

春瑛睁大了眼,还以为骗子只是骗走了程大叔所有的财产呢,照这么看,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啊!那几个被骗的人,不会把帐算道石掌柜和程大娘头上吧?

(有点少……咳……)

第三卷 高门 一百一十七、独当一面

胡飞又叹了口气:“那时程大叔还不信他们是骗子,回头见家里的银子财物都没了,房契也不见,才知道自己识错了人,当即便暴跳如雷,只怪我们没早早揭穿骗局。”

春瑛嗤之以鼻:“早揭穿无数次了,是他自己糊涂不肯信而已,还有脸说是别人的错!”

胡飞低声道:“这骗局其实不难识穿。那骗子自称是常熟人,常熟来京城做生意的人也不少,咱们在朝阳门大街上摆卖,也遇过几个,想来从南到北,这一路上能遇到的常熟人便更多了。程大叔若是警醒,只需寻几个常熟人问问,便知道骗子在诓他了。想来他是被美色所惑,早昏了头,才会一错再错。”

春瑛冷笑道:“象他这种男人,发再多的誓也没用!再来一个美人,一样能把他骗倒。我真不明白程大娘为什么还要再接纳他,他先前多绝情哪?!”如果换了是她,早就把这种男人踢开了!

胡飞不赞成地摇了摇头:“没了程大叔,程大娘带着两个孩子过活,也不容易。虽有石掌柜照看,但他总有成家的一天,到时候若他的妻室不待见大姑,岂不尴尬?再说,大娘的事众街坊邻居都是知道的,流言蜚语……”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原来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而且程大娘踢开程大叔,对自己和两个儿子也没甚好处,若放任他潦倒,他欠的银子负的债,都要归到两个孩子身上。程大娘哪里能放下儿子?终究 还是要接过去。还不如趁事情未到绝境时,尽可能弥补。先前被那骗子诓了货去的那位绸缎商,就是由程大娘与石掌柜合力安抚下去的,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程大叔日后知道了实情,也会觉得惭愧吧?”

他真的会吗?春瑛很是怀疑,那种“极品”的男人……她撇撇嘴,道:“不说了!现在程大娘已经压制住程大叔,短期内应该不会再闹什么事了,咱们还是专注于自己的生意吧。我听程大娘说,有意叫程大叔将云想阁今夏的余料卖掉,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还要在石掌柜那里拿低价货呢!”

胡飞倒不怎么担心:“我们又不是卖布的,只是需要纱罗料子做手帕罢了,不过一匹半匹的,没有也没关系。倒是方才我出去办事时,见到一家卖针线杂货的铺子,价钱便宜,东西也不错,咱要不要去进一些?已有好几位姑娘问我有没有针头线脑卖了。”

春瑛连连点头,又道:“这些东西比其他的都轻巧,多进些也好,就是外地的客商未必会买,还有……如果加上剪子绣棚什么的,会不会太重了?你好象才稍稍习惯了担子的重量,我怕你会太辛苦。”忽然想起贾嫂子卖豆腐脑的车子,忙抓住胡飞的袖角:“小飞哥,你说咱们做辆小推车怎么样?就象贾嫂子家那样的,咱们把货箱放在车上,推着走可比你挑担子轻松多了!”

胡飞想了想:“这玩意儿要怎么做?我不过是个新手,货箱倒罢了,推车却太难,还有……那车不好推吧?我曾见过贾嫂子推车时,她两个女儿要一人扶着一边,慢慢地走。她就住在福宁街上,不过几步路功夫,我们却要穿过半个东城区呢,横竖我也习惯了挑担,重些也没什么,就不必费事了吧?”

虽然他这么说,春瑛却有些不甘心。回了家,便悄悄去对魏公,问起做推车的事,魏公笑道:“做车要费的功夫可不小,单那轮子便不好办,你要做的是什么样的车子?”

春瑛把贾嫂子那推车的形状构造描述给魏公听,后者听了半日,却不得要领,他毕竟是非专业的木匠,春瑛也不好要求太高了,只得找附近的木匠订做。谁知那木匠提的工钱足足要三两银子,对春瑛来说太高了。他手上有好几张家俱的订单,其实并不十分想接这桩生意,春瑛只得打消了念头,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努力回忆在现代时见过的结构最简单的推车——超市购物用的那种——并把简单的示意图画了下来,又找魏公去研究。

胡飞见她这么用心,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悄悄拉她到边上道:“何必这样费事?我真不要紧。魏公也上年纪了,万一累着怎么办?”

春瑛忙道:“不会的!我把魏公魏婆打扫房子的活都接过来了,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只管这车子的事!”

胡飞又还要再劝,魏公倒说话了:“胡小哥,我老头子不要紧,这活轻省着呢!春姐儿倒把我老两口儿的活给接过去了,我们反而不好意思呢!”

“有啥不好意思的?您老人家干的是用脑子的活,我只需要花力气就行了,算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哪!若换了别人,我再不敢求这样的事。”春瑛笑眯眯地冲着魏公撒几句娇,便拿起扫帚往邻居院子去了。这打扫的活她早干熟了,做得又快又好,只是在干活时,心里免不了再次起了疑惑:大少爷买了几个院子来空着,到底是怎么想的?

胡飞不知几时也跟了进来,四处打量一圈,便对春瑛道:“妹子,我真用不着那车,这几日我正想一件事。”他往台阶上一坐:“那日替石掌柜买回程家院子时,有个熟识的衙役问我怎么好些日子没往他那儿去了,是不是找不着生意?他介绍给我一个人,说是正打算卖房子,又怕买主在银钱上计较,想要找个有钱又大方的。我想起前儿那个买了咱们最贵那几盒胭脂香粉的客商,好象正打算在京中置产,便找他问了,顺利做成了这笔买卖。

他们为了谢我,两人都各封了一个红包,加起来也有五两银子呢!”

春瑛是头一回听他说起这件事,也为他高兴:“这不是好事么?看来你在中人这一行还是挺有天份的,干脆多多兼职吧!”

胡飞听了,心里也涌起淡淡的喜悦,虽说多亏了路二叔介绍的衙役,他才认识了这回替他牵线的那一个,但奔波于买卖双方之间,谈价钱、立文书、料理杂务,他都是独自完成的,费了许多心思。除去江家油坊那次不成熟的经历外,这几乎算是他头一回在路二叔完全未插手的情况下独自做成一笔大生意,心里的感受自然有些不同。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先前专门做卖货郎,只偶尔兼职中人的决定似乎有些草率了,论赚钱,还是中人这行更有前景,只是他已经做了这么长时间,春瑛又花了这么多心思,他有些不好说出口。

春瑛察觉到了他的异状:“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胡飞轻咳一声,打量起了周围,“这院子似乎有些旧了,怎么不修整修整?咱们做买卖时,不是常见到有外地的商人运木材进京么?前儿打听了一下价钱,原来直接从他们手中订购,要比在京里置办便宜多了!”

“我也不知道宅子的主人是怎么想的。”春瑛想了想,“咱们去问魏公吧?如果需要找木材,你是熟人,当然更可靠些。”

事关这几个宅子的背后主人,胡飞不好出面,只得等春瑛打扫完所有地方,才跟她回家去问魏公。

魏公笑道:“春姐儿怎么糊涂了?主人家哪里知道几时能搬过来?又哪里知道会不会有人使绊子?若真个修整好房子,却又不得不卖出去,岂不是白修了?再说,这几个院子是要打通了建成大宅的,大宅不如小宅好租好卖,如今这样才方便呢!”

春瑛心知那房主是谁,自然是明白了,见胡飞仍然面带不解,她轻咳一声,凑近了魏公小声问:“那为什么不租出去呢?租期订短一点,等分……咳,等搬家的日子订下来,再进行整修就行了,那还能赚点租金呢!”

魏公苦笑:“这却是主母不肯了,别人住过的房子,她说总觉得不自在。”又转向胡飞:“胡小哥想做这桩生意,暂时是不成了,不过我老婆子今儿早上出门买菜时,听说东街二条的王大户家正打算嫁女儿,要陪送一座宅子,正要找人买木料呢,要不你去问问试试?”

春瑛便连声怂恿胡飞去,后者略一迟疑,便真个去了,一个时辰后回转,道:“他家却要得有些急,我明儿就得去找人,若后日还未有准信儿,他便另找别人了。”

春瑛忙道:“那你明儿一早就去找吧!木材是在东直门进城的吧?你直接到那里去找人,一定能找到!”

胡飞还在犹豫:“今儿答应了几个主顾,明日必得送新货去的,虽是小买卖,但做生意得有诚信。”

春瑛一摆手:“我去就行了!反正我几乎天天都跟你出门,怎么做买卖我熟得很,你只管去找人,只要回家时过来挑担子就行,不然我可挑不动它。”顿了顿,她笑道:“小飞哥,如果你能多做几桩这样的生意,可比当卖货郎赚钱多了。不光是房产买卖,或者木料和油什么的,只要是买卖的东西,你要是能弄清楚其中的诀窍,什么生意不能接呀?”想来她家老爹,也曾经帮大少爷和路二叔从外地捎回来的货物跑腿推销过,其中种类可不是一种两种,还不一样做下来了吗?”

胡飞心中一阵激动:“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帮我?!你不生气吗?!”

春瑛有些不解:“生气?我为什么生气?你能多赚钱些,我也会高兴呀?”转念一想,又笑道:“你是担心我觉得你‘不务正业’,赚钱少了?不要紧,你又不是不做卖货郎了,真个儿不好意思的话,分钱时大方一些如何?”话未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红着脸笑了。

胡飞跟着笑了笑,心里却暗暗决定,春瑛一心为他好,他也要多照顾这个小妹子才行。

第二天一大早,春瑛便收拾好自己,跟着胡飞到了朝阳门大街。胡飞再三叮嘱她注意事项,她听得不耐烦,索性赶他走人,便开始了独自叫卖的生涯。

起初她有些不习惯,平日虽然也帮着叫卖,但独自一人负责招呼客人、介绍货物、讨价还价、递东西和收钱等工作,她还是头一回,而在最忙乱的时候,还要记住每一样货物的价钱,这实在不太容易。

渐渐的,她开始适应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自然轻快,手上的动作则加快了一半。在卖掉现有货物的同时,她也在心底暗暗记住客人的意见回馈,考虑着添加、减少哪种货物。

她年纪虽小,但打扮得清清爽爽的,笑得灿烂,嘴巴也甜(偷师老风的成果),外地客商们见了喜欢,连本地人士也愿意来帮衬这些小东西。春瑛见生意好,心里也乐开了花,连劳累都抛在脑后了。

当她终于送走了两位外地客商后,略歇了口气,才惊觉已经过了饭时,她不但肚子早饿得咕咕叫,连手脚都有些发软。她忙从货箱一侧拿起布袋,打算找出干粮吃几口,眼角却瞥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走过来,她记得这是前些天来过的熟客,忙丢下干粮,笑着迎上去:“姐姐今儿想要买些什么?有应景的菊花式样的绢花,什么眼色都有,要不要来一朵?新近从飘香阁进的桂花油,比别家的都要香,姐姐要不要试试?保管你的头发一擦,便又黑又亮,而且绝不打结!”

少女有些心不在焉的左右看看,似乎有些失望:“啊?哦,那就给我来一瓶……不!给我一朵绢花就行,要菊花的……”

春瑛拉开放绢花的抽屉:“你看看喜欢哪一朵?你今天穿了水红衣裳,配大红的有些艳了,这朵桃红的却正好,姐姐……”她顿了顿,“你在找什么吗?”

“没……”少女脸红了,匆匆夺过绢花,付了钱,欲言又止,“小妹,你……你哥哥……今儿没来么?”

春瑛一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对方一眼,见对方打扮虽普通,却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的,别有一番我见犹怜的意味,便微笑道:“哥哥今日有事,暂时走开了,姐姐有事找他?只管告诉我就行,等他一回来我就告诉他去!”

少女的脸更红了,期期艾艾地只是不说清楚原因。春瑛的眉挑得更高了。瞧这架势,难道胡飞也有八卦了?

第三卷 高门 一百一十八、小飞哥的魅力

春瑛笑着与那少女搭话,有意无意地说起哥哥最近做起了另一种营生,因此常常离开摊子。那少女脸色有些发白,两只眼睛说话间就湿了:“小飞哥不做卖货郎了么?!为什么呀?即便是每天来两个时辰也许,不耽误事的。他……他若是不来,我……我怎么办呀……”鼻头一动,便要掉下泪来。

春瑛倒觉得过意不去了,她只是想打趣对方几句,顺便八卦一番而已,如果把人弄哭了,未免太过分,忙安抚道:“姐姐误会了!哥哥只是偶尔不来,平日仍旧在这里叫卖的。”少女听了便破涕为笑:“真的?我就知道他不会丢下我的?”

春瑛心中一动,悄悄打量了对方几眼,总觉得她的话似乎暗示着胡飞与她有某种亲密关系,可是自己常常跟来卖东西,也只是见她来过几次买绢花头油而已,胡飞几时跟她这么熟了?还从没跟自己提过?春瑛看着对方兴高采烈地挑选着香粉、荷包与手帕,从香味与花样的选择来看,这个少女跟普通的京城平民阶层女孩儿没什么区别,连荷包上绣的字都不认得,她私下觉得,对方与胡飞似乎不大相配。

少女又挑了一盒香粉和一块素帕去,均是最便宜的一种,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对春瑛道:“好妹子,今儿我多买了几样儿,你记得要跟小飞哥说,让他千万别顾着其他营生,便忘了这里的生意,我……我下回还买他的东西……”说罢娇羞一笑,转身便要离开。春瑛忙叫住她:“姐姐,把你的名儿告诉我吧,我总得知道你是谁吧?”

那少女脸红红地回过头,羞答答地道:“小飞哥知道的,我……我走了……”然后飞快地跑了。

春瑛仍旧不知道她是谁,不由得有些烦恼,心里有几分埋怨胡飞,既有了相好,怎么也不跟自己说一声?正郁闷间,旁边槟榔摊子上的中年大叔便斜了一只眼过来,偷笑道:“你哥哥真不简单哪,瞧人家王家村的一朵花儿就这么看上他了,真叫我们眼红。”他嘴一咧,露出两排被槟榔染得发黑的牙齿。

春瑛的好奇心盖过了对他黑齿的厌恶,满脸笑容地问:“大叔,方才那位姐姐是王家村来的?我见了她几回,还不知道她是哪家女儿呢!”

“你这都不知道哪?”槟榔大叔咂巴咂巴嘴,还特意凑近些,“王家村里正的闺女,名儿就叫小溪,多水灵的名儿呀!城东十里八乡的姑娘家里,她长得虽不算出挑,针线活却是排得上号的。而且她老子是半个官家人,有钱的紧,有个有钱的丈人,不是比娶个天仙强?天仙只会花钱,还会勾搭别的男人,老婆还是要找贤惠能做活的。这姑娘就好,你哥哥若真能娶到她,下半辈子就不用在这里日晒雨淋了,说不定讨好了丈人,还能吃上官家饭呢!”

春瑛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避开槟榔大叔喷过来的口沫,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以她对胡飞的了解,实在不相信他会看上这位小溪姑娘。他现在心情虽平复了许多,但从没忘记过父母之仇与被逐出家门的耻辱,满心里想的都是出人头地,积攒下属于自己的庞大家业,再回头向兄长报复。小溪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又怎能吸引他的目光呢?

不过春瑛转念一想,又觉得胡飞要是真看上了小溪,也不是坏事,至少说明他的报复心已经渐渐淡了,老实说,过好自己的日子更重要,为了报仇而抛却一切,未免得不偿失。

傍晚时,胡飞过来收摊,春瑛问起他今日的收获,得知已经跟那王大户家说成了,明日就要正式交易,心里也为他高兴,恭喜过后,又试探地对他提起了那位名叫小溪的少女。

胡飞想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想起她说的是谁,直至春瑛说到“前几天买去那朵大红芙蓉花的姑娘”,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她?我记得那朵花是绢花铺子的人做错了样式,才以半价卖给我们的,原来是这位姑娘买了。”顿了顿,又面露疑惑:“我原不认得她,不过卖了人家几朵花儿,几时跟她相好来着?妹子,你莫信口开河,听了别人几句打趣,便到处说嘴,坏了人家的名声。”

说话间,还有意无意地瞥了旁边的槟榔摊子一眼。槟榔大叔窃笑着喷了口气,挑起担子去了,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

春瑛忙把今天小溪过来时的情形描述给胡飞听,再三保证绝无半点夸张,胡飞才微微红了脸,道:“兴许那姑娘只是觉得我卖的绢花脂粉好?妹子别胡说了,咱快回家去吧!”说罢便立刻去挑担子,明明觉得吃力,还是硬着头皮快速往前走。

春瑛察觉到他的不自在,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坏笑,哼哼两声,便迈步跟了上去。

第二天胡飞跟她一起出摊,因交易时间是在响午,他便先守在摊子上。生意清闲,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春瑛提到魏公做好了推车,却不大容易推动,转弯时常常歪倒,只能在家里推些重物,却不好出门。胡飞便道:“我早说了不必做,偏妹妹不死心,如今可好了?我做成了这一单买卖,就有几两银子入手,赶明儿到牲口市上挑匹骡子,咱就不用累了,即便出城做买卖,也极便利,你说好不好?”

春瑛忙道:“那敢情好,只是出城却不必了,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钱,还要付城门税。”

“有了骡子就能多载些货物,我一个人走,才要付多少城门税?这里虽热闹,卖货的却也太多了。”胡飞瞥了一眼远处,“有人过来了,快打开箱子。”

来的是几个年轻少妇,听她们说话,似乎是要送针线活到附近绣坊去的,嘻嘻哈哈地挑了二十来匝彩色丝线,与两大包绣花针,又问有没有新的花样册子。

春瑛认得其中两个都是常客,按理说应该早就知道他们不卖花样册子才是,便疑惑她们为什么还要问。那几个少妇听得她说没有,便又问起胡飞,有没有花样新鲜的荷包,有人拿起水红的素帕,问有没有颜色淡一些的,另一个却问有没有大红的罗帕,话音才落,立刻便有另一个同伴问有没有新式样的黄铜顶针。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人人争着问胡飞,吱吱喳喳地吵成一团。

胡飞满头大汗,却还要保持着灿烂的笑容,柔声跟她们应对,为了安抚被暂时“冷落”的客人,说了无数好话。

春瑛发现子被晾到一边了,明明胡飞忙得脱不开手来,这几位顾客愣是只围着他转。她心里稍稍明白了些,不由得有些好笑,见少妇中有一人被挤到后头,怯怯地望了过来,忙笑着迎上去:“这位大嫂,你要些什么,我给你拿?”

那少妇红了脸,小声说了两个字,春瑛隐约听得是“绣棚”,忙把货箱里各个尺寸的绣棚都拿出来让对方挑。她原以为这一位是个正经些的,谁知对方一边看绣棚,便一边瞟向胡飞,心不在焉了半日,直到其他同伴们都心满意足地买好东西走人,才随便挑了一个小号绣棚。

她们一走,摊子上立刻清静下来,春瑛看着胡飞一边喘气一边抹汗的模样,便在一旁偷笑。胡飞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也忍不住笑了,两边脸颊染得绯红。春瑛煞有介事的叹了口气:“咱们小飞哥的魅力真是没法挡呀,我看这整条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被你吸引过来了。”说起来她真是有够迟钝的,以前怎么就没发觉呢?

胡飞咬牙切齿地,拿起一叠素帕往她头上一甩,笑骂道:“还不快把东西收拾好?又有人过来了!”

到中午前,他们卖出了二十几朵绢花、十七八盒胭脂香粉与四五根簪子耳环,其中倒有一大半客人是女子,最年轻的跟春瑛差不多年纪,最年老的是位四十多岁媒婆打扮的中年妇人,无论是哪一个,都喜欢跟胡飞多说几句话,胆子大的甚至调笑一把。其实这跟往日相比,并没有太多不同,但春瑛疑心一起,便察觉到其中的别样含义了。

想不到胡飞这一张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嫩脸也有这么大的魅力,春瑛私底下还觉得他很正太呢,不过跟同一条大街上的同行比较,胡飞的确是年轻帅气多了,待女客又温柔有耐心,春瑛扪心自问,换了她自己,也更愿意光顾这么一位年轻帅哥。

不过胡飞也的确有些门道,春瑛发现,其实他并不全认得光顾过不止一次的“熟客”,但他总表现得好象很熟悉对方似的,一开口,便是“姐姐今儿的气色比前日更好了”之类的话,让人觉得自己是不同的,是让帅哥卖货郎记在心里的,心情一好,出手便更大方。春瑛欢喜地数钱的同时,也终于明白,小溪姑娘为什么会说胡飞记得她,而胡飞事实上却没有了。

说曹操曹操到,春瑛一抬头,便瞥见昨天那位小溪姑娘走了过来,忙避开两步,小心地瞄过去瞧热闹。

小溪仍旧羞答答地问胡飞今日有什么绢花卖,明明昨天都已经挑过了,还是一再地赞他卖的绢花好。春瑛在旁一边听一边笑,瞥见槟榔大叔咧着嘴望过来,忙收敛了笑意整理货物。

槟榔大叔嚷道:“好吃的槟榔哎——小溪姑娘,要不要买几包孝敬里正老爷?上回他才说过我的槟榔好呐!”

小溪脸一下红了,咬咬唇,真个买了两包槟榔,槟榔大叔才笑着对她挤挤眼,没再说什么。小溪低头回到胡飞面前,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说着:“小飞哥……我爹后日庆生,你……会来么?”

春瑛迅速瞥向胡飞,看到他的脸一下涨红了。

第三卷 高门 一百一十九、流氓来袭

小溪低着头,双颊绯红,见胡飞迟迟不答,便一脸泫然欲泣:“小飞哥,你……你不来么?”

胡飞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他自问从没给过对方任何错觉,为什么这姑娘会这么说呢?非亲非故的,他跑去她父亲的寿宴上做什么?他为难地看了春瑛一眼。

春瑛轻咳一声,略一犹豫,便决定还是帮忙的好。胡飞到底是她的合作伙伴,看着他陷入莫名其妙的桃花运里,似乎有些不厚道。她便笑着对小溪说:“姐姐,原来你爹要过生日了?是大寿吧?那可得好好庆祝!你今儿是进城给他买礼物的?”他瞥了对方手上的篮子一眼,布帕下露出一角篮中的物事,似乎是一叠红纸。

小溪用帕子轻轻揩了揩眼角的泪痕,问问嘟着嘴道:“才不是大寿呢!就是寻常生日,我爹说要请全村人来吃酒,叫我来买些红纸……”她忍不住瞟向胡飞,“那天村里就没人敢不来的,一定是热闹,小飞哥……”句尾的声调稍稍往上挑了挑,听起来就象是在撒娇。

春瑛大汗,迅速笑着挡上去:“红纸够了么?姐姐要不要买块红布给你爹做件衣裳?人家都说过生时穿大红衣裳最吉利不过了,我们这儿正好有一匹上好的大红料子,象你爹那样的大人物穿在身上,一定很有面子……”她嘴里胡说八道着,眼角给胡飞使了个眼色,后者非常机警地丢下一句“差点忘了我跟人约了见面快迟到了我先失陪你们慢聊”便拱拱手转身跑了。

小溪大急,一边唤着“小飞哥”一边追上去,却因小脚走不快而失望而归,她抱怨地对春瑛嗔道:“都是你!你挡着我做什么?!”

春瑛悄悄抹一把汗,讨好地笑着将那匹大红软缎递过去:“你看看这料子如何?上好的!如果做喜服,最体面不过了!姐姐绣活做得那么好,至少也得这样的料子才能配得上呀?”

小溪的脸刷的红了,娇羞地嗔道:“你这死丫头!说什么呢!”说罢一跺脚,拿帕子捂了一边脸,提起篮子飞快地走了。

春瑛这才松了口气,无意中一回头,瞥见那槟榔大叔正跟另一侧卖柿子的小贩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瞟过来,还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她隐约听到他们说什么“年轻小后生惯会勾搭姑娘家”、“小媳妇都围着他转”之类的话,心中不由得一凛。

这可不是现代社会,胡飞如果在男女关系上闹出丑闻,可是要一辈子坏名声的,他本就被兄长泼过污水,再出点什么事,以后就别想在京城立足了。虽然不知道这槟榔大叔是什么意思,但他们还是早作防范的好。

春瑛暗下思量,终于打定了主意,等太阳西斜,胡飞回转,不等他说起今日的情形,便先一步开口:“咱们这就回去吧,我有些不舒服。”胡飞原还有些疑虑,一听她这么说,便没啰嗦,手快脚快地收拾好货箱,挑着走了,还时不时回头问春瑛要不要紧。

春瑛看得槟榔大叔又跟卖柿子的小贩交头接耳,目光仍旧瞥过来,忙说不用,又催着胡飞快走,还伸出手去扶着后面的货箱,想减轻他的负担。胡飞还以为她真的病了,也没再多问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等回到家,春瑛才说出自己没病:“我看那小溪姑娘痴缠得紧,平时来光顾的大姑娘小媳妇也太多了些,不……其实是她们对你太热情了,我怕有人说你闲话。”

胡飞这才明白她的用意,苦笑道:“妹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做一行,哪有不跟女客打交道的?我倒想来光顾的都是外地客商,但卖货郎这么多,我们的货又不比别人的强多少,光靠他们可是吃不饱饭的。”

春瑛想了想:“要不咱们换一个地方吧?以后你也收敛一点,别太招摇了,对年轻女孩儿尤其要正经些,别太热情了,就怕她们误会了你。”

胡飞脑子时转过数个念头,一咬牙,道:“也罢!咱们索性就搬到东直门大街上去!那里卖货郎更多,但街面却也更热闹,也有外地来的客商。我们在那里做买卖,如果有中人的生意,做起来也方便。”顿了顿,望向春瑛:“那里有些远,妹子也不必天天去了,有了中人的生意帮补,少做一两天买卖也无碍的。”

春瑛不同意:“那怎么行?远点就远点,我不怕!我现在的腿脚可比以前有力气!有我在,你找生意时没有后顾之忧,又能多赚点钱,我为什么不去呢?没生意的时候,我也可以在摊子上做活!”

胡飞劝了几句,见她坚持,想想也觉得没什么要紧,便答应了。于是从第二天开始,他们就转道东直门大街上做买卖。

这里的确比朝阳门大街更热闹些,而且平民气息更重,来往的除了外地的商人,更多的是普通老百姓。春瑛知道这里是外地砖瓦木材等物进京必经之路,三里多长的地方,什么店铺都有,柴米油盐酱醋茶,只要是老百姓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很齐全,自然,卖货郎与卖花婆子也不少,只是人人都守着一小块地盘,相互离了至少二三十米远,似乎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味。

胡飞挑着担子来道街边的一处空位,问过旁边的小贩,得知这里没人占着,便放下货箱,擦两把汗,对春瑛道:“我得去找人作保,定下这个摊位,妹子先看好东西,别忙着做生意,我去去就来。”

春瑛忙应了,看着他走远,收回视线四周张望一圈,双手轻轻捶着腿。东直门真是离得太远了,走过来着实累人,想必胡飞挑着重担,就更累了,还是得提醒他一声,既做成了一单生意,就早些把骡子买回来吧,好省些力气。

她等了好一会儿,胡飞还没回来,她开始有些不耐烦,心想胡飞只是叫她先别做生意,却没说她不能整理货物,便打开货箱,拉出一个抽屉,把里面的首饰摆放整齐,再把不小心占上的线头清理掉。

身旁似乎有些异动,春瑛抬头一眼,便发现旁边的小贩忽然离得远了些,而且神情间带了几分恐惧,她正诧异,便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一回头,却发现是七八个陌生的男子,为首那人穿着绸面长衫,一只手里还不沦不类地拿着把折扇,另一只手则剔着牙,吐一口肉沫,懒懒地问:“你是新来的?什么来头?”

春瑛心想她才想问他们是什么来头呢,这一迟疑,那男子便不耐烦了:“问你话呢,哑巴了?!”他身后的狗腿子立刻大呼小叫起来:“臭丫头!没听到庆大爷问话么?!胆儿够肥的啊?满大街谁不知道庆大爷的名头?你不打招呼,又没孝敬,就敢跑来这里摆摊?你活得不耐烦了?!”

春瑛退了一步,终于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传说中的流氓恶霸,就象是当初南灯红玉两口子在街上摆摊时遇到的牛老虎那种人。他们刚才说的招呼、孝敬什么的,就是指保护费吧?可自己才刚来,压根儿就没开始做生意呢。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春瑛还是知道点规矩的,当下便低头道:“对不住了,庆大爷,我初来乍到不知道规矩,也没开始做生意,您看……能不能宽限些时候?等我开了张……”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这么大声地说要违我们庆大爷的规矩……”那狗腿子又嚷嚷开了,却被那庆大爷一扇拦住:“哎——别这么凶,对小姑娘要和气些,别把人吓跑了啊,咱们可不是流氓地痞!”

春瑛心想他们还不是流氓地痞,谁会是?面上却摆出敬畏的神情,束手低头,悄悄用眼角扫视远处,看胡飞回来了没有。

那庆大爷刷的一下打开扇子摇了几摇,笑嘻嘻地问春瑛:“小姑娘,你是一个人来的?家住哪儿?卖是是什么呀?”他那扇上带的刺鼻香味随着凉风飘入身后狗腿子的鼻孔,后者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那雪白的扇面上便瞬间湿了一片。

庆大爷脸色一黑,迅速合上扇子,大力往那狗腿子的头上一敲:“没用的东西,快给我滚!”那狗腿子忙抱头去了,其他人便立刻谄笑着围了上来,有人似乎稍稍明白了主人的意愿,倚着货箱对春瑛道:“小姑娘,瞧你年纪这么小,出来摆摊多辛苦呀?不如跟咱们庆大爷回去做个丫环,包你吃饱穿暖,过得舒舒服服的。”

春瑛有些黑线,她好象还不到十三岁吧?各子身材都是十足的小女孩,这些人的意思……真的是在调戏她吗?这位庆大爷的口味真够邪恶的!

庆大爷却用非常赞赏的眼光瞄了那人一眼,又刷的一下打开扇子,忽然想起扇上污了一块,又啪的关上,随手拿起抽屉里的一根银簪,又拉开另一个抽屉,拣起一盒香粉闻了闻,笑眯眯地朝春瑛吹了一口气:“别怕呀?我是好人。整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以后你在这里做买卖,有人欺负你,便只管报我的名儿,啊?”说罢将那香粉与银簪袖了,又伸手捏了春瑛的脸颊一把。

春瑛有些懵了,竟没躲开,随即大为恼火:“你……”咬咬牙,后退几步,忍痛再看一眼那根镶了十来颗上好玛瑙珠子的贵价银簪与上等香粉,硬起心肠道:“这簪子和香粉,总共值三两八钱银子,庆大爷拿了去,今儿我们便算是白做了,不过庆大爷既喜欢,我也不好说什么,还请您给我说说规矩,该孝敬多少才是?”

“哟,小丫头还有些心气?”庆大爷不但没把她的话当回事,还再度伸手过来捏她。春瑛气愤地要躲开,却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风,接着手腕一紧,便有人将自己往后一拖,一个黑影挡在了自己面前,她抬头一看,原来是胡飞。

胡飞冷脸朝庆大爷拱了拱手:“庆大爷,小人与妹子已照规矩孝敬了老太爷,不知庆大爷还有什么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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