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十里红妆
十里红妆,也不过如此吧?
空桐樱站在铺着青瓦的屋顶,低头看着脚下蜿蜒前行的迎亲队伍,红艳艳的,就像一条喜悦的火龙。
傍晚的风,吹起她雪白的纱裙,未束的墨黑长发在风中四散飞扬,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就像随时会乘风而去一般。
震天的锣鼓声从翼王府开始,一路吹打到镇国将军府,几乎绕了大半个离都。
队伍最前头的是,一身大红锦袍的凌烈。
十日未见,他一点儿都没变。依旧有着麦色的皮肤,斜飞入鬓的眉,漆黑深邃的眸,高挺坚毅的鼻,还有淡红色柔韧的唇……
空桐樱用缠绵的视线细细描绘他熟悉的脸。对自己说,这一切,都曾经是属于她的,可是,从今天开始,她便再也没有资格拥有了……
伸出苍白的五指,隔着老远的距离,凭空*他微微上扬的唇。
从没见过他穿红黑色以外的衣服,原来,他穿起红色来,是那么玉树临风,那么英俊潇洒,那么气宇轩昂……
她看到他抱拳向路旁对他说“恭喜”的百姓们道谢,但她却听不到,她想听听他的声音,是不是还像记忆中的那样低沉磁性,就算不是唤她的名字也好,她只是想再听一听……可是耳朵就像失聪了一样,什么也听不到,就连那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也消失了……
突然,她看见他坐下的追风扬起了前蹄,仰头嘶鸣,众人大惊失色,反倒凌烈镇定地一手拉紧了缰绳,一手空出来安抚地拍了拍追风脑袋,待追风安定下来,他向众人笑了笑,好像说“无事……不要担心……”
她听不见,只能看着他的口型猜个大概。
然后,她看到他轻轻扬鞭,追风却纹丝不动。
空桐樱皱起眉,她想跳下去,狠狠抽一顿追风的马屁股,她想大声斥骂那匹性格恶劣的家伙,凌烈大喜的日子,它闹什么别扭?没看到整个迎亲队伍因为它而停了下来吗?如果误了吉时,给凌烈带来厄运怎么办?!
可是,双脚却像定住了一样,迈不动半分,心底一个声音在说,停下吧,停下吧,就这样停下吧,她无法眼睁睁的看他另娶他人。
苍白的唇缓缓开合,低低的呼唤“凌烈……”
凌烈催马的动作一顿,那种感觉已经明显到他无法说服自己去忽视了,自从出了翼王府,那种感觉,被一道炽热的视线盯住的感觉……
很熟悉,熟悉到心口隐隐的涩痛,不剧烈,却纠纠缠缠的甩不掉。就像千丝万缕的丝,松松的系住他手脚,让他有一种永远摆脱不掉的烦躁。
“凌烈……”
谁?谁在叫他?
凌烈疑惑的抬起头,他的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视线滤过表情诧异的人们,无视上来催行的媒婆,漆黑的眸子自有了意识一般,转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到了,百丈之外的青瓦屋顶上,那抹单薄的如同纸鸢的白影。
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却看出了那是个女子,一身雪白的纱裙、墨黑及膝的发随着风飞舞,黑白纠缠间有种说不出的素雅和……凄凉?
为什么?凌烈不由自主地捂住纠痛的胸口,那里为什么会痛?
随行的下人驱马上前,以为他毒发,想要扶住他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身体。
在下人靠近的瞬间,追风嘶鸣一声,带着凌烈狂奔起来。
因为这突来的变故,人群和迎亲队伍混乱起来,有的追着凌烈,有的在原地围着新娘的喜轿叽里呱啦的喊着什么。
华丽的大红喜轿内,面无表情的她,五官精致娇俏,一身凤冠霞帔,绣金喜服。
她听见轿外,媒婆贴着小窗对她说,将军的马受了惊,带着将军冲出了队伍,现在已经有人追去了。
她淡淡应了一声,略显苍白的小脸没什么太多的情绪,然后垂下羽扇般的浓密长睫,便再也不曾动过,静悄悄地就像一樽没有生命的木头娃娃。
空桐樱看见追风突然撒蹄子狂奔,在它背上的凌烈始料未及,差点儿摔了下来。
她惊出一声冷汗,刚想大喊“小心”,却胸口一闷,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自喉间涌了出来。
她赶忙捂住嘴。
追风疯了一样不肯停下来,凌烈想拉住它,又想起什么,赶忙抬头看向她的方向,见她弯着腰,小手紧紧捂着嘴。
凌烈心口一揪,也顾不得座下的马儿还在狂奔,大手在马鞍上一拍,飞身而起,直直地掠向她的方向。
空桐樱不知何时朦胧了视线,松开手,她看见小手沾满了粘稠的鲜红,感觉有人靠近,她茫然的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一抹同样鲜红的影子向她飞速靠近。
她缓缓勾起唇角,是凌烈。可是,秀眉又紧紧皱起,为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始终都未曾靠近半分?
他看见了!她的脸,精致的苍白的绝色容颜。
她黏了满嘴、满下巴的血,刺痛了他的眼,他想为她拭去,可是,两人的距离为何会越来越远?!
好熟悉,他认识她。可是他却想不起来。
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那双迷蒙的大眼,那里蒙着一层淡淡的金晕,柔和而神秘,记忆中,不是这样,应该是黑色的,像子夜一般乌黑晶亮……
还有那微微勾起的唇,不是苍白的,也不是粘着血迹的,应该是淡粉色的,柔柔润润,就像进贡的*,很甜,很绵……
还有那小巧的鹅蛋脸,也不是这样清瘦的,惨白的,应该是丰润白皙,就像上好的琼脂膏,滑滑的,总让他爱不释手……
摇摇头,晃去脑海里若有似无的影响,他惊愕的发现,他对她竟是这样熟悉,熟悉到刻在了心上……
她正面对着他,以快于他数倍的速度,向着远方倒飞着离去。
极速后退,带起的劲风,带起她的长发和裙角,猎猎作响。
“等一下!”凌烈大呼,心头那股沉重的无力感,让他恐惧的浑身颤抖,“别走!”
别走,求你……
空桐樱苦笑着摇摇头,他越是靠近,她便逃的更远,别过来,凌烈,你该有你自己的生活,别过来,我求你……
“别走——告诉我你是谁!”凌烈被她眼中的乞求惊吓的浑身战栗,运足了功力,紧紧追随着她,他害怕,她这一去,便是永别……
双手结印,空桐樱闭眼,不去看那张布满泪痕、表情绝望的俊脸,“就这样吧……我的凌烈……”
“噗!”狼狈的跌落在地,崭新的大红喜服沾了灰,他看不见;周围人群的指指点点,他不在意;胸口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楚,他顾不上。
重新提气,跃上屋脊,从这边的楼顶越到另一边的烟筒,疯了一样的寻找那抹白色的身影,没有,没有,没有,全都没有……
“将军!将军!”好不容易跟上来的下人们,身形矫健的将他团团围住,一张张严肃的脸上不见一丝对他的尊敬,有些冷淡,有些不耐。
“滚开!”凌烈挥袖怒吼。
“将军!请跟属下回去!”几人齐声道。
“滚开!”凌烈什么也听不进去,手刀一挥,率先劈向离他最近的一人。
那人赶忙侧身,险险避过,与其他人相视一眼,“刷刷刷”抽出缠在腰间的软件,一时间,寒光闪烁,杀气弥漫,“摆阵!”话落,几人动作一致的旋身,眨眼间,将手无寸铁的凌烈死死困在阵中。
“将军,请跟属下回去。”其中一人目光森冷的瞪着捂着胸口,犹如困兽的凌烈,“别忘了,小姐对您的救命之恩!”
凌烈狂乱的表情一僵,许久,摆好的招式缓缓放下,“她是谁?”他问。
几人一愣面面相觑,然后仿若未闻“将军,误了时辰不吉利。”
凌烈体侧的双手握紧,低垂着脸,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幽幽道“走吧。”
…………
硕大的、如张开的双手般的、火红色的花朵,翠绿的花茎,却没有半片叶子,在墨色的夜幕下,这样浓烈的红色,开的寂寞,开得妖娆,像被人遗忘的精灵,孤独的守候等待着宿命的轮回
这是空桐樱第二次来到这里。
第一次,十三年前,带着懵懂的情感,她踏进了他精心布置的火色陷阱;第二次,十三年后,带着刻骨的仇恨,她回到了这个让她最初失了心的地方。
铮铮琴音悠扬,就像山涧涓涓细流,带着沁人心脾的清凉,和着曼珠沙华特异的魅香,一缕接着一缕在脑海扩散开来。
花海深处,依旧白衣散发的他,他是时间的宠儿,绝色的容貌一如十年前那样带着完美的精致,蛊惑着人的视觉。
拖着疲惫的身子,毫不怜惜的踩过一颗一颗硕大的花冠,白衣纱裙随着她的前行在花茎间扯开一片白蒙蒙的薄雾。
唇上、下巴上、胸前粘着一大片凝固的血。凌乱的长发披在胸前背后,狼狈的样子,就像一只飘荡了千年的幽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