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难得吐真心
对于乔兄弟好似什么都知晓的状态,公良长顾并不怀疑。毕竟,乔兄弟是宸妃娘娘的旧友,还特意为了芮涵去他那里传过话,知道金羽剑翎的事也不出奇。
所以,公良长顾并不在意羽洛的“多问”,而是陷于他自己矛盾的心情中。
其实,据常洵所言,长公主把金羽剑翎送来的时候,并没有让人传下任何话来。与其说是退东西给他,倒不如说是借着“退东西”为名,要他进宫去问个究竟!
这事儿,要是放在一两个月之前,他根本就没什么好犹豫的。芮涵那丫头一天一出戏,变着法子要他进宫相见,也都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芮涵她毕竟是长公主啊,是宣于嶙的王妹。
他这厢正查着当年父亲的死因,就这几日,一连走访了数名父亲老友的旧府,尽是破落景象。四下打听之后得知,这些从战场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前辈们,都是在宣于嶙继位之后相继出事的。有的是因为涉嫌了贪腐,有的是因为军政不当,有的……
总而言之,表面上各有各的原因,可实际上呢?
以前公良长顾并没有怀疑过,可现在看来,比起这些将士的赫赫军功而言,他们所犯的那些罪错,根本不至于满门获罪。要说这里头没点蹊跷,谁能相信?
想法,是萌生在人脑子里最可怕的力量。一旦开始了怀疑,假象与掩饰就如同决堤下的土丘,不堪冲击。
不消说,公良长顾对于王上的信任已然到了最薄弱的边缘,他甚至想过,自己父亲的死很有可能就是因夺位的政变而起。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不就是认贼为主了么?!
忠与孝的煎熬,让公良长顾对于芮涵的感情也有了杂质。一方面,他想到自己也许将来会成为忤逆君主的逆臣,不想连累长公主;另一方面,种种事由,让他与王家有了隔阂;再一方面,他又实在割舍不下这份感情。
关心则乱,进退两难啊!
“哎——”公良长顾想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乍一抬头,这才意识到乔兄弟方才好像问了自己什么。
“哦。”长顾还是作答了,“不关宭州世子的事。”
既然不是因为世子,那就是芮涵与公良大哥之间又闹矛盾了?羽洛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暗暗猜想。
要说芮涵的性子,一日十八变,要想猜透也是难的。事关公良大哥,那要搞清楚更是有点打捞海底针的难度。但多变归多变,公良大哥哄上一哄也就没事了。
要不是因为芮涵……?
那,就是公良大哥自己了?
“大哥可不要把对长公主的感情与对王上的君臣恩怨搅在一起啊。”羽洛试探着说。
这一句,是点到题上了。
“很难。”公良长顾答。
羽洛先是点头,后是摇头:“是很难,却不是无解。”
“怎么说?”长顾问。
“帝王之家最难有情,父子不是父子,兄妹不是兄妹,尤其是王上与长公主之间,公良大哥还是不要拿寻常的伦理亲情来看待。”
“那要怎么看待?”长顾又问。
“一人归一人,进退皆由心。”羽洛答完,便离座走了。
依她对芮涵的了解,这位长公主对王上的情谊远不及她对五哥、十一哥的亲情。将来,无论公良大哥做出何种选择,她都会毅然决然地跟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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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荻宫。
公良长顾总算是带着金羽剑翎入宫了。
芮涵翘首盼来了思念之人,心想着自己把金羽剑翎退回去,他到底还是着急过来了。正要高兴地拉他入内,却见公良长顾合手作揖,依旧是有礼有节的模样。
芮涵见他到现在还表现得生疏,不禁嘟了嘴,可心里头又想着玄儿之前提到过的。看人不能看表面,尤其是笨公良这样的人,关键的时候,还是要看自己如何试探。
反常地,芮涵非但没有硬拉着他,更没有表示任何不悦,倒是微微一欠身,后退了一步。
“宭州世子来提亲的事,你听说了么?”芮涵面似平静地问。
“在湘城的时候就听说了。”长顾答。
芮涵静静地点了点头,想来是玄儿把口信传到了。
“母后问过我,想不想去宭州……”芮涵难得摆出长公主该有的端庄姿态,话说了一半,故意断在了那里。
“那,长公主的意思是……?”长顾追问,语气是焦急的。
“宭州,可能也不错吧。”芮涵依旧淡言淡语。
可她文静的模样,看在公良长顾眼里却相当不是滋味儿。
“不好!”公良长顾心一急,几乎是吼了出来。话音砸到地上后,他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又故作镇定地补充道,“宭州,不适合长公主。”
“宭州有什么不好的?”芮涵见他难得吐真心,心里头高兴,可逗弄心一起,暂时是收不回来了。“你是没见世子求亲的书信,满篇的情话真诚得很,要是我将来真去了宭州,想必日子也不会难过的。”
芮涵的话说得公良长顾内心酸楚。论家世地位,他自然是比不上宭州郡王世子的,可是……
“宭州乃苦寒之地,长公主未必会适应。婚姻大事,长公主还是要三思。”长顾说。
“本公主天不怕地不怕,有什么是适应不了的?”芮涵追问。
公良无言。
“宭州那边多山多林,女子也能骑射奔马,不像咱们宫中那许多规矩。那里的日子,定是逍遥快活得很。”芮涵说。
另一边,芮涵才收声,长顾就下意识地不认同:“宭州禾美族人粗犷,常常炙肉而食,不比宫中精细,长公主去到那里,恐怕难以习惯。”
“那有什么?我从宫中多带几个厨子过去就是了。”
长顾又是干急无语。
芮涵用手绢掩了一抹坏笑,继续装腔作势地道:“宭州世子也是能文能武之辈,上次秋猎的时候,就见他能言善道,去了那里应当不会孤单。”
可长顾却说:“宭州世子已有家室,就算长公主过去做了正妻,也难保没有后院的纷争烦扰。”
说话间,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气酸如老醋。
到了此刻,芮涵的心里花娇明媚,简直比御花园还要敞亮:“到哪里不都是一样?世子将来也要世袭藩王位的,堂堂一个郡王,三妻四妾平常得很。”
一句话又堵得笨公良表情一阵乱颤,到头来也只挤出一句:“终身大事,长公主还是应该三思。”
芮涵见他的模样,面色灰沉,也是玩够了,这才一改话锋:“你怎么也要我三思?母后要本公主三思,说什么除了世子之外,还有别的人选,你说太后所指的人会是谁?”
公良长顾一直是被打趣的一方,心里头焦急,哪里还会想要玩什么猜谜游戏,只顾着摇头。那有苦说不出的模样,看得璃儿在一旁都有些不忍了。
好在,芮涵也有收架势的意思。她先是忍俊不禁,“扑哧”地轻笑了一声,随后才说:“母后她老人家说了,本公主手里还攥着某个人的定情信物,没个交代也不好。”
定情信物?!公良长顾一听这四个字,心中更急了!他怎么不知道芮涵还与人定过情?!
眼见他满脸问号,满眼焦楚的样子,芮涵也着实不忍,连忙把谜底揭晓了。
“喂,笨公良,你果然不是一般地笨!”芮涵指着他到现在还捧着的锦盒问,“本公主不是差人把这盒东西还给你了么?你怎么又给拿回来了?”
“啊?”公良长顾把视线往下一扫,还没来得及把金羽剑翎往定情信物上联系,芮涵就又冒了一串话出来。
“笨公良!本公主问你,你觉得,是这金羽剑翎好,还是宭州好?”芮涵顿了一下,“你要是觉得世子更适合本宫,那你就把这东西拿回去,别再出现在本公主面前,也省得我心里觉得欠了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连傻子也该听懂了吧。
芮涵口中的定情信物就是金羽剑翎,而与她定情的人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公良长顾由悲转喜,回想方才的言语对话,明知道自己是被芮涵从头到脚耍了个遍,却一点怪她的意思都没有。
“芮涵……”他经过一阵思索,眼神变得坚定,总算是彻底舍弃了“长公主”这个称谓。
长顾走上几步,把金羽剑翎小心地放到她手中:“过几日是亡父的祭日,待我报过老人家,就会找机会与王上、太后提亲的。”
笨公良一本正经的话,说得芮涵心头一软,喜色上来,连眼眶都红了。要知道,就这一句话,她等得太久了。
璃儿见状,似哭似笑的捂着嘴悄悄退下。
长公主则是将锦盒往身旁一放,伸手抱住了公良,直骂他坏。一直以来什么都不表示,什么都不说,还总是一口一个“长公主”的“疏远”她,让她一个人猜,猜来猜去,连心都要猜碎了。
就今天的对话而言,芮涵是典型的“恶人”先告状。可当下,长顾就任由她的花苞小拳轻捶自己的胸膛。
待她捶累了,长顾才相拥着说了一句:“都是我不好,芮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