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公良府。
当晨曦拉开帷幕,当蔚蓝的天空变得清亮,当长顾已经开始每日晨武的时候,宭州世子才从公良家的客房醒来。
随从将窗棱徐徐打开,迎进了第一缕柔和的阳光,打亮了一席平地,也照亮了一隙飘尘。
大步走离床塌,世子深吸一口,又摸了一把手臂上的淤青,昨夜的回忆渐渐在脑中浮现。
“你!敢不敢与我切磋?”世子还记得自己用剑尖指着公良长顾,而之后的一切都始于那一刻。
手臂上的淤青隐隐作痛,他随身的软剑也断成两截!就算醉酒后的记忆全部丧失,切磋结果也显而易见。
更何况,当时的他早处于清醒状态!
印象中是他自己向公良将军发起了攻击!
第一回合,他举剑前刺,被公良长顾侧身一闪,反倒是自己一个踉跄。
第二回合,他举剑横扫,被公良长顾凌空一跃,转到他身后。他急转回身,挥臂的幅度过大,竟撞上堂中桌角!臂上的淤青就源自此处。
第三回合,他用尽全力,大吼一声,举剑劈下——公良将军提了刀鞘抵挡。铁锋相对,火星迸溅之后,被震断的是他的软剑!
当然长顾使的是玄铁将刀,轻巧的软剑杠上半百斤重的武刀,再加上世子只用得一股蛮劲。就好比撞上石子的鸡蛋一般,不裂才怪!
回想完这一切,世子踢一脚被丢于地上的半把软剑,满心懊恼。
他懊恼的不仅仅是自己酒后失态,技不如人,更是因为在最后的交锋中,自己的剑自右向左斜劈而下……
公良将军并非躲不开,而是一旦他闪身躲避的话,自己的剑锋将不可避免地顺势扫向一直在他身旁、想要阻拦自己的族人!
解气不得,反欠了一个人情,这才是世子最最不忿的地方!
这种忿懑,即便睡上一觉,醒来之后也依然无法释怀!
客房中,世子简单地梳洗了,刚打开房门吸一口朝阳下的清气,就见公良府上的老管家过来问候。
“世子殿下,昨夜歇息得可好?”老管家送了茶水早点过来。进屋之后瞥了地上的断剑,怕世子仍在不悦中,手中的东西是轻拿轻放,就连说话也小心得紧。
“甚好。有劳了。”世子答。
他彬彬有礼的应答,让老管家诧异得接下去要回什么都忘了。
“不知公良将军现在何处?”世子问道,在别人家中借住一宿,不告而别总是不好。
别看禾美族人的性格大大咧咧的,可该有的礼节一样不短!该收敛脾性的时候也绝不放纵。
“将军这会儿在后院练武,世子要见将军?老奴这就去禀报。”老管家接道。
“不必了。”经过昨夜一闹,世子不好意思,顿了一会儿才问,“公良将军每日都晨起练武?”
“是。”老管家答,“这是公良家的规矩,雷打不动。”
“是吗?”早听说公良一族以武治家,看来不虚。世子弯腰捡起了那截断剑,被压制的不甘之感加上几分好奇蠢蠢欲动。
“不知管家可否引本世子前往后院武场?”世子突然问。
面对世子的要求,管家又是一愣。昨夜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世子不会又要……?
“管家放心,本世子并无他意。我禾美族人也是靠刀剑保北疆的。大好的清晨不活动活动筋骨可惜了。”世子说得平静。
公良家的占地不算大,从客房到后院不过几拐几折的距离。
虽然老管家派了府丁向将军禀报,可传话者并没能比世子早到许多。
空旷的平地上棍棒成风。黎明才至,公良长顾却早已活动开了。
大汗淋漓的他赤膊上身,黝黑的肤色在晨曦中好似泛着一层薄光。
晶莹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下,他随手一抹一甩,紧接着,握紧枪把,高挑、突刺、回转、平扫、跳跃,格挡……又是行云流水般的一套!
宭州世子到达武场时,所见的正是此番场景。
鼓掌几下,世子真心称赞:“公良将军好武艺啊!”
长顾闻言,往世子的方向一看,收起招式,抱着枪作揖。
他随即称一声“世子”,把长枪往兵器架的方向一掷,枪头向上,枪尾立下,正好立入架中。这娴熟的手势与劲道显然是日日操练的结果!
这厢,长顾才走到武场边缘,打算把上衣套上。那厢,世子却到了兵器架前端详起一把铜锏来。
四棱的锏长约四尺,青铜铸成,形似无节之鞭,其分量很重,非巨力之人难以运用。
世子尝试着举起,挥了三两下,无法自如,还是放下了。
略带尴尬地往架子侧边挪了两步,这才掂起一柄三尖两刃刀,“呼呼”地舞了几圈。
渐入盛夏,就算是清晨也透着几分热气。宭州世子才试了手感,就已经渗出细汗。
他利落地把长刀放回到架上,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左右手交握成拳,跨着武场对长顾问道:“公良将军,一个人晨练有什么意思,一起如何?”
刚要套上上衣的长顾被他这般一问,停了着衣,反用前襟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
“世子的长刀舞得相当娴熟。”长顾一边走回长中,一边夸道。
世子微微一笑:“将军不必说这些客气话,我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嘴上谦虚,可世子的拳头带了劲风早以欺了过去!
身为禾美世子,虽没有公良家严苛的家训,却从未疏于习武!尤其在宭州这片地界,男儿以粗犷健壮为豪,驰马御箭为傲。
如果比刀剑枪法,他的确不如长顾,可论赤手空拳,就未必逊色了。
呼啸的拳气在长顾耳边擦过,似乎是始料未及于世子的凌厉,长顾只是下意识地挡了一下,并退了半步。
“世子好拳法!”如果说刚才关于三尖两刃刀的夸赞有客套成分的话,对于这一拳的评价,长顾真心无比!
观世子现在的动作、攻势,与昨夜简直判若两人!
“将军又客气了。”世子一拳甫发,次一拳在眨眼间又至,瞬不得缓的攻势一波接一波袭来,令人忙于招架。
“公良将军,听说你与长公主早就相识?”拳脚之间,世子见机发问。
与世子的刚猛不同,长顾的拳路是刚柔并济的,时而疾,时而缓。疾如风雷争先,缓似潺水望山。一下下翻掌揉腕,看似清晰,可过一刻却在瞳中成影。
正是这起伏不定的节奏,使人猝不及防!
只见他身形一闪,好似绕过了世子的拳头一般,脚步成弧,刹那间已到对方的身侧!
“我与芮涵是青梅竹马。”这一句,是长顾回答之前的问题。
“青梅竹马未必疋鸟双栖。”世子泰然一跃,拉开了与长顾间的距离。
长顾拳如迭浪,一拳接上一拳,顿时锁住了世子的退路。然大好形势中,他不加猛攻,而是刻意让每一拳的落点都偏了少许,蹭着世子的衣角划过。
“我与芮涵愿做疋鸟,至于双栖,则盼人成全。”长顾的拳头与话语都刻意放软三分,不是他畏惧世子,而是钟情本身并非过错。
眼见自己的退路被封,世子举拳抵挡。
“若无人成全呢?”世子问。他这一句,无非是嘴硬罢了。早在公良将军称长公主为芮涵的一刻,他便自认输人一程。更何况,父亲与太后作下的决定,他根本无力反驳!
“那长顾将不遗余力!”公良长顾回罢,旋了半周,重架拳姿。
似乎是认为方才的话语不够,又补了一句:“不论如何,疋鸟依旧是疋鸟!”
这等直言感情与决心的话,在芮涵面前他也不曾说过,想不到,今天竟被宭州世子激了出来!
只可惜,芮涵无缘听见。
凛凛的拳脚暂且停了。长顾与世子攥拳对视,其眼神的含义与心理变化,只有他俩自己知道。
世子在前的拳头一张又一握,炅炅的目光中暗埋了大片失落。
“长公主……也是此心么?”他盯着公良长顾发问,眼光似箭,就好像想将对方看穿、看透彻一般。
“天地可鉴、日月可表。”长顾这话,说的多是自己。当然,在他心里,芮涵与他,是“我们”,而不是“她与我”。
收紧的拳头渐渐松了。世子收了武势,一闪而过的黯淡被他强压胸中。不置于表情上,是他留给自己的体面。
抬头望一望天,他收藏好心绪,拿高升的炎阳作了借口:“时候不早了,本世子已经在府上叨扰一夜又一日,几多不便,望将军海涵。”
言罢,他单手抵肩,还行了一道禾美人的礼仪,权表歉意。
“世子是贵客,谈不上叨扰。”长顾也松弛下来,作揖响应。
客套话说完,两人在场中又对立一会儿。
许是双方都找不出合适的话题,这才又相觑作揖,缓缓走下来。
两人的脚步不快,却合了节奏。
直到武场边的时候,世子的步子骤然一顿,呼一声“将军”。
长顾应声转头,此时的世子就距他一臂之遥!
毫无征兆地,对方突地抡起一拳,直取他的面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