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再见冰木头
封城尹府。
一道道凉菜热菜端上桌面,小宇子在旁候着,而桌前暂时只坐着王爷一人。
宣于崇带着银色的面具,冷冷地看着佳肴,不夸一声好,也不说不好,仅是不言不发的冷漠,使得管事一阵阵地冒冷汗,干站着不是,擅自退下也不是。
就在这最尴尬的时刻,王爷的客人总算现身了。
“乔姑娘。”最先出现的身影是秋戈,她正引着羽洛入堂。
眼看着羽洛与秋戈说笑着入内,宣于崇在心底暗想,让秋戈过来果然是对的。
西岐王眼中掠过一丝放心的神色,而管事此时却楞楞地杵在原地。瞥一眼王爷身后的小宇子,他的惊讶有好几层。
其一,是乔姑娘的装扮。这几日在南院,虽然大家都知道她是姑娘家,却从未见过女装的她。没想到,一件简单朴素的白衫裙,穿在她身上,映衬着粉红的唇色,竟如仙女下凡,翩然而至。
其二,是秋戈的态度。倒不是说秋戈姑娘待人不好,而是修予走后,能让她笑颜相对之人,已屈指可数了。
其三,也是最令人意外的一点,乔姑娘竟是王爷今日宴请的客人!眼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品,量不多,却样样精致,其中不乏王爷特意嘱咐挑选的。能让王爷这般费心的人,会是普通人么?
管事没有在这样的场合里久留,恭敬地招呼过乔姑娘后,便先一步退下。
羽洛一跨步入内,眼前的宣于崇似乎比以前黑了,也比以前消瘦了。当然,最显眼的,还是他脸上的面具,冷冰冰的色调,正如他的神色一般。
尹府之中,餐桌之前。这样的时刻,都不愿摘下面具……想来是伤痕难以入目。
早在离开南院之前,秋戈就与她提过,在王爷面前不要提起面相一事,也不要留意王爷的面具,或者疤痕。还有朗岳、小谷子等,都是禁忌话题,能避开最好。
亡者且不说,可面具如此明显,对眼即是的场景,岂能看不见?装作看不见,难道就不伤人么?
宣于崇的眼神看似向下,可实际却没有离开过羽洛。眼见她一步一步靠近,他只道了一声:“羽洛……你来了?”
接着往身旁的座位一指,有意无意地偏转了脑袋,即便是带着面具,他也不自觉地用没有疤痕的一面对着她。
带着隐隐的心疼,羽洛强作轻松道:“冰木头,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进门入座,外带一回合对话的光景,不过就是半分钟的事。
当时的后厨管事,才转出门外,却因堂中乔姑娘的一声称呼,差点儿拌了一跤。
冰木头!?
那说的是王爷?
不跪不行礼也就罢了,还敢给王爷起绰号!?
不是乔姑娘来头太大,就是她在王爷心中地位太重!
管事不禁回头望了一眼。隔着门,啥也没看见,却仍止不住惊讶。
至于小宇子,也是头一回听到“冰木头”这个称呼。好在,关于乔姑娘的事,从西疆到宫内,从雪儿到宸妃,又从宫内到容城,他在秋戈这里听说了不少,这才不至于惊掉了下巴。
堂中,羽洛莲步慢移,没有走向宣于崇手指的那边,而是在另一面捡了椅子落座。
这一举动,让宣于崇很不自在,也让小宇子与秋戈捏了一把冷汗。
捋了一把长裙,羽洛才坐好,看着眼前的菜色,猛力吸了一口香气。
“好香啊。”她道。
“开动吧。”宣于崇于是说。
他拿起了筷子,却不把面具摘下。只是静静地看着羽洛。
“我才把面纱摘下不久,现在倒换你带上面具了。”羽洛好似随意地说着,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的碗中。
宣于崇的眼神很是黯淡,逃避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羽洛吃了一口,津津有味的表情即是真实,也是做给冰木头看的。
“不一起用饭么?你不吃,我一个人吃着也没味儿。”她放下了碗筷道。
宣于崇这才端起碗,可在摘下面具的那一瞬,又犹豫了。
羽洛看着他的反应,知道他的伤痛远不是她扮丑可比的。不催也不问,只是又夹起一块羊肉放到他碗中。
“这炙烧羊肉做得很香,不吃可要后悔的。”羽洛说完,稍稍偏转了目光,不看他,是不想给他压力。
纠结再三,宣于崇终究把面具摘下来了。
他的动作很慢,就好像害怕一下子的冲击会吓到人一样。
脸颊上的疤痕有近乎一拳的长度,整条疤痕的形状就好像一道划过的彗星,向外爆裂延伸的深陷伤口,拖着长长的尾巴,触目惊心!
羽洛仅用余光扫到,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深的疤痕,冰木头想必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吧。
面具是除了,可宣于崇依然用手挡着那半面,撑起的手肘,就好像在他与羽洛之间架起一道围栏。不自在,却无从选择。
塞了一块羊肉到自己嘴里,羽洛一下一下嚼着。完全吞下之后,才笑盈盈地说:“冰木头,你还没回答我,最近可好?”
问完一句,一切如常地夹菜、送入嘴中、慢慢咀嚼。就好像完全没有见到他的伤痕一样。
“好。”宣于崇简单地答了一个字。
面对着羽洛,他冰霜一般的神情仿佛正一点点融化。默默地夹起碗中的羊肉,也吃了下去。
王爷已经很久,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摘下面具用食了!小小的变化,让小宇子差点惊呼出来。
不愧是乔姑娘!也只有乔姑娘,能宽慰王爷。
小宇子安心地看一眼秋戈,本想退后远离饭桌几步的,可他见秋戈正悄悄往门口挪着,还不断朝他打着眼色,这才意识到,此种时候,应该把时间与空间都留个王爷与乔姑娘俩人。
蹑手蹑脚地往门口移动,小宇子随着秋戈先后退出到门外。
傍晚的夕阳如红缎漂浮,照得眼下一片柔暖。
屋内,羽洛继续与宣于崇说着话。
“西疆的战事,可都顺利?”她问。
“是。”宣于崇答。
“听说马族屡次偷袭郭项大营得手,就连丘裕关的守军都投诚了。西疆的形势算得上一片大好吧?”
“嗯。”
羽洛的双眸中一直含着笑意,宛若平常的问话方式也让宣于崇渐渐放下了介怀之心。
不知不觉间,他用来遮面的单手正逐渐松懈着。
“等西疆三州十二城都被马族掌控之后,冰木头你会率兵东上吧?”羽洛再问。
“对。”宣于崇再答。
两人的对答勉强“如流”,但在这一回合之后,羽洛突然放下了碗筷。
扳着手指,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数着。
“好”,“是”,“嗯”,“对”,这些都是方才宣于崇的答话。
毫不费力地完美复述过一遍,羽洛“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这个说话方式,可让我想起以前的你了。”
“以前?”宣于崇问。
“就是啊,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封城那会儿,你叫尹十一,我叫雪儿。那个时候你就像现在这样惜字如金。”
宣于崇微微侧过头,神色动容,好像忆起了往日的时光,他淡淡地轻吐:“是吗……”
“可不是吗?打那时候,你说起话来,就爱一个字一个字地蹦。”
回想到以前,羽洛内心也是有伤感的。在集市镇那会儿,自己还曾用手指戳过他的脸,玩笑着问他是不是带着面具……没想到,这一幕却以她最不想看到的方式成真了……
带着几分感怀,羽洛将自己的目光徐徐对焦到宣于崇的双眼,她轻轻说:“你知道么?我偶尔作画的时候,对才见面的人往往可以准确地画出特征,可若是要画身边亲近熟识的人,反倒想不起他的眉角,他的面容。能想起来的只是一种色调,一种感觉。人们对于亲近的人,一旦回忆起来,就会牵扯出许多共同经历的往事,他的声音,他的笑貌,甚至他的脚步声……那么多信息涌上心头,面容自然就变得模糊了。”
羽洛说着,轻轻地推开他遮面的手掌,直视那条又长又宽的疤痕。若是冷不丁看见,的确能吓得人连连倒退。
但羽洛并未流失半分笑容,她只伸手轻轻抚过:“看样子,应该不疼了吧?”
她问话的语音就如同她的手劲一样,又轻又柔。
凉凉软软的触感在面颊上划过,瞬时间,宣于崇就好像被电击了一样,思维是呆楞的,可双手却快过脑子,一把握住了羽洛的手。紧紧的,半晌不松。
羽洛还是浅浅一笑,接着方才的话:“我不想说什么外表不重要,等等冠冕堂皇的话。但如今的你,至少对于我而言,没有任何不同。还是我熟悉的冰木头。”
似安慰却又不似安慰的话,不知为何,打到了宣于崇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尤其是最后一句“还是我熟悉的冰木头”。
语音在耳中的回响未尽,宣于崇便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冲动。突然间,他拉着羽洛的手,靠向自己。双臂围拢,抱住了她,紧紧地抱住,同样是半晌不松。
在那一瞬间,羽洛也骤然想起南院小屋中那精美的玉花穗带,想起冰木头对她的情意……
令人犹豫,以及些许为难……
不过,这一回,她始终没忍心挣脱,任由他抱着自己。
羽洛的右手绕过他的背,没再多言,只轻轻地拍了他肩膀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