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8)

陈国(8)

所谓父子情深啊……

长歌就拍拍大灰的驴头,笑嘻嘻道:“知道你急色了,来吧,亲妈带你去找儿子。”

大灰:“嗯昂——嗯昂——嗯嗯昂——”是激动和欢愉。

于是,长歌在前,大灰在后,长歌领着大灰去找小灰。

在经过一处密密层层的树丛时,长歌隐隐约约听得,树丛的背后,好似传来了不和谐的声响。这声音听在长歌耳中,又是那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至于到底是什么,长歌一下子却想不起来了。

长歌好奇心发作,就用打商量的语气对大灰:“大灰亲爱的,咱们先看看这里后面发生了什么好吧?反正小灰就在那里的树丛后头。”说罢,长歌小手一指,指出了被她践踏过的那一方树丛。

真的是与此处离得极近的一处方位,只肖再走几十步,扒开了树丛,长歌就能领着大灰,去见到可爱的小灰。

正因为同小灰的相聚显得那么轻易而理所当然,长歌便没将它放在第一要务的位置。此刻,满足长歌的好奇心才是。

很多年以后,长歌每每想起这一刻的情景,都不免唏嘘。若当日,她没有选择去满足自己那劳什子的好奇心,而且直接掉头带了大灰去找小灰,那么,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至少,大灰还是会留在她身边的。

当然,长歌不能未卜先知。

大灰自然是听长歌的,长歌说什么,大灰只会拿驴脑袋顶顶长歌的屁屁,表示自己的亲昵。

长歌一巴掌拍在大灰的脑门上,“这个小色鬼!”

大灰正要驴叫,却被长歌一巴掌捂住了驴嘴巴。长歌朝大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就猫着腰,拨开树丛,小心翼翼朝里头走去了。

按了长歌的本心,她是没打算让大灰跟的。可主人在前,大灰又岂有不跟上的道理?

于是,中华好土驴大灰屁颠屁颠跟上了长歌。

出乎长歌的意料,这一拨的树丛极繁密,好似怎么可走不出去似的。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前方现出了一抹亮。

伴随着那一抹亮光响起的,还有“锵——锵——锵——锵——锵——”的金属碰撞声。

这声音如此耳熟……

待长歌意识到情况不对时,已经晚了,她已经一手拨开树丛,一脚跨去外间,她,暴露了。

耳畔有呼啸的风声过,一把大刀不由分说就朝长歌砍了过来。

长歌赶紧双手抱头,跳开,同时,嘴里大吼一句:“不要砍脸——”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倒叫提大刀来砍的黑衣人一愣。

黑衣人的视线又落去了长歌身后的大灰身上,许是觉着长歌是那牵着土驴上山耍的无辜小村姑,黑衣人就放弃了砍她,大吼一声,转身加入了战况。

前方的那一块空地里,战况激烈。

几十个黑衣人手提大刀,皆没命似的要去砍被围在中间的三个人。

那三人皆骑高头大马,虽然武功出众,奈何黑衣人人多势众,那三人如何也冲不出重围去。

一个黑衣人被马上的一人一剑斩于马下,黑人的热血洒了满地。

其余黑衣人惊了一瞬,而后,更加疯狂朝那三个人砍去。

其中的一个黑衣人就掏出了一个哨子模样的东西,放在嘴中一声吹,那声响几乎要响彻整个山林。

长歌暗道一声不好,黑衣人在召集人手。

这根本不关长歌的事,既然黑衣人不屑于杀她,那么,此刻,长歌能躲多远就多远才是正经事。可偏偏的,在她正要转身跑掉的时候,两个原本离得近的马上的男人为躲避大刀,突地分开,这便令得一直在他们身后,始终藏在长歌视野死角里的第三个男人暴露了出来。

那迎风招展的蓝衣,那玉树临风、清贵逼人的身形,不是苏行是谁?

长歌逃跑的步子生生止住了,竟然是苏行!竟然有人要杀苏行!苏行被围攻了!她要怎么救他才好?

是的,意识到被黑衣人围攻的是他,意识到他有性命之忧,长歌第一反应便是该如何救他。

怎么办怎么办?

要骑了大灰回去搬救兵吗?

大灰比长歌更会决断,在长歌尽量让自己不卷入战况,不给他添麻烦的时候,大灰卯足了驴劲,突然就不管不顾冲进了黑衣人的包围圈里。

“大灰——”长歌不受控制地一声喊,可已然拉不回了大灰。

大灰冲进黑衣人堆里的驴身,带着一股子决绝,不顾一切的意味。

若先前长歌还不明白大灰的冲动做法由何来,那么,待听见那一声响彻天际的马儿的嘶鸣时,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嘶鸣的马儿是疾风,大灰是要去救疾风。

可是,大灰的驴躯又不是刀枪不入,你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此刻,长歌只恨自己没同师父好好学武功。

一只中华土驴闯入战圈,战况自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趁黑衣人愣怔的当儿,马上的三人及时从那个被驴撞出的包围圈的缺口里突围了。

两个护卫模样的男人断后,当先的蓝衣男人策马疾驰。

当先的枣红大马竟直直朝长歌奔去!

时刻注意着场中大灰安危的长歌便未意识到这一点。

待到马上的蓝衣身影一个矮身,铁臂一伸,轻易圈了长歌的身子上马时,长歌方回神。

男人身上那熟悉的气息沁入长歌的口鼻,鼻尖那冷冷的竹木香,是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可是——

“大灰还没走!大灰还在里面啊!”

苏行垂眼看长歌,只一眼,他眸内风云变换。可这个时候,他又怎会去在意一头小小的中华土驴。

苏行一扬马鞭,胯下的疾风吃痛,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开去。

“大灰——”长歌在苏行怀中回头,只来得及看见大灰的驴躯被黑衣人包围的最后一幕。

疾风在山林里奔驰,耳畔的风声呼呼过,吹得长歌的脸生疼生疼的。长歌坐在苏行的怀中,身下是肌肉喷张的疾风。疾风没命似地狂奔,可在这一份狂奔之中,长歌又仿似觉出与以往的不同。

疾风一声长嘶,是被苏行勒紧马缰,停了下来。疾风剧烈喘息,长歌看见疾风硕大的*睛里,有水珠落下来。

疾风,你是在为大灰哭泣吗?

“做什么?”苏行厉喝。他从未这般失态暴躁过。可对上长歌红红的眼睛,苏行突然就失了声。

苏行问长歌做什么,长歌只是一下一下摸着疾风的耳朵,不做声。

苏行下马,同时也抱了长歌下来。长歌被置于疾风和他的身子中央。

苏行深深看长歌,“我还未责备你突然出现扰乱了我的计划,你倒是先哭上了。在自责?”

长歌抬眼看苏行,仍旧是不说话,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啊滚啊滚,就滚下了长歌的眼眶。

苏行蹙眉,“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长歌“哇——”一声就哭出来,“我的大灰——”

待弄明白大灰是什么东西后,苏行的嘴角就止不住抽搐了。他看长歌,“不过是头驴……”

长歌突然激动起来,“不是的不是的!怎么可能只是一头驴?疾风对你来说也只是一匹马吗?这种感情你这种人肯定是不会理解的!我和大灰相依为命……”

听见长歌说“这种感情你这种人肯定是不会理解”,苏行面上有怒色;待听到下一句“我和大灰相依为命”,苏行又突然觉得好笑。明明他与她呼吸着同一处的空气,为何她的想法总能叫他……哭笑不得。而能令他哭笑不得的情况实在是不对。

苏行犹豫了一瞬,就扶住了长歌的肩背,“好吧,是我的不是,我没有同理你的感情,你别生气了。”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长歌更觉着委屈,开始嚎了。边嚎还边数落他,“你干嘛有事没事把大灰带出来?!大灰明明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呜呜呜呜……”小性子全使出来了。

苏行狐疑道:“你什么时候同我家的驴这么熟了?”

长歌心里就“哎呀”一声,怎么办啊要露陷了?

正懊恼间,长歌只觉肩膀上一痛,是苏行按在她肩上的手不自觉用了大力。

长歌心说这人莫不是要杀人灭口?可她没得罪他呀。

愣愣抬头,就对上了苏行警惕的漠然的脸,他明明前一刻还不是这样。

苏行垂眸看长歌,只一眼,他的目光便错了开去。他移步,将长歌藏去了他的身后,“上疾风。记得要避开往来时的路。”

长歌莫名看他高大的背,他在说什么啊?

很快,长歌便明白他在说什么了,四下里突然间就有悉悉索索的声响响起,好似瞬间就将他们包围了。很快,他们正前方的树丛被拨开,自里头跳出来了……几十个黑衣人。

黑衣人个个凶悍,手提大刀或利剑,一副见人就要砍的模样。

“上马!”长歌听见苏行沉声道。

这个时候,她又怎么能抛下他一个人?

可是,身子一轻又一晃,她已被他抱上了马。

长歌在马上看苏行。

苏行在马下看长歌。

长歌的不安全写在了脸上。

苏行脸上现出一抹自嘲来,“我与你说,我对你一见如故,那是真话。这话说来连我自己也不信,我更不信自己在如今这般的境况下,首先想到的竟是去保护一个女人。我不是好人,记住我的话。”

马上的长歌张口,想对苏行说些什么,可下一瞬,疾风两只前蹄猛地半跃至半空,一声长嘶响彻天。

“带她走!”

疾风好似听懂了主人的话,一跃跃进前方的树丛间,看不见了。

苏行负手,转身面对了黑压压一片的黑衣人。

黑衣人仗着人多势众,有些轻敌。

“嗖——”的一声,苏行抽出腰际软剑。软剑在他手中抖动,宛如游蛇。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好剑!”黑衣人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这确实是大实话。

就在许多黑衣人的注意力被软剑吸引的时候,苏行猛然跃起,长剑在手,直取当中那一个黑衣人的胸膛。

谁也料不到苏行的出招竟会如此快、狠、准,一袭就袭上他们的老大。

黑衣人赶紧变换阵型招架,可他们再快,如何也快不过苏行的长剑。

“噗——”的一声响,是长剑入肉的沉闷声音。

“大哥!”身旁的黑衣人发出悲痛一吼。然后,下一瞬,他就吼不出来了,因苏行一剑抽出,下一剑就顺势砍上了他的面门……

苏行的蓝衫染满了血。

他单手持剑,与众黑衣人对峙而立。剑身在光下闪着更幽暗的光,有血水自剑尖上滴落,落入草地间,浸染了一方青草。

黑衣人伤不了苏行分毫,但奈何黑衣人人多势众,一片倒下了,很快便会有另一批补上来,他们在与他车轮战!

苏行的体力消耗极大,他必须速战速决。

长剑一个翻转,他又挑起了战况。

无数黑衣人的尸体倒在地上,几乎要染红了这一方天地。

正激战间,大地震动,天地间就响起了一声爆破般的马儿的嘶鸣。

众人皆愣。

苏行眯眼,出现在他视野中的,只有马上的长歌。

长歌骑着疾风,疾风正不管不顾奔向黑衣人群中的苏行。

疾风的这一份勇敢,恍惚间便令得马上的长歌响起了方才的大灰。

突地,疾风猛然一个跃起,堪堪避过了要来砍它马脚的一个黑衣人。疾风的这一个猛烈动作就令得马上失神的长歌坐不稳,她人猛然向后仰倒,眼看就要摔下马去。

后背上一热,一副温柔的带着血腥味的胸膛贴了上来。

苏行一个纵跃上马,驾驭疾风,扶稳长歌,竟是朝黑衣人的腹地疾奔而去。

黑衣人错愕之下纷纷避开。

疾风拼死闯出一条血路,朝不知名的前方发足狂奔。

身后的黑衣人反应过来,立时奋起直追。

马上的长歌又坐在了苏行怀中,她听见他的喘息声就响在她耳畔;他热热的呼吸就喷在她颈上;他周身的血腥味弥漫了她的口鼻。长歌直觉反应,此刻,坐在她身后,与她紧密想贴的苏行,有哪里不一样了。

长歌却又没功夫细想,因她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得移了位。

“吁——”撒开蹄子狂奔的疾风猛地顿住前蹄,马蹄在地面上滑过长长一道弧线,扬起了点点的尘。

长歌差点整个身子栽出去,幸而,身后那人牢牢把住了她的小腰。

疾风的不安听在长歌的耳中。抬眼间,长歌就看见他们的正前方已埋伏了黑压压一片的黑一片。

身后一声叹息,是苏行。

长歌坐稳了身子,咬牙:“这么多人拼命要杀你,你做人真是太失败了!”

苏行竟然还笑得出来:“高见。”

长歌摸摸不安的疾风,对苏行道:“山上有好多人在狩猎啊,我们怎么就没遇上一个?还有,你的手下呢?”

身后的苏行一声嗤笑,“没办法,想我死的人太多了。”

长歌浑身就是一个哆嗦,他话语中暗含的意思叫长歌惊住。她一直以为身为太子,他在陈国必定活得风生水起,可原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坐稳了。”话落,苏行猛地一夹马腹,驾驭着疾风就朝右侧方突围。右侧方的山道崎岖,骑着马的人是不该选这条道的。

山道坑坑洼洼,只差没怪石嶙峋了,真心难为你了疾风。

不过,疾风好似有些化悲愤为力量的意思,没听见背上长歌的碎碎念。

两旁的密林飞速向后驰过,长歌好似听见了哗啦啦的奔腾水声。

疾风一路奔啊奔,奔着奔着,长歌就感受到了空气里清新的水汽。

前方有河!

疾风继续奔啊奔,奔着奔着,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视野是开阔了没错,可是、可是前头突然就没路了。

不是没路了,是路被自高山上来的流水冲断。那水流湍急,好似生生将大山劈做了两半。

奔腾的水流往山下去,就形成了急壮烈的天然瀑布。

疾风不安地低低咆哮。

长歌愣愣回头看苏行,“你说,疾风它,有本事,直立行走,那个,淌水过河吗?”

苏行懒得看她一眼,倒是不忘挖苦她:“你说呢?”

长歌不知道啊!

长歌怯怯朝山下望了一望,只见瀑布水飞流直下,溅起水珠无数,好似蒸腾成了白雾。

长歌被溅了一脸水。

长歌正要拿袖子抹脸,却突地,手腕被人一拉——

“做、做什么?”长歌抬头,见苏行正怔怔看她,他目色中有几分迷蒙。

颊边水珠滑落,痒痒的不舒服,长歌就皱了皱鼻子。

眼前一黑又一亮,沁冷的竹香扑面而来,是他在敛袖替她擦脸。

这人前后反差过大,长歌傻住,感觉不会说话了。

他看着长歌,缓缓道:“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回答他的,是他们身后骤然响起的错乱脚步声。

黑衣人追上来了!

长歌一错眼,就看见了苏行脸上的森冷寒意。

有“嗖嗖”的破空之声响起,是黑衣人在朝他们放暗箭!

苏行抱着长歌一个侧身就从疾风身上翻身下来,疾风机灵地一矮马蹄,躲过了那一拨的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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