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9)
有箭头射在大石头上,发出锵然声响。
一只肥嫩的大白兔子正好在大石头边,不幸就被射中了。大白兔子立时倒地死去,兔身上流出的血是暗黑的颜色。
不好!箭头上有毒!
苏行抱了长歌,闪身去了一丛灌木后,疾风也哒哒跟来了两人身边。
苏行放下长歌,摸了摸疾风的马头,道了一句“保护好她”,就要起身去迎战那些黑衣人。
苏行只觉袖子一紧,是长歌拉住了他的袖子。
长歌眼中除了害怕,更多的是坚定,“不要丢下我!”长歌的样子甚至有些恶狠狠。
苏行就笑了,他摸摸长歌的脑袋,样子跟方才摸疾风的样子无不同。“他们伤不了我。”他自信道。
可是,长歌怎么能放心?!
幸而,他走得不甚远,至少能让长歌看见他的身影。
他仗剑而立,身后是万丈的瀑布与悬崖,身前是嗖嗖的冷箭与嗜血的敌人。风吹起他的衣与发,他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着响。
长歌恍惚已不能分清,那声响到底源自于他,亦或是他身后奔腾而下的水幕。
瀑布直下三千里,一个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风越来越大,苏行衣衫的下摆被吹得鼓起,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好似飘飘然就要归去。
长歌心头便是一紧,因为曾经历过失去,此刻,她的担心恐惧害怕尽数涌上了心头。
苏行在同为首的一个黑衣人说话。
长歌想要试图听清他们的说话,可风声夹带着瀑布的水声,长歌只觉耳中轰隆隆了一片,什么也不能听清。
脸上一热,是疾风的鼻息喷在了长歌的脸上。
疾风的鼻息热热的,并不难闻。疾风不知何时已趴来了长歌的身边,它也在担心着自己的主人吗?
疾风就趴在长歌的身边,她触手可及的位置。长歌发现了,疾风的这一个趴卧的姿势,其实是大灰最爱的。
原来马和驴也是可以潜移默化的。
想到大灰,长歌心中又是一痛,也不知大灰怎么样了。
长歌就伸手,学着苏行方才的样子,摸了摸疾风的马头。透过疾风的马头,长歌看向了苏行。
突地,长歌只觉左前方有个亮亮的东西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长歌下意识就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看清了!那个地方藏了个弓箭手!
那个地方正是苏行视线的死角!
长歌没有莽莽撞撞一头扑过去,她悄悄、悄悄地靠近那一处,想要、想要偷偷提醒苏行一下。
可是,似乎来不及了。长歌看见那弓弩手做好了架势,毒箭一触即发。
这个时候,长歌已经离得苏行极近了。
“小心!”长歌实在没办法了,她不管不顾就朝苏行扑了过去,她、她想、想至少替他挡了这一箭。
伴随着长歌的声音响起的,是毒箭破空而来的声音。
长歌的呼喊比那嗖嗖箭响到底是快了一步。
万幸!
长歌扑进苏行怀中,苏行大惊之下迅速反应,抱着长歌猛地一个旋身,堪堪避过那一支暗箭。
苏行脚下甚至来不及找到一处立稳之地,四面八方的利箭已破空而来。
除了急速后退躲避,好似没有一点办法。
游移间,长歌的脑袋搁在苏行的肩上。还来不及喘息一口,长歌透过苏行的肩膀,就看见了他右后方的草丛里,有个黑衣人猛然跃起,提了大刀就朝他砍了过来。
动作太快了,长歌连呼叫都来不及。她、她只能应着自己本能的动作,猛地一转苏行的肩膀,在他身体一僵的片刻功夫,旋身去到他的身后。
她、她想要替他当下那一刀。
森冷的刀光扑面而来。这一刀若是砍下去,长歌觉着自己会被生生劈成两半的。
她没被劈成两半,苏行又把她拉了回去。
两人继续急速后退,一退就退去了瀑布边。
长歌从未有如此近距离去看一道飞流直下的瀑布。
两人险险站起瀑布的边缘。
长歌悄悄向下看了一眼,冲天的水汽令得她睁不开眼。此刻,长歌心中唯有一个感慨——当真是……疑似银河落九天呐!
左边有一道利箭直射长歌,却是来射长歌的脚。
长歌暗道一声好阴险,赶紧跳脚。
却因为跳得太用力了,瀑布边土质疏松,长歌整个人就朝瀑布底下栽去。
眼前的一切都好似变作了慢动作重放:长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了平衡,她看见自己的小手脱离了苏行的大掌;她看见苏行猛地回身,他要来拉她一把,却只拉到了她衣袖的一角。
“嘶——”的一声,冲天的水声震响里,长歌惊讶于自己竟还能听见自己衣袖撕裂的声音。
长歌还看见了那一瞬间,苏行面上止也止不住的惊恐。
纵然对她的记忆不在,原来他并没有表现得那么不在意她。长歌突然觉着自己无憾了。
长歌看见苏行又来拉她。
已经拉不住了我都放弃了你就别来拉我了。
可是,他还拉。
喂,后面有人提刀砍过来了你快回头啊!
可惜,长歌心头的呼喊这人听不见。长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腕终是被这人拉着。
可是,这个时候,长歌的身子已落去了瀑布下。
这一回,轮到长歌眼中满满都是惊恐,他们两个,一起掉下瀑布了!
在大自然逆天的神迹下,落下了瀑布的两人没有丝毫施展的空间,只能任由飞泻而下的水幕就二人冲灭。
这一刻,长歌觉着自己的生命如蝼蚁。
也在这一刻,长歌脑海中飞速闪过今生的种种,她只觉自己此生太短,所以,好不甘心啊!!
飞速下坠间,二人的双手始终相牵。
长歌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声。
幸而,水声大,掩去了她难听的声音。
长歌以为自己会晕的,她没晕。
长歌以为这样子的下坠会长得没有尽头……虽然不甘心就此死去,但能有他作陪,好似也不差。长歌脑中这个想法闪过,她就感觉自己的身子猛然间遭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冲击在水面上,发出“啪啪——”的两声震天响。
入水的那一刻,长歌心中的想法是这个样子的:靠!怎么这么短?!原来瀑布是骗人的!
因为巨大的冲力,二人的身子一同以猛烈的力道沉入水中。
潭水翻涌,卷起滔天的浪花。
浪花下,是二人的身子在下坠。
千年幽潭之水冰冷,长歌只觉得阵阵寒气入体。周身更有无数潭水挤压,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偏偏又晕不过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下沉去到万劫不复的地界的时候,腰上一紧,有沉稳的力道带着她不住往水面上攀升。
长歌睁不开眼睛,但她能觉察到,那人离得她极近。面贴面的近距离里,长歌能感觉到自彼此口中吐出来的泡泡一串又一串,缠缠绵绵缠绕在一起。
水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长歌只觉眼前骤然一亮,久违的空气又入了她的口鼻。她的脑袋猛地向后仰起,湿漉漉的头发在空中甩出一个俏皮的弧度,伴随着甩发动作的,是长歌发间被甩得四散而开的水珠。
自始至终,握住她腰际的力量不减。
感受到面前那人灼热的呼吸,长歌怯怯睁开眼睛。
那样的经历……好似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只觉眼前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哦,还是有一样的。一样的是面前苏行俊朗的眉眼。他明明同她一样狼狈,他还被她帅了一脸的水珠。可这丝毫无损于他潇洒的美貌。长歌只觉着面前湿漉漉的他,好看得厉害。
高山上的瀑布飞下,激得寒潭水沉浮,二人便在潭面上载沉载浮。
水珠自苏行的眉眼发梢间滴落入他的颈项间,他胸前肌理的强悍力量,她清晰可见。
长歌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再往下……
突地,长歌想到了什么,猛地就抓住了他的手臂,“你的腿!你的腿!你的腿不能碰冷水啊!”
苏行的眼神显得讳莫如深,“我的腿碰不到冷水,你又是从何得知?”
“我……”
煦煦日光照射在寒潭之上,也笼罩了长歌的周身。当她在*裸看苏行的时候,殊不知,她亦成了他眼中的一道风景,极香艳的。
苏行的眼神那样深,那样深,好似深深看进了长歌灵魂的深处。在他的目光下,长歌只觉无所遁形。
他的目光有些肆无忌惮。
长歌结巴,没主意,脑子一片空白。但她知晓,这个时候,她是要说一些什么的。
“我……我……唔……”
长歌的眼睛猛然间瞪得如铜铃大,因苏行突然就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手自她脸上拂过,拂去了她粘在脸上的湿发。
他迫得她细白又湿漉漉的小脸完全暴露在了阳光下,他的视野中。他的语声喃喃:“我果然是对你……一见钟情了。”
长歌:“!!!”
说话间,他调整好她嘴唇的角度,以他的唇,盖了上去。
长歌不会说话了。
寒潭当中的亲吻,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这个人真是太快分了!
前一刻还在水里缠绵亲吻她,下一刻上了岸,他、他拎着她的后脖子,要把她拎得翻白眼了!
她的嘴唇都被他咬肿了这个混蛋!
长歌被这人拎着后脖子,抵去了一棵大树上。两人身上皆湿漉漉,真是糟蹋了树下的一方好草地。
“了解我不为人知的隐疾,对我情深意重以命相许,说,你来陈国到底有何目的,长歌公主?”最后的那四个字被他拖长了尾音说出来,听得长歌直想哭。
当然,长歌想哭更多是因为后脖子被他拎着很不舒服!
长歌不舒服地动了动,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只觉得他的那一双眼睛,比之寒潭水更幽深,一个不慎,自己就要被他吃进去。
“呀你放开我!”她顾左右而言他,实在是对自己没了信心。她发现自己真是没品没毅力,在这人的美色面前,饶是先前下了多大的决心做了多大的努力,只消他一个眼神,她就前功尽弃了。
其实,长歌也察觉到了自己对他的不舍和动摇。可每每这个时候,卫衍带血的脸就会出现在她的脑海。她觉着自己和苏行在一起,便是对不起卫衍。
这也确实是事实没错。饶是她再为苏行辩解,卫衍的死,苏行要负相当相当大的一部分责任。甚至在卫衍的死,卫国的国破中,长歌隐隐觉着,自己也是要负起一部分责任的。或许,眼前拎着她的后脖子,与她身贴身的这个人,正是利用了卫衍对她的感情,才引得卫衍在相当程度上判断失误,及……那么迫不及待登上皇位。
她此行的目的便是救出左左,如今,左左已离开陈国,她就应该不声不响消失掉。她确实有了这个打算,却没想又发生了这样子的意外,使得、使得他同她,再次紧紧维系在了一起,彼此的性命相依。
长歌觉着自己陷入了难以决断的两难。
长歌明显走神了,苏行面上的不悦显而易见。
“看来,我还是对你太过仁慈。”他突然在她耳边这般道。
长歌回神,仍旧愣愣不能自拔思绪,她呆呆开口:“那……你要怎么对付我呢?”
他的回答是,低头,狠狠攫住了她柔嫩的,微肿的红唇。
这一下子肯定是要被咬破皮了。
意识昏沉的时候,长歌如是想。
苏行升了火,两人沉默地将衣服烘干。
期间,苏行试图同长歌说话,可长歌始终呆呆的,提不起兴致的模样。
其实,长歌是嫌弃自己了。这么犹豫不决的样子,委实不像自己了。
都是他!都怪他!
长歌抬头,恨恨将苏行望着。
灭了火的苏行正好抬起眼来,面对了长歌恶毒的视线。
苏行挑眉看长歌。
长歌继续闷闷不说话。
苏行便咳了一声,“这不能怪我,你卫国公主的身份确实惹人怀疑。且近日,你总躲着我。”
长歌突然呐呐不能言。
苏行缓缓走来长歌的身边,居高临下将她看着,“你我之前,是否在哪里见过?”
长歌的小心肝儿就漏跳了一拍。
苏行又道:“你之前说仰慕我的才华,想嫁给我。此话可当真?”
长歌:“……”
苏行:“若非在我身上下了大功夫,你怎会知晓我有腿疾?”
原来大哥你在执着这个。
长歌:“其实我在卫国的时候见过你。”
苏行:“哦?”
长歌:“然后我忘记听谁说的你腿有毛病了。”
苏行:“嗯。”
长歌突然抬头憧憬道:“你可以当我不是长歌然后放我回卫国吗?”
苏行:“不行。”
长歌怏怏。
荒山野岭的,长歌只能紧紧跟了苏行走。走着走着,她不甘心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腿怎么就不怕水了呢?”难道他早先都是装的?那也太伤她的心了。
苏行:“因为我脱胎换骨了。”
长歌:“……”
那个时候,长歌真的以为他只是在说笑,而已。
瀑布并没有想象中的高,至少没三千尺啦。瀑布底下,别有一番天地。
此时的人间已入了夏,瀑布下的这一方天地,却桃花始盛开。
长歌停下脚步,苏行在前头负手行走。他的正前方,是铺天盖地的三千灼灼桃花。
桃花的香在空气中弥漫,沁入长歌的口与鼻。长歌恍惚间便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好似他们误走入了一片世外桃源。
桃花园的尽头,苏行停下了脚步。
长歌蹭去他身后,自他身后探出一点点脑袋去,就看见桃花林外,有一栋小木屋。
咦?难不成瀑布底下还有人居住?
二人很快站在了小木屋外。
自外头看去,小木屋里静悄悄的,无人。
苏行默了一瞬,抬步便要走。
长歌“唉唉”扯他袖子,“就这么进去会不会不大好?万一里面有什么危险……”
苏行回身,视线在他的袖子上停留了一瞬,他的袖子上,是长歌嫩白的手指。苏行淡淡转开视线,看着长歌道:“原来长歌如此关心我。”
他那一声“长歌”,叫得长歌小心肝儿胡乱扑腾,手一抽,衣袖松去。再抬眼时,只听“吱呀——”一声,苏行已推开了小木屋的门。
这个人……这个人……
算了,长歌也进去了。
小木屋内果然无人烟,是久未有人居住过的模样。
站在小木屋的进门正厅里,长歌又去扯苏行的袖子,“我们、我们还是出去吧,这屋子我看着有几分奇怪且阴森森呢。都说深山老林里的空屋子待不得的。”某人的袖子都要被她扯破了,长歌却恍若未闻。好在,某人并不在意,任由她扯。
某人只淡淡道:“无妨,随意走动而已。”
就知道他不会听~~o(>_<)o~~
这小木屋内里的格局极大,出了正厅是后院,后院竟然有好多间房。且没房没户隔开,倒像是大户人家的临时居所的模样。
沿着院中的回廊走啊走啊走,二人就走来了一间房门口。
这房间似乎有些特别。
此时天尚亮,有阳光打在房门上,这房间却依旧给人一种阴冷冷的感觉,仿佛永远也照不暖似的。
长歌无意识抬头间,只觉眼前被什么东西一晃,亮闪闪的一片,是、是房间门楣上的东西。
门楣上有一块匾,匾上书了两个字——祠堂。
祠堂
祠堂?
长歌当然知道祠堂是什么意思……
还来不及思忖什么,苏行已一把推开了房门。
有阳光猛然射向屋内,屋内的粉尘也飞扑着想要入到阳光、空气与水中。这般一来,屋内的空气便不怎么好闻了。
长歌扯住苏行的衣摆,说什么也不让这人现在进去。万一中毒了怎么办?!
苏行看长歌一眼,妥协了。
阳光并不能将整个房间照亮,自长歌这个角度看去,屋内朦胧胧的,好似笼罩了一层烟。
终于,某人等不及了,提步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