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24)

陈国(24)

回程的时候,长歌未看见宋允。

在那之后,长歌在宋老太爷的灵堂上见着了一面宋允。宋允在守灵,可他的灵却好似已不在他的身体里。

再然后,长歌听说宋允自请前去陈国北方极寒的边境镇守边关。长歌没再见过他了。

回程的路上则显得平淡非常。长歌不能骑马,苏行便不知从哪儿弄回来了一辆马车。起先只是长歌独自一人在内,后来,苏行也上来了。窄小的马车载着二人,摇摇晃晃驶往陈都的方向。

马车内,长歌靠在苏行的身上,望着马车简陋的顶,一时间,怔忡非常。恍惚间,她就想到了从前,从前他们初初相识时的模样。

那个时候,他们也是这般共乘一辆马车。然后,他带着她,驶往未知的远方。不过,他那个时候可阴郁了,是要将她卖掉的!

想到这里,长歌只觉胸中一股气血上涌,她拉过苏行的手臂,狠狠就咬了一口。长歌是使了力咬的,咬得苏行的手臂上有了血丝。

咬完长歌就后悔了,她怕苏行打她!

一抬头,如果就撞上了苏行深沉似古潭的眸子。

她其实最怕他这样看她,他一露出这个样子的眼神看她,长歌心里就没底,就被蛊惑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长歌战战兢兢等待着苏行的反应。

果然,他就说话了,他说:“除了咬我,就没其他话想同我说?”

说实话,他这眉梢一挑,嘴角微勾的样子,真的是帅呆了!但是,长歌不打算告诉他!长歌斟酌再三,就问了他这么一句:“你,确定,百分百都,想起来了?”

苏行点头,同时,他拉过了长歌的小手,在手里把玩。

长歌挣了挣,没挣出来。被他那样热烈的视线注视着,窄小的马车内,长歌的脸热起来,她支吾道:“那、那你是怎么想起来的?就、就因为撞了一下头?”说到此处,长歌下意识就抬头去看他额间的伤。那里已被很好得处理过,他的暗卫里不乏医术高手。

苏行看长歌,他的眼神特别高深莫测。他说:“当然,这,只是一部分。”

长歌诧异,便问他另一部分是什么。

苏行的目光自长歌身上扫过,从头到脚的。末了,他特别淡然道:“另一部分当然是因了……我可以从你面部以下认出你来。”

长歌初初没明白,但他说话定然是有深意的。长歌略一思索,再结合眼下他投射在她身上的露骨的眼神……

面部以下

面部以下

面部以下就是身体……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长歌炸毛:这个流氓!!!

苏行长胳膊一伸,长歌的脑袋就倒去了他的怀里。他又稍稍动作,长歌的脑袋就枕去了他的腿间。这可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开玩笑的位置,长歌立马老实了,规规矩矩躺好在他的腿间。

这个故事让长歌明白了一个道理:苏行有的是法子治她,她还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过日子吧。

“说起来,你我相识许久,还未曾听你唤过一声我的名字。”哒哒马蹄声的背景音里,苏行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长歌被他这么一说,瞌睡虫全部跑光光啦。她自下而上,戒备看苏行:“你是为了说明什么?”

苏行眼里带笑,“想听你亲口唤一声我的名字而已。”

长歌就、就害羞了。

不过,细细想来,还真是这么个理。过去,她总是四叔四叔地叫,纵然二人走在了一起,她也没觉着有什么改口的必要。如今,这四叔叫起来就不大合适了。

长歌托了下巴,着迷地将他看着:“那你希望听我叫你什么?苏苏,阿苏,苏哥哥,行哥哥……”

“打住。”苏行扶额,“苏行就好。”

长歌在心中早已唤了他无数便“苏行”。

苏行苏行,这是个朗朗上口的名字。可一旦话要出口,且是当了他的面,长歌发现自己突然扭捏起来。

真是奇了怪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不就是一个名字吗?

“苏、苏行……”长歌蚊子哼哼。

苏行便笑了,是那种低低沉沉很愉悦的笑。

长歌自同他在陈国重逢以来,还从未见着他这样放松的笑。他往往是严肃的,冷峻的,他的眉间总是带着一个“川”字。

想到这里,长歌不由控制地就伸出手去,触摸到了苏行眉间的那一点点褶皱的痕迹。“你要多笑笑的。”长歌的声音低低的。

苏行握住长歌的手,在她手腕处亲了一下,应了一声。

马车内,两人静静温存,恍惚间,岁月静好。

可没多久,长歌的心情便低落了下去,因她突然就想起了过去的种种:种种伤,种种痛,种种不能自已与种种无可奈何。

苏行怜惜地摸长歌的面颊,温柔地让她说出心中想法。

长歌深吸一口气:“觉得如此刻这样和你在一起,我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可是,她偏偏又逃不掉。她试过逃离的,可这样那样的理由又将他们绑在了一起。然后她发现,她同他之间就好似连着一根无形的坚固红线,怎么走最后都还是会走到一起。

“你并非卫国人。”苏行提醒她。

长歌“嗯”了一声,“可我心里还是难受,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啊,他们知道我同你……后,会不会怪我?然后,也不能就证明了我是那个地下暗庄的人。我不大相信那个老头子的话的。”

苏行拿过长歌的手,亲亲她的掌心,他悄悄在心头舒了一口气。长歌愿说出这番心里话,这表明,这是长歌正在迈出那一步的开始。苏行又怎能不心生喜悦?

“都是我逼迫你的,”他的声音沉沉响在马车内,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你无需任何责任与压力,一切错误都归咎于我。他们要怨要怪,来找我便是。”

躺在他腿上的长歌静静同他对视,然后,她拉下他的头颅,她的嘴唇亲吻上他的。

天知道她有多想他!

二人敞开了心扉,有一种静静的幸福在流淌。

长歌就将在地下暗庄里那个石室中的所见原原本本告诉了苏行,说到那个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时,长歌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可是,最后我走出来的时候,那条道道塌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她……”

长歌的描述叫苏行诧异,他看住长歌,久久不发一言。

长歌的小手在他眼前挥挥,“回魂了!”

苏行抱住长歌,“经此一役,地下暗庄的据点必然会转移。我会着人留意他们的一切动向。”

“嗯。”长歌稍稍安心了一些。

然而,安心了没多久,长歌又开始低落。这一回,她想到了宋允同小悦悦。她亲眼目睹宋允抱着小悦悦离开,宋允的背影……可怜透了。

“那是别人的事。”苏行提醒她。

长歌的声音闷闷的:“小悦悦是我的朋友。如果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你我,是她救了我的。”

这倒是事实。

一阵天旋地转,苏行抱着长歌在马车内躺下。他长手长腿那么一摊,长歌就只能躺在……他的身上了。不是用躺的,是用趴的。

长歌趴在苏行的身上。

这个姿势长歌从未有过尝试,委实亲密了些。长歌的小脸瞬间爆红,连如何呼吸都要忘记。

幸而,苏行下面的说话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他说:“与其由你在那边乱想,倒不如我来告诉你真相。”

吓?

“原来你知道?!”

“原来我知道。”

温暖的阳光照进马车,照上长歌的身。静静相拥的温存时光里,长歌静静听苏行讲了一个故事。

当年,地下暗庄另有据点。宋家人同地下暗庄有大仇,宋允不知从哪儿就得到了地下暗庄的消息。然后,混迹了进去。这是一个复杂难言的过程,也不知宋允在其间吃了多少苦,经了多少难。但这些在现在看来,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成功混进了地下暗庄。

在地下暗庄里,宋允识得了小悦悦。二人倾心相许,很快便私定了终身。但地下暗庄里有个规矩,凡地下暗庄的男女,从他们的身体到灵魂都是属于地下暗庄的主人的,这种男女私恋的事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

宋允就决定带着小悦悦私奔。

可是,两人私奔的消息却不慎走漏,宋允同小悦悦遭到了追杀。

二人渐渐不敌,宋允眼下就要死在地下暗庄高手的刀下。

万分危急的关头,是小悦悦喊了停。

那高手对小悦悦几乎言听计从。宋允也看出,这高手对小悦悦的感情不一般。宋允正要同那高手再战在一起,却发现,小悦悦已战去了敌方的阵营。

最后,是小悦悦刺了宋允致命的那一剑。

在宋允不可置信的痛楚目光中,小悦悦冷静道出自己的身份,并声称自己与宋允不过是逢场作戏,因她早看穿了宋允的身份。而且,那高手才是她的真爱。她此举不过是为了利用他宋允,达成与你高手私奔的目的罢了。

宋允极怒攻心,当下就昏死了过去。

宋允醒来已是三月之后,他被送回了宋家,期间,无人知晓发生了何事。

听在长歌耳中,这并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可是,她的心难受了。

见长歌不发一言,苏行想了想,又道:“表面的事实就是如此,我虽是听说,但也应该八九不离十。长歌,那两人的命运在多年前便已注定,你无需自责。”

长歌说我不是自责,我只是在,心疼小悦悦。

如今看来,小悦悦当年的做法,完全是为了保住宋允。她先杀了宋允,然后又不知因了何种机缘以华情蛊救回宋允一命。各种详细缘由已无从知晓,但有一点,长歌觉着自己可以感受到——当时的情况必定万分凶险,要不然,相信小悦悦也不会走上要杀宋允那一步。

小悦悦为宋允做了那么多,却要承受他多年的误会与嘲讽。她的心里,不知该有多苦啊……

宋允番外

宋允来到这冰天雪地里驻防已多日。不知是否因了极寒的天气冻住人的头脑,他有些记不清时日了。

宋允并不住在军中,他在军营外五里处的树林里搭建了一个小木屋。

小木屋透风,根本不能抵御夜里的严寒。宋允却恍若未觉,宋允在惩罚自己。谁说不是呢?

这一日,夜空飘雪,呼呼的北风吹了大半夜。大半夜里,小木屋内的灯仍旧亮着。

不一会儿,灯火摇曳中,小木屋的门被人自内推开了。

宋允走入雪夜。

仿佛为迎接他似的,天空中疯狂落雪,白雪立时在宋允的肩头堆积。

宋允已独自在此地等了许久。

宋允手中握一副画卷,画卷有些泛黄。展开画卷,那是个娇俏的活泼女子。纵然对她有种种误会的当日,他也从未曾停止一刻去想她。直到,她终于出现了。可惜,这第二次的机会他仍旧未能把握。他在想,上苍是否愿给他第三次的机会。

她爱雪,却从未见过雪。所以,他孤身来到此地,带着她的骨灰。

他心里明白,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画卷在宋允手中展开,他的指腹在画卷中做着摩挲,仿佛在抚摸话中女子的容颜。女子记忆中的容颜啊,那样美好。

宋允闭上眼睛,眼角有晶莹的东西落下,是雪吗?

宋允睁开眼睛,他竟然看见白雪皑皑的远处,美丽的姑娘正施施然朝他走来。

宋允猛地瞪大眼睛,他甚至不敢眨动一下双眼,他怕自己一个动作,眼里的那个姑娘就会消失不见。

是对他的惩罚吗?他从未曾在梦里遇见过她。

那个人仍在向他走来,她的每一个步子踩在雪地里,动作轻盈地都似舞蹈。

雪不知何时停了。

宋允抬眼,就看清了雪夜的月光下姑娘清亮的眼。

那一刻,夜空里刮起了狂风,吹得人的衣裾表扬,似要乘风归去。

宋允好似看见雪地里,小木屋的门前花忽然盛开得像他与她当初的灿烂回忆。

远处,有钟声响起,一下一下敲击在宋允的心里。宋允分辨不出这钟声源自于哪里。

终于,姑娘走来了他的身边,她的步伐轻灵像舞蹈,她的身子飘然像蝴蝶。

隔着那么多年的光阴,千里的冰雪,宋允轻轻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拥住她单薄的肩膀,就像拥抱住了他的整个生命。

在那一刻,宋允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爱这个美丽的姑娘,甚于猛兽爱鲜血。

他拥住她,轻轻地在她耳边说话:“你回来了。”

没有听见她的回答。在此刻,她的回答已不重要。

在这一刻,夜空当中疯狂落雪,不知掩埋了谁的身。

第二日清晨,宋允被人发现死在他那小木屋的门前。

据说,宋允是夜半得了伤寒之症,外出求医时不慎落入门前的巨大雪坑里,求助无门,最后,冻死了。死状凄惨。

但据目击者称,宋允死时周身未有丝毫挣扎的痕迹。他死得安详,他脸上甚至还带了笑。

他当然要笑了,是他心爱的姑娘亲自来带走了他。

——————我是回归现实的分割线————————

回去的时候,长歌自然是跟着苏行,直接入了他的太子府。

马车直接嚣张地驶入了太子府,当着一干仆从的面,长歌被苏行抱着进了他的卧房。

真是没脸见人了啊啊啊啊啊啊!

长歌缩在床脚,她双手护胸,戒备看床边的苏行。

据说,这是一张苏行的床。

长歌自然觉着温暖,但温暖并不能让她放松警惕。

苏行皱眉看把自己团成一个团的长歌:“你要换药。”

长歌:“待会儿再换。”

苏行:“你要洗澡。”

长歌:“待会儿再洗。”

苏行看长歌,长歌看苏行,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交汇,仿佛有噼里啪啦的火光四射的声音激响。

突地,苏行笑了。他笑得好可怕!

长歌谨慎道:“你、你、你笑什么?”

苏行:“既然你如此喜欢我的床,多待一会儿又何妨?”

长歌:“!!!”

拿枕头扔他已不能掩盖她的窘态了!!!!!

但枕头还是要扔的嗯!

可是,枕头很快就扔完了。

嘤嘤嘤。

苏行:“我不介意你把自己扔给我。”

恼羞成怒的长歌被激到,跳起来要打他。

她看清了他眼底的笑,知道自己上当了啊啊啊啊啊!长歌要爬走要逃跑,可惜,已然来不及。

苏行长臂一伸,将长歌抱了个满怀。

苏行埋首在长歌颈间,深深呼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温暖芬芳,“很香。”他如此评价。

长歌脸热,红扑扑的。长歌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眼里只有他,“你才香。”她反驳。

长歌说得是实话,他身上确实有香。那微微的竹冷芬芳也许在初初闻见的时候,就早将她的一颗芳心俘获。

这个奸诈的人!

长歌的说话听在苏行耳中便是另一番滋味了。他抱起她,还掂了一掂,“肉倒是有在长。”

长歌炸毛,“我哪有长肉哪有长肉哪有长肉……”持续怨念中。

他看着怀中的她笑,“长肉不好吗?”

长肉当然不好啦啊你这个老男人太坏了!!!!

沉浸在激荡情绪中的小长歌便未能及时觉察到,他正抱着她,大步往不纯洁的地方走。

不纯洁的地方在哪里?

不纯洁的地方在浴池!!!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竟然抱着她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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