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月华自寒
天顶墙壁虽都已重修,但仍能看出激战过后破碎的痕迹。
澹台青阳一路走入朗月门,所踏地面无一处平整,俱是高低碎裂,一步上去又起烟尘。
惊雷不好意思地回头一笑,“青阳公子,抱歉了。”
“无妨。”澹台青阳摆摆手,又暗转慧眸扫视四周。没见几个人影,果然是经过劫难的宗门,护卫都已寥寥无几。
只有几个人影立在面前大堂之外,说是大堂,不过是比别处尚显宽敞,破败程度也非严重。
即便如此,澹台青阳还是看见了坍塌一角的堂顶,不时有碎瓦青灰随风飘落。
见有人来,几名面现疲态的侍卫走上前来,警惕目光冷冷扫过澹台青阳二人。
云清风那般幼嫩少年并无可疑之处,但风度翩翩的澹台青阳看去却令人心沉。
总觉那少年眼中藏有深渊,一不小心便会将人吸入。
“惊雷,你把小姐追回来了?”内中一人苦笑道。
惊雷未及说话,阑珊先嗔怒跺脚道,“你们就不知道去追我吗?”
本是气冲而出,如今自己又回转,阑珊难免觉得太没面子。
“是门主说休要管你的。”另外几人颔首道,虽是礼数周全的模样,但配着这副颓败景象来看只觉心酸。
“咦?”阑珊愣了一下,惴惴向堂内瞟了一眼,“哥哥……哥哥生气了吗?”
“方才小姐吵得那般厉害,谁人不气?”侍卫摇头叹道,“门主又有伤在身,总不能跳起来与你吵才算得生气吧?”
阑珊一下子没了话说,梗起玉颈回头道,“你、你倒是说句话呀!”
心中有亏,说不得话,只好向陌生之人转移话题。澹台青阳也不在意,走上前颔首道,“在下青阳,冒昧打扰了。”
“惊雷?”几人看向惊雷,那爽直汉子大方地点了点头。
“青阳公子想要面见门主。”惊雷与几名侍卫并非上下级别,形如兄弟一般,抱臂立在一起言语自在。
只是众人眼中都有愁云,一时难解。
“他是哪儿来的?”虽然惊雷说话已经足人信任,几名侍卫还是不大放心。
“啊……”惊雷正要解释,忽听堂内悠悠传出一个男声。
应是二十余岁的青年,气息发虚但却清澈,澹台青阳耳闻其声,便能大约想见其人应是温润公子形貌,虽无奇异之处,也高凡人三分。
“阑珊回来了吗?”
阑珊听得此声,面生红霞吞吞口水,半羞半恼道,“哥哥。”
“小丫头,不是要出去报仇吗?”男声一绷,余怒未消却是轻叹,“怎么又回来?”
阑珊面上挂不住,一跺脚嗔声道,“哥哥莫要激我,以为我不敢去呀?”
两句话便又吵开,惊雷几人无奈耸肩,正要出语阻止,澹台青阳一声轻笑却已打断二人。
少年清冷声色如斩玉切金,足以引人静听。
“才知自己理亏,现在又要吵架。”澹台青阳走到阑珊身边,微微探首看向堂内,“阁下就是朗月门门主吗?莫要再与令妹对口,她已然知错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阑珊又恼又笑,竟是一记娇嗔轻掌拍在澹台青阳肩背上。
刚一落手却觉不对,明明与这少年始才相识并不熟稔,怎能做出这般亲密之举?
阑珊面色更烧,澹台青阳却不介意,只听堂内男声顿了一顿悠悠道,“有客人吗?”
“在下青阳,能否入内一叙?”澹台青阳虽知对方看不见,却也礼数翩翩颔首道。
“……”男声轻咳一声,“请进。”
惊雷听到这声咳嗽,连忙先行迈进门去,对澹台青阳急急一颔首道,“青阳公子进来吧。”
“门主又咳嗽了。”几名侍卫警惕扫了澹台青阳一眼,也匆匆跟进。
澹台青阳跟在一步跑进去的阑珊背后进门,只见半缕天光从坍塌一角的天顶漏入,可见点点细灰飞舞。
四周还有些许未清干净的檐瓦残片,一步踩上有碎裂之声。
“这副形貌真是失礼。”众人分立两旁,让出一人正对澹台青阳。
只见床榻上轻歪着一个青年,面色苍白但是棱角坚毅,虽不是体魄强健、修为绝高之人,但能看出来有些手腕,至少气度翩翩。
青年一头雪白青丝,额上中分遮住脸孔两侧,温润黑眸看定澹台青阳颔首道,“在下月自寒。”
“有幸初会。”澹台青阳走上前去,淡淡打量月自寒形貌道,“月门主有内伤未愈吧?”
“技不如人,被人打伤现在仍痛。”月自寒苦笑一声,端起床榻小案上的药碗送入唇边,“我朗月门的物件俱被打烂,青阳公子若不嫌弃就坐在床榻上吧。”
“多谢。”澹台青阳大方坐下,亦不虚假客气,轻叠双腿鼻翼一吸,“这碗药熬得不精。”
“嗯?”月自寒刚喝下一口,抬眼不解看向澹台青阳。
“药香凝涩,内中应是有未能完全化开的药渣。”澹台青阳倾身一看,慧眸清光便洞悉一切,“药色这般深,果然如此。还是不要喝了,这药于恢复功体无益,连消化都成问题。”
“怪不得我喝了数日仍不见好。”月自寒放下药碗,苦笑揉揉额心道,“多谢青阳公子提醒,看来我要另寻他法了。”
“无人提醒月门主吗?”澹台青阳淡淡挑眉。
“朗月门中医师俱已丧命,余下数人连我在内,都不懂医理。”月自寒话语苦涩,不由暗暗一咬唇角道,“啊,不该与青阳公子说这些。看公子气度不凡,不知来自何方?”
“只是过路旅人而已。”澹台青阳端起那碗药水,轻轻一晃道,“虽然熬得不精,但也无大碍,将药渣融化也是一碗好药。”
“你是医生吗?”阑珊终于忍不住了,柳眉一皱奇怪道。
“不是,略通医理罢了。”澹台青阳手指一并,一片清气袅袅散出指尖,却是抬头看定月自寒笑道,“月门主可信得过我?”
“啊,若青阳公子肯帮忙,但请无妨。”月自寒有些发愣,听此声音方才回神笑道。
在众人疑问目光下,澹台青阳催动体内真气化为清光,小心避开体内邪热核心,一挥手指荡开一片气流。
气流旋入药碗,一碗药水呼呼旋开水涡,颜色骤然变浅,发出盈盈药香。
“请。”澹台青阳将药碗递到月自寒手中,众人疑问目光未消,看着月自寒半信半疑喝下药去。
“哥哥……”虽然并不怀疑澹台青阳,但经他手改造过这碗药水,月自寒又仰头便喝,阑珊总觉略有奇怪。
澹台青阳却自信悠然,一撩衣襟将交叠双腿上下一换。
月自寒将药水喝尽,深吸几口气后蓦然睁眼,欣喜地轻抚胸口道,“气息好生顺畅!”
“这便是药力易于吸收的结果了。”澹台青阳微笑点头。
众人气氛明显一松,刚才还准备有所动作的几个侍卫也放下身形。
这些都在澹台青阳眼中,然而少年脸上始终只有一抹自信的微笑。
“真是多谢了。”月自寒抚平气息,只觉全身渐渐荡起温暖,本是虚弱的身体顿时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连忙起身就要行礼,却被澹台青阳伸手按住道,“小事而已。”
“青阳公子原来是位神医啊!”惊雷笑语豪爽道。
“不敢当。”澹台青阳苦笑一声,其实他只是将自身清气分出几缕融入药水,只因他的真气太过清澈,对强化药力甚有功效,竟有回春妙手般的感觉。
“还谦虚呢,我看你就是个江湖郎中吧?对药理这么熟悉。”阑珊见兄长气色顿好,也满面春光一扫阴霾,一面转身轻拍云清风肩膀道,“对吧?”
云清风撇嘴一笑,“青阳师兄可不是江湖郎中那般低等人物呀。”
阑珊面露疑色,倒是澹台青阳轻瞟云清风一眼道,“说得不妥,各人自有本事行世,怎能随便说人低等。”
云清风吐吐舌头道,“我知道了。”
“方才……他叫你师兄?”月自寒咀嚼方才言语,“那你们应是某处宗派之人吧?”
只见月自寒眼中顿时架起戒备,一双清澈黑眸凝起冰晶般的寒光,“还是请青阳公子说清你的来历吧。”
“说来话长,恐怕说及一半你们便没了兴趣。”澹台青阳微微一笑,深知此刻还不是互相摊牌的时候,气度清沉立身拂袖,“贵地甫经另一宗派攻击,自然心有戒备。可是青阳并不属于任何宗派,这点但请放心。”
月自寒心念一动,若澹台青阳真有歹意,方才何必为他重新熬药?
“那你……”月自寒一面暗思,一面有些虚弱地立起身来。
“话不多言。”澹台青阳侧过慧眸,月自寒错觉看到漫天星华倾洒而下,“你我也算境遇相同,不如合作一回,各取所需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