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笛非之死(下)

第七章 笛非之死(下)

“我不会放开你。”拉美斯在她耳边魅惑地呢喃,惹来笛非一阵轻笑。两人贴合得天衣无缝。

金色的眼瞳锐利地锁住了站在门帘外的娇小身影。笛非背对着门口,所以看不见。但是他看见了。

无暇顾及。他继续低下头,亲吻着她。

洛伊已经清楚地听到了帐篷内的对话。她眼睛一热,顿时逃开。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下。

“洛伊……你该高兴的……不是吗……”她哽咽着劝慰自己,不断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我早该发现的……我……我应该祝福他们……”

她蜷缩着身体坐在床上,任由自己流着眼泪。她相信,一切都会好的。

“你还没有去过我的家乡吧。”拉美斯抱着笛非,轻声道,“我的家,在阿发里斯城,尼罗河三角洲的东北部。那里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你的家人呢。”

“不在了。”他低笑,“我的家族,男子世代为军人。我的父亲是一位指挥官。从小,我就被严厉地训练着。”

笛非眯着眼睛笑了:“那很好啊,这是为你奠定发展的基础。”

拉美斯吻住她的额头:“但我并不想遵循着世代为法老效命的规矩。我要的,是自己做王。”

“你将会是。”笛非自豪起来,她的男人可是历史里的王者。“你将会开拓新的王朝。你将会看到万众匍匐在你脚下,虔诚地呼唤着你。你将是伟大的法老王拉美西斯一世……”

她无法再说出什么了,澎湃的情感让她无措。她只有紧紧地抱着他,与他一同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拉美斯轻抚了一下她的后背:“我要去商议军事了。晚上回来陪你。”

“嗯。”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

请原谅我自私一次吧。拉美斯……对不起……对不起……

笛非揭开被子。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亚麻裙,是拉美斯吩咐侍女帮她换的。侍女只是大意地了事,并没有注意到笛非脚上的不妥。而军医居然也没有发现她的不妥,只顾着处理她肩胛上的伤口。

她扯开裙摆。伤口处已经布满了恐怖的黑晕,已然看不出一点紫色。而且这种瘀斑还在蔓延着,恐怕已经深入骨髓。用指尖触上伤口,居然没有一丝痛觉。

她宁愿自己还能感觉到痛,而不是这般的麻木。

全然不觉,曾经消失的绛红,正在慢慢地恢复着。

“洛伊。”笛非正在歇息时,洛伊揭开门帘进了来。笛非本来想自己去找洛伊,可是她没有力气。

“笛非,感觉好些了吗。”洛伊轻轻地吻了一下笛非的额头,坐在床边。笛非微笑着握住她的手。洛伊心疼地反握住:“笛非,你的手好冷。”

“没事的。”笛非傻笑,“我会很快好起来的。”

洛伊美丽的琥珀色双眼注视着她。半晌,她叹了一口气:“笛非,我都知道了。”

笛非没有说话。

“我祝福你们。”洛伊努力地微笑着,“笛非,你知道吗?只有你幸福,我才能幸福哦。”

“所以……你们何必顾忌我呢?我可是大美女!不知道多少人追着我不放呢!笛非,好好爱乌瑟尔吧!!!”

“洛伊……”笛非忽然感到哽咽。她无法再说什么,只能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原谅我的自私。我明知不能与他长久,我却还要霸占着他。

————对不起,洛伊……神啊。如果有来世,我至诚地请求你不要再让我看见他。

因为,有这一生已经够了。

洛伊情不自禁地又哭了:“笛非。我喜欢乌瑟尔。”她紧紧地抱着笛非,说出了自己深藏在心底的话。“可是,我也是如此地喜欢你。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笛非……”

“洛伊……谢谢……”肩胛上的伤在痛着,她也浑然不觉。此时,只有对洛伊满腔的感激。

这次……一定不会再错。拉美斯,我爱你……

眼睛,悄然地漫上一丝绛红。

夜晚,拉美斯商议完了军事,回到了大本营。之所以他不选择在大本营议论,是想给笛非一个好的环境歇息。所以他把政务地点换到了别的营帐内。

大本营内没有任何火光。他心里泛起隐隐的担忧。

“笛非?”

笛非迷迷糊糊地应道:“嗯……我在。”

拉美斯放心了。他来到床边:“怎么不点火。”

笛非笑:“没事。黑暗使我感到宁静。”

他坐了下来。温暖地大手覆上她冰凉的额头:“感觉怎么样,你的体温很凉。”

“我很好。”笛非的语气听起来很愉悦。月光照耀着。帐内,他俊美的脸若隐若现。暗淡的光在他的五官上留下妖魅的阴影。

“看来你的身体不太好。”他翻身一躺,睡在了笛非的身侧。“否则……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夜晚……”

笛非立刻脸红了。她佯怒推着拉美斯:“你别乱说!”

拉美斯转过脸,用手撑着腮,深深地看着她:“我是说真的。等你的身体好了,我们就可以……”

“你不要再说了……”笛非心里羞涩得快要撞墙了。她实在难以接受这么暧昧的话语……

“在这里,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那么他就会抱她。”拉美斯好整以暇地说道,“你不愿意吗?”

“我……”笛非紧张地闭上眼睛,“我不是不愿意……”

拉美斯笑了,宠溺地抱着她的身躯:“睡吧。我累了。”

“嗯……”笛非乖乖地贴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浓烈的气息。那是她的避风港。

“碰!”

晨早,大本营里就出现了不寻常的声音。

拉美斯只感觉胸口一痛。凭着军人独有的警惕,他火速翻身离开床。用手捂住痛的地方,却摸到了一片温湿。

是他的血。

“笛非?”他诧异地唤道。笛非惊恐地看着他,手里握着破碎的泥塑杯。碎片扎入他胸膛的同时,也扎破了她的手心。鲜血流了出来。

拉美斯并没有立刻问为什么,只是缓慢道:“小心你的手。把碎片扔掉。”

“你是谁?!”笛非眼里的陌生太过真切,令他无法相信,这是装出来的。

“你并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笛非痛苦地摇着头。眼睛的颜色令拉美斯彻底怔住了。

那种颜色就如黑和红混合在一起。绛红色的双眼。

“你的眼睛……”拉美斯义无反顾地走上去抱住她。笛非拼命挣扎着,连连在他的身上扎了好几次。他的肩胛被刺了好几次,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他却不理会,只是拼命地摇晃着她:“看清楚!我是拉美斯,普拉美斯!是你的男人啊!”

“你骗人!”笛非尖叫着,惹得在外巡逻的军人探进身来:“将军?发生了什么事?”

“都给我滚出去!!!谁都不许进来!”拉美斯怒吼着,一向淡定轻狂的仪态此时尽失。军人们惶恐得连忙退出了帐外,再也没有人敢进来。

“你听到没有,他们在唤我将军。我是普拉美斯将军,是你的拉美斯!”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字字铿锵地告诉她。

“你骗人……”笛非痛苦地捂着头。她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漫天的血色。一切都被血渲染得模糊不清。她看不到啊……

就连听声音,总觉得有无数嘈杂的声音紧紧围绕着自己的耳际。很吵,很吵。

拉美斯逐渐感觉到笛非的不妥。他伸出手挡在她的眼前:“笛非,你看得见吗?”

“血……很多血……”笛非忽然哭了起来,心慌的感觉让她透不过气来,“你不要再接近我……”

“看着我。我是拉美斯,是你所爱的人。”茫然间,漫天的血色似乎出现了两点细微的光点。笛非努力地看清那两点光芒。

很模糊……

“看着我的眼睛。”拉美斯耐心地说道。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变色的眼瞳,心中早已是浓浓的心疼。

门帘被人揭开。洛伊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发生了什么事?!”

笛非刚刚恢复的平静又开始变得不安。拉美斯冷漠地对洛伊道:“你先出去。”

“不!”洛伊坚决道。当她看向笛非时,她惊异得叫出了声:“笛非!你的眼睛!!!”

“不要再说了……”忽然,喉咙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呛得她很难受。她连忙用手死死地捂住口,狠狠地咳嗽了几声。

黑红色的血,从指缝间缓缓地流了下来。

“笛非!!!”洛伊哭着冲上去,“笛非!你流血了!不要吓我!!!”

笛非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一切。她只是抑制不住地咳嗽,咳嗽。黑红色的血不断地流泻着,滴落在干净的裙上。

“军医!!!”不一会儿,拉美斯便带着军医进了来。军医手忙脚乱地放好药材,然后把手放在笛非的额上,感受她的体温。然后叫笛非伸出舌头。

笛非听话地伸出了舌头。洛伊和拉美斯都吃了一惊:原本粉色的舌头,此时却是紫得发黑。

军医对上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出笛非的胳膊看了看。笛非白皙光滑的肌肤上出现了可疑的皱褶。军医用手指按了按肌肉,却猛然发现笛非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常人该有的弹性,正在向松弛发展着。情况越来越严重。

忽然,军医把视线放到了她的腿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揭开裙摆的时候,他吃了一惊。

“为什么会这样?!”洛伊尖叫起来。笛非腿上莫名的伤口太可怕了,让人不敢直视。拉美斯皱紧了眉头,他依稀认出这应该是被蛇咬的痕迹。

“我想起来了!!!”洛伊大声哭了出来,“就是那天!那天晚上!笛非不知道为什么扑倒我!原来就是因为这个!她替我被蛇咬了啊……”

“是非常毒的蛇。”军医忽然叹了一口气,“而且,她的毒已经深入骨髓。也就是说,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拉美斯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亚麻布,细细擦着不断从笛非口中涌出的血液。她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从他心中割下的裂痕中流出的。

“她为什么……不认得我?”

“如果是异常奇毒无比的蛇,例如沙漠响尾蛇、扁颈蛇,赫梯的尖嘴蛇……看来这种毒已经侵入了她的意识。会令她的身体慢慢腐烂……她不认得殿下的原因,应该是她的眼睛受到了毒液的破坏,所以看不清将军的脸。抑或是她产生了幻觉,把将军看成了陌生的人……”

洛伊细细地听着。用现代医学用语来分析的话,也就是说,笛非的神经纤维已经在逐步被蛇毒破坏着。肌肉会因此慢慢腐烂,意识也会慢慢变弱。她隐约记得自救课上说过,蛇毒一旦侵入了脑神经,那么这个人即将死亡。

深深的恐惧感缚住了她。洛伊已经害怕得哭不出声了,她无助地抱着呆愣愣的笛非,无声地流着泪:“笛非……答应我……你会没事的……答应我……”

军医离开了。无论拉美斯怎么问他,直到军医跪在地上大声求饶:“殿下!真的是无可救药了啊!即使你夺去我的生命,我依然无法救她!”

拉美斯并没有再为难他。而是沉默地挥挥手,让他离开。

幸福,才刚刚开始。却显得那么短暂。

命运始终是最强大的。拉美斯第一次在命运前感到了自己的卑微。他从来都是狂傲的、轻浮的。他总是认为自己可以跟命运搏斗,可以向命运发出挑战。

可是,眼前心爱的女人即将死去,他却手足无措,什么也做不到。他开始痛恨自己。恨自己的高傲,恨自己的狂妄。

洛伊并不是傻瓜。很久以后,她主动离开了营帐。她心里明白,这最后的时刻,只能是属于他们两个的。

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不再流了。亚麻布被甩到地上,还是湿湿的沾满了血。

笛非呆愣愣地坐着。拉美斯缓缓走到她的身旁。看着她茫然的眼神,他却再也忍不住,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我该怎么办……?笛非,你告诉我好吗……”他痛苦地低语着。

忽然,肩膀上传来一阵冰凉。他抬起头,看到了同样满脸悲痛的笛非。

“很痛吗?拉美斯,靠在我的肩膀上吧。这样会好受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流出的毒血让笛非的神智恢复了暂时的清明,她用手抚平拉美斯额上的皱褶,“靠到我的怀里来,拉美斯。”

拉美斯闭上眼睛,起身抱住了她,把她完全地拥进自己的怀里。而自己用头贴住了她瘦弱的肩膀,安静地听着她若有若无的心跳。

“在梦里,你总是唤我非。”笛非笑了起来。嘴唇已然没有一丝血色。

“非。”他深深地唤着。笛非满足地笑道:“嗯,好好听哦。我真的很开心。”

冰凉的泪水,从眼眶慢慢滑落。划过脸颊,划过颈脖,流到了拉美斯微微颤动的长睫。

拉美斯抬起头,深情地凝望着她:“怎么哭了。”

他并没有告诉她,她流出的并不是泪,而是浑浊的血。

“我真的很满足了。”笛非微笑着,脸上的血痕泛着淡淡的红光,“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可是,我所奢望的事情已经实现了。我真的很满足。拉美斯,你知道吗?”

“嗯。”他吻上她的眼帘。满口的腥甜。

“你将会埃及的法老……站在太阳的光辉之中,微笑着向我们招手……”笛非的意识开始迷糊,“我好开心……能够看到那样的你……”

“而你是我的王后。”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也惟有你,才能作为我的王后。我永远只有一个王后,笛非。”

“那时候你站在我的身侧……俯视着天下……真的很好啊……”笛非喃喃着。泪水不断地流落,染满了她整张脸。

“拉美斯……要忘记我……这样,才会幸福。”

“没有你,我怎么幸福?”

他执拗地说着。笛非只是轻笑。谁会知道,她对他有多么地不舍……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与其他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样吗。”最后时刻,她仍然问着这些幼稚的问题。拉美斯宠溺地一笑,紧紧吻住她的额头。

“我也不知道。”太多太多的话语,只能转化为一句这样的话。

“呵呵……”她傻傻地笑着,瞥了一眼自己的小臂。原来的肤色逐渐被青紫色取代,肌肉组织开始坏死。她已经感觉到了。

心中尽是千万的不舍。却也无奈于命运的造弄。

她心疼地抚上他受伤的胸膛。好痛,好痛。

“艾西斯神啊。我曾经傲视着你。现在,我却要祈求你守护她的亡魂……”

忽然地,他念了一句。温热的泪水盈满了他干涩的眼眶。心痛的感觉弥漫了全身。

笛非闭上眼睛,模模糊糊地接道:“你不应该用你的永世……换来你我的重逢……”

“千年光阴,我历尽死亡。阿努比斯牵引着我来到尼罗河的那一端……只想拥有时间与死亡的主宰,来找到我深爱的她……”

忽然,拉美斯像是记起了什么。他脸上出现了痛苦的神色。不顾一切地嘶叫着:

“是你!是你啊!!!是你……是你……”

是你……

仿佛,被命运封锁的记忆阀门骤然打开。灵魂嘶叫着从深渊迸发而出。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无尽的爱恨。

“陛下……”笛非的意识里也貌似被灌入了什么,她顺着模糊的意识唤道。

“我做到了……我成为了埃及的法老……可是……”拉美斯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就如一只濒临死亡的野兽。他悲恸地嘶哑道:“你却离开了我……为我而死啊……”

笛非茫然地睁开猩红的双眼。眼眶周围布上了一层恐怖的黑晕:“我不能看着你死。你是埃及的法老,而我……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子。我……”

她忽然停止了说话。

积蓄已久的泪。在瞬间,爆发。

他疯狂地摇着她的身体:“我不允许你再离开我!我不可以再犯同样的错误!!!你给我醒来!!!笛非!!!你必须醒来!!!”

忽然,他感觉到手中的重量在逐渐变轻。

他拼命抓住那些消逝的东西。陡然间,手穿过了她的整个身体。

笛非怔怔地流着血泪。就那样看着他。

就那样。

“唔……”他忽然感觉心口一痛,心脏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条血痕。鲜红的血滚滚流泻出来,他却没有任何理会。只是紧紧地看着她逐渐变浅淡的身体。

“拉美斯!!!”笛非哭着叫起来。他不能死啊!不能啊!她拼命想伸手去捂住他胸口流出的鲜血,却怎样也触不到原先温热的身躯。

“阿努比斯……我愿意匍匐在你脚下……”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缓缓念道,“我愿永世作为你的奴隶……”

笛非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好的预感映在心中。她哭喊着叫他别再念了,却无济于事。

眼前的人像慢慢被黑暗吞噬。笛非抽泣着,闭上了眼睛。

身体又开始了无尽的坠落。她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沉沦在黑暗中的感觉。

现在,她已溺毙。一切一切的梦,都会随着她的死亡而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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