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虚渺的梦(下)
笛非大声地嘶叫着,满眼的痛苦。在内心压抑已久的痛楚此时全然迸发,让她失去了一切理智。
她已经明白了……完完全全地明白了……
这是她的前世……与拉美西斯的纠葛啊……
拉美西斯诅咒了自己……他莫名其妙地失去了生命……以此为条件换来自己二十一世纪的转生……
他是为了能和她重逢……
当看到那具神秘木乃伊时,她莫名的心痛。其实,那根本就是他在一个遥远的时空里呼唤着自己……
在三千年后重逢,他早已失去了生命。却仍然死守着这可悲的咒语,把她带回自己的时代……
他,在等着她……
笛非无助地流着泪。她再也无法忘记心口中撕心裂肺的疼痛源于何处……那是为了他,自己就那样死了……
她的前世……也是二十一世纪,也是莫名地和洛伊一起穿越,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的存在,一直一直都是在重蹈着前世的覆辙……
因为他,她仍然无法脱离宿命,仍然是穿越了几十个世纪,仍然是来到他的身边……
可是,她也仍然是死了……
总是在梦中出现的他,总是与他相濡以沫地爱着。原来……就是自己前世的碎片……
无论历尽多少轮回,无论历尽多少生死。命运终究把她和他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即使不是现实,即使只是虚渺一梦。
她重新归于了黑暗。
再也无望。
“拉美斯……我从来都是……爱你的……”她呢喃着。
我不想让你死……我竟然想改变这无情的历史……
我以为自己替你死了,你就可以活下去……
可是……你却逃不过宿命……竟然是你……把自己推进了死亡的深渊……
一切一切,都显得太可笑了。
身体在急速堕落。笛非只想在心中大笑。
命运啊。如你所愿,我再也无法与他相见。
我再也无法感受到他的气息。
“病人似乎有了动静……”耳边传来陌生的话语。宛若从遥远的时空传扬而来。
她用力地,微微地睁开了双眼,看到了四面的白墙。
“嘀、嘀、嘀……”医用机械的声音。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担忧地看着自己。她的身体缠满了粗细不一的长管,手臂上尽是被针孔扎过的瘀青。厚重的氧气罩压在她的脸上,源源不断地鼓胀着她的气息。她几乎要窒息了。
他脱下笛非脸上的氧气罩:“感觉怎么样?”
笛非只感觉到全身都在剧烈地酸痛着。她微微启唇,喉咙涩痛得令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已经昏迷了两个月。其中的原因我们还在观察中。”医生温柔地朝自己一笑,“回到家的感觉怎么样,笛非?”
她茫然地看着医生。眼神溃散。
“看来你好像不大记得。”医生看了看手中的报表,“你和一名好友曾去过埃及开罗。你还记得吗?”
她吃力地点了点头。眼睛绝望地闭上,几近崩溃。
“那么你还记得为什么昏迷了吗?”
再摇摇头。那件事,打死她也不会说的。绝对。
“你中了蛇毒。”医生的表情变得凝重,“而且是很厉害的毒蛇,响尾蛇。”
笛非自嘲地勾起了唇角。双唇的皱褶因为突然扩张而裂开,痛彻入骨。
“你应该感到吃惊。响尾蛇剧毒无比,而你也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埃及当地的医院曾给你注射过抗蛇毒血清。他们都抱着你可能半身不遂的心态来救治的。而你居然没事了。”
她仍旧在微微笑着。只是,笑意再也无法传达到眼里。满眼的绝望。
“如果感到累,就先休息一会儿吧。”医生想了想,说道。正准备离开时,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话语,“……洛伊呢……?”
“警方正在调查这件事。”医生叹了口气,“现在人还没有找到。”
笛非没有说话。她心里明白,洛伊是再也不会回来的了。
因为,她在那个时空,成为了他的王后。
“不要太伤心。”医生貌似感觉到了笛非的哀伤,“一定会找到她的,你不要太在意。身体刚刚恢复,还不能轻易动气。”
“你们……是在什么地方……找到我……?”
“据当地人叙述,好像是在沙漠。”
笛非茫然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病房内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她自己。
她伸出虚软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大声大声抽泣着。也不顾针管内的血液倒流。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一滴一滴顺着她的手腕滑落到床被上。白色的病房里反响着她压抑的哭声。
“无论我有多少的过去,但现在开始,我从今以后只会爱你一个人,笛非。”
她怎么能忘记……他那铿锵有力的誓言……与他眼中深深蕴含的爱意……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然后被人打开。
笛非认出这是洛伊的母亲黛莎。她满脸皆是忧郁:“你是洛伊的好朋友,笛非吗?”
“是。”
“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像是哭了。黛莎捂着口,尽量使自己镇静些:“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阿姨,对不起。我没有好好照看洛伊。”笛非轻声道。
“这不是你的错……我明白的。”黛莎哑着声音说道。她的表情仍然很悲切。
笛非默然垂首。她已经无法去感受什么事物了。
因为只有他,才是她的精神支柱。
可是,她却已经死了。
“孩子,中了那样恐怖的毒,想必一定很痛苦吧。你能这样好,真是奇迹。”黛莎坐在了自己的身旁,满脸都是慈爱,“我调查过你的身世。你年纪小小就没有了父母。真是可怜的孩子。”
笛非忽然很反感这样的怜悯。她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睑。
“相比起来,洛伊比你幸福多了。”黛莎的眼神十分悲悯,好像真的丧失了洛伊。
气氛比较轻松。其他人对笛非都特别地小心,只因为她刚刚大病初愈。笛非却感到了窒息。
她终于出了院。虽然被一些八卦的记者纠缠着,但还是统统隔绝了。
她忽然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生活的勇气。
她像个疯子似的,不断地寻找着自己能够回去的办法,却也是无济于事。她不管不顾地花光积蓄好多次从俄罗斯飞到埃及开罗,去博物馆寻找他。只为了能回到他的身边。
直到她被严重警告,差点被冠上“对珍贵的遗产图谋不轨”的罪名。她的举动也惊动了当地的警方。她已经不再拥有一位正常旅客的资格。
她疯狂地寻找着关于他一切的资料。可是关于他的资料少之又少。他伟大的儿子和孙子几乎完全取代了他在埃及中所贮存的伟大历史。他的存在已经被淡化。所余留下的,是他的后代的光辉。
她想在梦中再次遇见他,感受他的温暖。可是命运再次与她开玩笑,连做梦的权利,都被掠夺。
她已经没有梦了。
她看尽一切有关他的记载、壁画,雕像。甚至比他的生平资料还要少。他只活了不到两年。而一年零四个月的时间,根本不足够他创下辉煌的成绩,完全称霸于尼罗河流域,成为所有国家忌惮的埃及大帝国。
他死了。据传说他是老死的、病死的,抑或是被人谋杀致死的。可这都不能成为确切的史实。
她尝试了一切回去的办法。在所有人的眼中就如疯子的行动般。甚至,她自杀了。
但是她没有死。手上却留下了一条永远的疤痕。
她被强行留在医院里作观察。诊断结果她患了偏重的忧郁症,甚至被一些自以为是的医生断定为妄想症。
三年的光阴,就在此时悄悄地流逝。
在冰冷的镜面上,她看到了自己急速的衰老。不过才二十岁的年龄。
当然,并不是真正的衰老。而是她的眼神与心,没有了常人该拥有的任何热情。
出院后,她恢复了正常的工作。她曾是一位相当优秀的服装设计师。
曾经是而已。
洛伊的父母在千万的悲痛中,终于接受了她们的女儿莫名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残酷现实。慢慢的,他们把那丧失的父母之爱转移到笛非的身上,对她嘘寒问暖。
笛非却没有了任何的情感。只是每天行尸走肉般地遵守着生活的规律。衣,食,住,行。
对生活,既留恋也无望。对情感,既执着也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着什么。
她已经无法回去那个时代了。即使她在二十一世纪好好地活着。
她喜欢上了彼岸花。所有的宿命,就如应实了它所带来的诅咒。
只能在死亡中相互怀念。永远是一次又一次的错过。彼此相知相爱,却犹如花和叶永不相见。
每每想起他,她都会在自己亲手种的彼岸花前默默流泪。
只有回忆,才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逐渐地,她成为了所有人都不会记住的存在。
这也好。她感到宁静。
终究,她只会是一个人。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