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嫁给图卡（下）
“你到底是谁？”
他用力地伸出手，想抓住那在迷雾间飘渺的身影。这次，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看清她的样子。
冰凉而陌生的触感袭上他的手心。心里不受控制地一喜，他骤然用尽全力紧紧握住那只手：“抓到你了。”
迷迷糊糊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个少女。穿着一身洁白的亚麻裙。异色的长发让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灰色，明明就是一种苍老无力的色彩。可是在她的头发上，却成了一种洁净、不受任何污染的美丽色彩。
还有……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只被自己握在手心的手。冰凉的。犹如象牙一样的雪白。
“你……”尖锐的瞳孔越缩越小。他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眸。那个稚嫩的背影，却给予他无比熟悉的感觉。
某人的背影，逐渐映入脑海中，与眼前的少女背影不断重叠。
苍凉的。孤傲的。不属于这片土地的背影。
“……笛、非？”他第一次说出了这个名字。感觉非常怪异，却又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眼前的少女好像怔了一下。随即，缓缓地转过身来。
直到那张脸完完全全地映入自己的眼中，拉美西斯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被彻彻底底地震慑住了。
是她。
即使那张脸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即使那张脸没有任何毁过的痕迹。那双犹如银月般清美昳丽的浅色双瞳，以及那一头如海浪般柔软的长发，除她之外，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
他失神了许久。随即，他震惊地看着她：“我认识你？”
那个少女却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神空洞得让他心疼。
“你不是他。”轻淡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他不会这样叫我的。”
“他是谁？”他只觉得自己内心难以抑制地积蓄起一股怨气。看着她的眼神不禁变得冰冷：“你是为埃及效命的人。所以你属于埃及的法老，也就是属于我。你没有权力跟任何人走。”
那个少女只是悲悯地看着他。她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的心有如刀刳那般疼痛。更让他有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欲望。拥有她的欲望。
他不是已经没有了想追求的欲望吗？
“你只能留在这里。”他感觉自己开口都变得十分困难。“留在这里。一切都是你的。”
原来把内心所想的话说出来，竟是如此困难。
少女只是绝望地摇了摇头。她的身体和脸容又开始变得模糊了。他紧张地握住那只手，却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触碰不到。
“不许走！”他失态地叫喊起来，顿时睁开了眼睛，从床上立起了身体，双手毫无意识地向前伸去，仿佛在他的前方有什么人。
猛然回过神来，他怔怔地看着空旷的内殿。双手悬在一片微凉的空气中。就像她离开后留下的冰凉气息。
这时，天才微亮。宽敞的内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周围尽是黑夜遗留下来的冰凉。伫立在高处的神像**地瞰望着他。
双手缓缓地垂下。金色的眼瞳里仍然是一片愕然无措的神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容颜，变得那样难以忘记？
“陛下！”紧锁的大门外响起了叫声，“陛下！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霎时间，他恢复了冷漠的姿态。他冷淡地命令门外的守卫全部退下。
原本因他的一声叫喊而引起的动静，又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拉美西斯下了床，习惯性地揭开纱帘走到露台边。微弱的日光让一切生机变得无比灰暗。虽然天只是刚亮，但已经有了为数不少的人在底比斯城内活动。市区的小贩们早早地来到了自己的铺位，开始置放着商品。农民们拉着水牛，背着篓筐准备下田耕作。
无论再怎样看，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人。刚刚的那个梦境，真实而又虚幻，彻底地扰乱了他的心绪。
梦里的少女，是存在的。这个发现让他喜悦，却又让他难受。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会永远待在你的身边。即使是死神也无法把我带走……拉美斯。不要这样好不好？不要这样对我……”那时候，她站在他的桌前，神情绝望地注视着他。
她叫他，拉美斯。
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两个人曾这样叫过自己的名字。一位是他早逝的母亲。另一位是他曾经的主官霍连姆赫布。自从这两个人死了以后，这世上再也无人知道他还有这个名字。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叫他。
然后他便逐渐忘记了自己。
“拉美斯已经死了。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是拉美西斯。”
她在看着他。神情从最初的悲恸慢慢地转变为冷漠的抗拒。每见到她时，总会让他沉思着自己的生命里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过。她会直呼他的名字，会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甚至会嘲讽地与他对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不由自主地看着她，不由自主地传唤她，与她说话。她谦卑的神情使他厌恶。她眼神里的冰冷使他更加卑劣地伤害她、利用她。他要的是她永远的忠诚。她必须留在埃及的国土内！
金色的眼眸，逐渐蒙上阴暗的帘幕。
十年的时间，他早已不是那个一脸狂傲的、充满野心的男人。他已是全埃及身份最高贵的人，最接近神的人。他是，法老王。
他已经学会了用一副淡漠端庄的姿态来深深埋藏自己的邪性。他不再露出任何傲笑天下的表情。他用沉默掩盖了自己的心。他已经完完全全地改变————
他亲手把那个年轻气盛的自己埋葬。他不断告诫着自己，他是法老。他是拉神的儿子。
就这样吧。他喜欢女人，于是他的后宫不断填充着美丽的妃嫔。即使每一位都背负着故国与埃及的交易。他故意不去剖析这个残酷的局面，沉溺其中，宠爱他的妃子。
直到他独一无二的王后出现，他更是给予她更多宠爱。全埃及的子民都知晓他们的帝王，宠爱他的每一位嫔妃。
所以，四面八方的国家争破了头皮都要把自己的公主奉献给他，与他立下一桩又一桩的交易。
他已经习惯了。
内心深处，已是一片虚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孤独。
他只知道，那片虚空再也无法容纳任何一个人。他习惯了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习惯了不去计量太多的权衡利弊。生命里只剩下了枯朽无趣的政治交易，以及纸醉金迷的奢华生活。他不会再拒绝，不会再别具梦想。
那个狂傲的他啊。
但是……
从未如此强烈地想拥有一个人。一个他发自内心抗拒的人。那种本能的抵抗，是因为他在……恐惧？他在恐惧，那个人会走进自己世界里的虚空？
他在恐惧？他在抗拒？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是他见过最美丽的眼睛。犹如这世上最明晰的灰色宝石，镶嵌在她那双深陷的眼窝中。每每与她对视，他的内心总会莫名其妙地翻涌着波浪。她淡漠的神情，几乎令他不自禁地去撕裂她的面具————
他违心地说出一切伤害她的话语。他不断地用残忍的外表护卫自己即将溃散的神情。
都是因为她。
思绪在历尽一片混乱后，慢慢地，变得平静。
很好。
既然她来到了这里。那么，她就已经注定是属于他的了。
即使她再怎么抗拒，也无法逃离被他掌控的命运。就算她早已隶属他国，怀有不轨的目的，他都会一步一步地，抓住她。
因为，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从未得不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