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铁塔

第十五回 铁塔

路瑄听了不禁微微一笑,他知道藏语里祥哥是“狮子”的意思,道:“藏语名字?你一个蒙古人取藏语名字!而且你是女孩子,怎么取了男人的名字!”

祥哥道:“祥哥!好!勇敢的动物!”

路瑄笑道:“对对对,祥哥很勇敢。祥哥在汉文里叫‘狮子’!”

祥哥一板一眼跟着念道:“狮~子~”

“嗯!这次读得很准。”路瑄开始觉得这个女子也不似先前认为得那么刁蛮霸道、不可理喻,反而,眉宇间还有种可爱的神气。

“你知道很多,我叫你先生!知道很多东西的人,汉人叫‘先生’!”祥哥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显然,她对自己了解汉人的称呼习惯感到很自豪。

“先生?”路瑄暗自好笑,自己从不曾教书,今日却收了一个女学生,而且是一个蒙古女学生,想到此处,路瑄不禁又想起家事,心道:唉,如果每个蒙古人都愿意习汉文,汉人也愿意习蒙文,大家和平共处,永无战事,那路某真愿平平静静地做一辈子教书先生!

路瑄道:“那我就叫你‘小狮子’如何?”

祥哥道:“先生,我学汉文,几年。但是我在大都。中原,不知道。汉人、南人笑我,所以,你教我!”

路瑄虽然深知国仇家恨,但本性纯善,不愿杀戮,心道若是能教化蛮邦,使百姓不受干戈之苦,也便是无量功德,当即对祥哥道:“好,那小狮子也要好生听先生的话!”

“嗯!”祥哥认真地点了点头。

路瑄道:“譬如今日,原是你不对在先,那龙是圣物,万万不可亵渎……”

“什么是亵渎?”祥哥插嘴道。

路瑄无奈道:“就是你今日不该踩着那龙头。”

“哦,所以,他们恼了!”祥哥又道:“但是,他们欺负我!船,木头,龙,假的!我玩,没关系!明日我杀他们,给驴!”

路瑄道:“是,他们欺负你自然是不对。但是我们要‘以德报怨’,就是即使别人做了对我们不好的事情,我们还是要好好对他们,这样的人才是君子,是好人。”路瑄尽量用最简单的话讲给她听。

祥哥听了依然很不服气,很想反驳一番,可是又想不出怎么说,只得罢了,于是说:“你答应我,一个事,我不杀!”

路瑄深知蒙古法令,心道若是这女子当真计较起来,那些南人必定性命不保了,于是满口答应道:“好,我答应!”

祥哥一下子兴奋起来:“那么,走!”说着跳下床去,一把拉过路瑄的手,光着脚就要往门外跑。

路瑄道:“小狮子,你要去哪里?你……你没穿鞋!”

祥哥道:“我的鞋,河里,没了,明日买。快走,天亮,不行了!”

路瑄道:“没穿鞋,万一给别人瞧见,可怎生是好?”

祥哥道:“手、脚,不是羞体,不打紧!”

原来这***教的习俗与汉人大大不同,他们认为女子除了手、足、脸,其他地方才是女人的羞体,是不能给除丈夫以外的人看的,虔诚的***女子,连面部也是用头巾包裹起来的。而汉人却觉得女人的脚才是最紧要的,绝对不能给外人看到。

祥哥出门顺手便把门上的艾草扯下两根插在头上,笑嘻嘻地看了看路瑄。路瑄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祥哥道:“草,香!”

路瑄道:“不可戴草在头上。”

祥哥道:“我们,草原,花,头上,美!你们,汉人,门上,美!”

路瑄笑道:“我们汉人,若是把物件插了草在上头,那就是要拿去典卖的,你要卖自己不成?”

祥哥恍然大悟,急忙拔了艾草,一把丢在路瑄身上,轻声道:“呸!”

路瑄笑着轻轻理了理祥哥有些凌乱的头发。

路瑄这个风流公子再自然不过的举动,却叫祥哥怦然心动。头发是***女人的羞体,外人别说碰不得,看也是不行的,只是为了不想暴露***的身份,祥哥才未戴头纱。她被路瑄摸了头发,不由得害了羞,微微脸红,道:“快走!”

祥哥和路瑄一前一后,轻轻巧巧地便穿过了寺中诸殿,走走停停,没有一个守夜的沙弥发现他们。

路瑄仔细观察祥哥,深感其气息均匀、内力浑厚、轻功甚好,而人又极机警,不禁深感诧异,想她不过十八九岁年纪,怎得如此好功夫,便问:“小狮子,敢问尊师高姓大名?”

祥哥把食指放在唇前“嘘”的一声,猫着腰,携了路瑄的手,翻过一道矮墙,来到后院。路瑄心下喟叹道,若是以自己的功夫,即便翻过了矮墙也决计不能这般悄无声息。

祥哥和路瑄躲在花丛后,祥哥小声道:“先生你看,到了!”说着伸手向前一指。

路瑄顺势望去,只见一座高塔耸入天际,即便在黑夜中也依稀可见巍峨之姿。四下里静极了,只有高塔檐角下的铜铃随风轻摆,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甚是悦耳。

祥哥道:“先生,你知这塔?”

路瑄道:“这塔在汴梁城人人识得,这便是光教寺塔,又唤作铁塔,人称天下第一塔,‘铁塔行云’便是北宋都城八大胜景之一,算至今日,这塔建了也有二百多年了。”

祥哥笑道:“一点不错,先生,太聪明!你知为何,‘天下第一塔’?”

“这……”路瑄犹豫道,“小可还当真不知,莫不是因为它甚高?”

“呵,它高,十三层,怎么第一?”祥哥笑道。

路瑄明白祥哥的意思是它即便是高,也只十三层,怎可称天下第一,于是问道:“那……你可知道?”

“那是自然!”祥哥又是一脸得意的神色,“因为,塔里面,释迦摩尼佛,头骨舍利!”

“舍利子?!”路瑄听了大吃一惊,不禁全身都紧张起来,一个念头掠过脑海:这女子莫不是知道我藏有舍利子,故意来接近我?

好在黑夜中,祥哥并没有注意到路瑄神态异常,继续道:“头骨,是最重要,所以,这个舍利子,最珍贵!只是,现下,里面,没有了。”

路瑄听了心中又是一惊,试探着问:“那,现在那枚舍利在何处?”

祥哥盯着路瑄,突然冷冷道:“先生,我叫你来,要你帮我,你不该知道,不要问,问多,我杀你!”

路瑄不由得心下凛凛,似乎眼前这个女子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而且关于舍利,她知道的比自己更多,当下决定将计就计,装作什么都不知,只问道:“如何帮你?”

祥哥道:“舍利没有,但佛经,有!你看,告诉我!”

路瑄心下纳罕:光教寺塔内的琉璃砖上刻着许多佛经,这在汴梁城中人人皆知,并不算什么秘密,她并不信佛教,要来何用?于是道:“你是***,要听佛经何用?况且左不过是些祝祷之类,书上都是有的,何必冒险入塔,若是给寺里的和尚发现了,我们……”

“闭嘴!”祥哥话音未落,手中柳叶刀已飞出,啪的一声,刀柄正打在守门的和尚的后脑,那和尚哼了一声便昏了过去。

“好!”祥哥接过回旋而来的柳叶刀,脸上又重新露出笑容,“我们走!”

二人刚要进塔,祥哥奇道:“咦?塔,有门洞,没有门!为什么?”路瑄当然心知肚明:这铁塔本不只十三层,只是黄河几经泛滥,都曾淹过此塔,河水虽退,却沉积下大量的泥沙,把塔基和下面的几层都掩埋了,现在的入口已不是本身的塔门,而是某一层的窗口,自然是没有门了。而铁塔到底多少层,现在已不得而知了。但他只道:“这个小可也不知。”

祥哥又问道:“塔有门,全部有,是吗?”

路瑄道:“我们还是快些上去吧,免得等下那守门的和尚醒了来,就麻烦了。”

二人进了塔,塔内甚是昏暗,只点着一盏长明灯,左手边便是台阶,宽仅两尺,盘旋而上,每级台阶却足足到祥哥的膝盖那么高。两人不能并行,只有一前一后向上攀爬。

这铁塔塔壁均为琉璃砖所筑,大多砖瓦上雕刻着飞天、说法、反弹琵琶等图案:有的是佛像画,有的是经变画,也有讲佛传或是姻缘的故事画。亦有些刻的是经文。

这铁塔每层按照东、南、西、北的顺序均有一窗,每层皆有一盏长明灯,只是台阶越来越陡,也越来越窄,到得后来,两人只能侧身而过,转角处更是全无光亮,若是一脚踏空轻则头破血流,重则坠塔身亡。

两人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挪,微感双腿酸软。路瑄将砖石上的经文一一翻译给祥哥听,却多是劝人向善,宣讲因果报应等寻常佛法,亦有些记载建塔因由、修缮过程的文字,祥哥听了总是摇头,显然不是她希望发现的东西。

不知不觉中,二人已攀上了第十三层,早已累得气喘嘘嘘,定睛一看,前面再无台阶,已被封死。封住台阶的却不是其他诸层所用的琉璃砖,而是一块黝黑的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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