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青青
这白衣少年心下大异:这老道来去如风,痛打了我一顿,且竟知我路家家训,难道……难道他是……?
原来这白衣少年正是路家的独子,单名一个瑄字。小厮们忙过来搀扶:“少爷,少爷,您还好吧?”
路瑄浑身火烧火燎得痛,又气又羞:“你们看我能好吗,一群没用的东西,扶我起来!”
“是,是,快扶少爷上马!”小厮们忙得七手八脚。
路瑄斥道:“糊涂东西!我这样能骑马吗!”
“是,快,快去给少爷雇一顶软轿来!”
少顷,软轿抬了来,路瑄直感到全身红肿,剧痛难当,虽说如此,他也知道那道人手下留情,只叫他受些皮肉之苦,因而并不曾伤及筋骨。
“走!”路瑄正要抬脚上轿,忽然被人抱住大腿,却是那个擦洗地板的小丫头。
路瑄侧头看时,这小丫头大约十八九岁年纪,生得细眉细眼,白净的脖颈上被鸡毛掸子打出了两三道血痕。
她放声大哭:“公子,公子,您买了我吧……公……”“小贱人,快放手!”花妈妈紧跟上来,厉声骂道,“仔细污了贵公子的衣服!”
经过了这一场事,花妈妈心想今日来的这几个人虽然看似阔绰,但恐怕不是安分的主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躲着就躲着,抬手便拿鸡毛掸子抽了一下小丫头的后背,赔笑道:“小孩儿无礼,贵公子您走好。”说着死命提起这女孩儿耳朵,向后一扯。
可这女孩儿又扑上前去,边哭边道:“公子,我就要被妈妈打死了,您就买了我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公子,公子……青杏给您做丫头,来世做牛做马……”
那花妈妈见状,抓住青杏的发髻就要往屋内拖。青杏一把扯住路瑄的裤脚,不肯松手。
路瑄正在气头上,加上浑身肿痛,哪有心思收纳一个风尘女子,挥手道:“我家不缺丫头。”正欲发火,这小丫头却死命挣脱花妈妈,跪倒在软轿前挡住去路,披散着头发,一个劲儿地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罢,罢!”路瑄本性温和良善,素来乐善好施,一时倒也不忍,让小厮扶他起来,问道,“妈妈,这小丫头多少钱,我买了。”
花妈妈思量着,青杏自买来性情孤僻,也无十分姿色,年纪又大了,实在难赚到钱,若是一时看不住跑了、死了,可是连本钱都蚀掉了,卖出去再买好的也罢。于是陪笑道:“我就说大爷您眼光好,我们家青杏可是跟了我很久,别说客人们都喜欢,连我也舍不得她走……”
“行了行了,”路瑄不耐烦道,“我本没打算买他,不过是看她可怜,做个善事,妈妈不用跟我绕弯儿,开个价,我就领人。”
花妈妈忙道:“既如此,二十两银子,少一分不卖!”
两锭十两的白银留下,青杏跟着路瑄并小厮一行人,渐渐走远了。
软轿拐进十里街,远远地便看见一座二层高的小楼,门上匾额写着“天沅香茗”四个金字,檐角下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上面写着一个“路”字。小伙计迎来送往,十分热闹,原来是个茶楼。
路瑄众人从茶楼边的一扇黑漆侧门入了后院。
这青杏就是当年被卖到雨蝶轩的杏儿,花妈妈改了名唤作青杏。
因青杏姿色平平,身材瘦弱,平日里惯被花妈妈和其他妓女欺负的,几年来的生活饱受苦楚,自卑自惭,却也学会了看人眼色行事、体察别人心意的本事。
青杏只因一句“姑娘可伤着了”便看准了路瑄,认定此人是个善良和顺之人,果真路瑄将她买下,青杏便暗暗下定决心:为报救我脱离苦海大恩,我此生为公子愿做任何事,就是让我舍命也绝无二话。
自此,为路瑄换衣擦药,端茶倒水,服侍得甚为殷勤周到。不出三五日,路瑄身体红肿已消,渐渐行动如常。
且说路家到了路瑄一辈,只剩得这一个男丁。
路瑄从小天资聪颖,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工诗文,路老先生自是当做掌上明珠一般,比普通官宦家的小姐还要娇宠三分。
这路瑄虽然武功实在平平,却也是个本质纯善的孩子。毕竟年纪不大,玩心稍重,见了美貌女子总有些狎昵之态,平时最喜欢到那花红柳绿的去处。
可这几日,路瑄的伤虽好了,却再没心思去“落红书院”。原来,他父亲近日出门采办茶叶,不曾在家,路瑄私下忖度应不应该将近日之事告诉父亲。
若是说了,只怕父亲一定会责罚自己到那等去处闲逛,荒废武艺;可若是不说,路家这些年为了避开朝廷追捕已经与全真教没有来往了,那全真教的道人前日露面,必有蹊跷。
路瑄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轻轻叹了口气。
低着头站在墙角的青杏听了,望了望路瑄,大着胆子道:“公子……可是心中不快?青杏给你唱个曲儿吧?”
路瑄只愣愣的出神,头也不抬,鼻子里哼出一声,道:“嗯。”
青杏便咿咿呀呀唱起秦观的《满庭芳》来: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路瑄听她唱得歌喉平平,脸上也没什么神气,远不如“落红书院”的嫣红轻声妙曼、顾盼流转,因此一曲终了,路瑄并未在意,仍在想着那黑衣道人。
却不知这已是青杏会唱的最长、最难的曲子了。她在“玉蝶轩”那种三流妓院,哪里能比得上“落红书院”的女子!每日除了接客,还要做清理打扫那些粗活,自然既不能识文断字,也不会些吹拉弹唱,只等同于卖肉。饶是这首《满庭芳》,她还是从头牌姑娘那里偷学来的。
青杏看路瑄面无表情,心中忐忑不已,心道:定是我唱得不好,少爷会不会嫌弃我,卖了我?越想越是惶恐,如同立在针尖、刀刃上一般不安,不由得流下泪来。
路瑄听她啜泣缓过神来,看她低着头站在墙角,耸动着肩膀,想哭又不敢哭出声,楚楚可怜的样子。
“青杏,你过来。”路瑄轻声道。
青杏听了磨磨蹭蹭向前挪了几步。路瑄声音略高道:“我叫你过来你不曾听见?你可是在我家里住得不痛快?”
青杏听了这话,扑地跪倒,跪行至路瑄脚边,哭道:“少爷,青杏能在府上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感激少爷大恩大德,求少爷不要卖我!”
路瑄用食指托起青杏的下巴,笑道:“我何曾说过要卖你,不过是看你性子孤僻,日日低着头,问你两句罢了。”
青杏低着眼,不敢看路瑄,答道:“是。”
路瑄道:“你从小在那个雨蝶轩长大?”
青杏只道:“是。”
路瑄又道:“小时候的事记得吗?可还有什么亲人?”
青杏声细如蚊:“弟弟狗子,几年前从雨蝶轩逃跑了,下落不明。”
路瑄点点头,用手轻轻拂去青杏脸上的泪水,道:“我家原是诗书之家,待人最是谦和的,你不必怕,有什么要的只管告诉我。”青杏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听得路瑄这样说,又感动得哭了个一塌糊涂,说不出话来。
路瑄用中指扣在拇指上,向青杏额头轻轻一弹。青杏吃痛,摸了摸额头,有些畏惧地抬眼瞄了一眼路瑄,碰到路瑄的目光,又赶紧低下了头。
路瑄看她如此,反觉她可爱可怜,不禁微微一笑,道:“你起来,我看你这名字不大好,什么杏儿啊桃儿啊的,俗气得紧,我给你另取个名字吧。”
“青杏……青杏……”路瑄一边琢磨,一边来回摩挲着青杏的手臂,心中思量起《古诗十九首》中的一篇来:“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这青杏容貌、气质可不正像那河边青草一样么,安静、纤弱,虽不如花朵娇艳,却带着点倔强,又恰好是娼妓出身,真真是合了这诗!
路瑄道:“古诗有云‘青青河畔草’,你就叫‘青青’如何?”
青杏赶紧俯首道:“是,奴婢以后就叫青青。”
这青青本就对路瑄感激涕零,加上这几日相处来,愈发觉得路瑄性情温和,有情有义。
青青又见屋内文房四宝华美精致,诗书满架,另见有刀枪剑戟一干兵器摆在院中。路瑄时时吟诗作画,虽不曾习练刀剑,青青却早在心中把这翩翩公子看做能文能武的大英雄了。
而路瑄原是风流惯了的,只把青青当做通房丫头。青青毕竟青楼里长大,于男女之事看得多了,早也习惯。
这日暮色降临,路瑄仍在屋内踱来踱去,踌躇不定,忽听得有人进来:“贤弟身体可大好了?”却是那日的黄衫少年进得门来。
